正清道長要來,也沒那么快,溫照卻是按耐不住,挑了個半夜無人時,偷偷又去那處鬼宅看了看,打算尋出那里陰氣重的緣由。
不料才到那地兒,便聽到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
“溫娘子?!?br/>
“誒?”溫照一轉(zhuǎn)身,便見皎皎月色下,狐九公子站在一株柳樹邊,靜靜地望著她,頎長的身影,伴隨著樹影,拖得很長很長,一身玄袍,襯出他如玉般的面龐。
“九公子,你怎么在這里?”她大為驚訝。
狐九公子淡淡道:“此處陰氣純凈濃重,正是修煉之地?!?br/>
“哦?!睖卣栈腥唬诲e,這地方的陰氣,可比那處地底陰穴要來得純凈得多,再適合狐九公子修煉不過,怪不得他又回到這里來,也不知道在這里修煉多久了。
一時間,她心里又開始犯難,瞅這情況,狐九公子是打算以此為家了,被狐貍占了窩,恐怕這地方她就打不了主意了,不禁就愁眉苦臉,可惡,來遲一步,去了虎妖,來了狐妖,這天底下的好地方,難道都要歸了妖怪不成。
“溫娘子可也是要來此處修煉么?”狐九公子見她面露難色,不由微微一怔,她這是不想同他一起修煉嗎?
“不是,妾身是來尋那陰氣源頭……”溫照下意識地回答,然后又一捂嘴,這話說的,聽著倒似是她是來跟狐九公子搶陰氣的,別惹惱了狐貍小心眼報復(fù)她才好,連忙偷眼看狐九公子的臉色。唔,還好,沒啥不高興的樣子。
狐九公子微微點頭,道:“若是要尋源頭……溫娘子。請隨我來?!?br/>
說著,他轉(zhuǎn)身便走,溫照想了想。只能跟了過去。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卻是來到廢墟深處,這時才發(fā)現(xiàn),那荒草掩蓋之處,竟是有一口古井,靠近井口,便可聽到里面咕嚕水響。似是里面的井水都沸騰了一般。
眉心中微微動了一下,溫照一怔,以為活魚要出來,誰知只是一動之后,活魚便又沒了動靜。盡管它沒有出來。但她還是感覺到了這口井的不尋常。
“是這里?”
溫照只在井口探了探頭,頓覺駭然,果然不尋常,這哪里是井水沸騰了,分明是有一縷縷的陰氣從井底透上來,帶動了井水的翻滾,似乎還有什么東西飄在水面上,沒等她看清,狐九公子卻是突然伸手一攝。把那東西從井中攝了出來。
“這便是陰氣源頭,不但時時有陰氣從里面冒出,還常有一些果子,這些天來,我收了不下二十顆?!?br/>
狐九公子攤手手掌,一顆青色的如鴿蛋大小的果實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彼岸花的果實!”
溫照倒抽一口冷氣。驀然回首看向古井,失聲道:“這口古井,連通著黃泉!”
太令人震驚了,雖然在陰間時,她曾經(jīng)聽過黃泉連通陽世的傳言,但傳言只是傳言,從來沒有被證實過,沒想到如今,竟讓她親眼見到了。
古井連通黃泉,豈不是說,若有陰魂發(fā)現(xiàn)了通道,便能從陰間來到陽世,而活人跳進(jìn)井中,也能到達(dá)陰間?這樣一來,陰陽豈不亂了套。
“原來如此,怪不得……”狐九公子若有所思,又低頭看手中的果實,“這果子,吃了會使人忘卻今生?”
居然大有想嘗試一下的意味,唬得溫照一把從他手中搶了過來,道:“別瞎吃東西,這果子若沒有渡厄舟相佐,只會讓你變成白癡。”
狐九公子看她緊張的模樣,竟是忽地笑了,瞇著眼睛,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看得溫照直覺得眼暈,連忙移開眼,在肚子里暗罵一聲狐貍精。現(xiàn)在她有些明白了,春三娘是怎么被迷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這狐九公子不笑的時候還好,這一笑,簡直就要人老命,連狐大公子那樣的奪目風(fēng)姿,都要被他比下去,狐魅狐魅,果然是不分男女老少。
還好,她已經(jīng)有了萬青,抵抗力已經(jīng)很強(qiáng)了,若是換做剛認(rèn)識狐九公子那時,他就像現(xiàn)在這樣笑,恐怕真得變成花癡,想想當(dāng)時春三娘被迷得七暈八素,抱著根柱子發(fā)春的模樣,溫照就不自覺地打個寒顫,退開幾步,她可不想自己也這樣丟丑。
狐九公子見她退開,也意識到什么,瞬時便收斂了笑容,恢復(fù)了一慣的清冷模樣,道:“溫娘子既不是為修煉而來,便請回吧,勿要擾我修煉?!?br/>
居然下了逐客令,溫照瞪眼,很想反駁這又不是西山,但想想狐九公子畢竟是幫過她大忙的,不好意思反目,只得訕訕地離開了?;厝ヒ院?,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對勁,一個連通黃泉的古井,怎么都有些很蹊蹺的感覺,可是她又琢磨不出其中的養(yǎng)分,干脆,就寫了家書,當(dāng)做祭文燒給了萬青。
不曾想,隔日萬青就還陽了。
“相公,今日不是休沐,你怎么回陽世了?”溫照被乍然從床上起身的萬青給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替他活動筋骨,畢竟這又躺了好幾天呢。
“帶我去看那口古井?!比f青的神情的很凝重,溫照一看,就知道那口古井果然有問題,不再多問,取來衣裳替他穿好,然后扶著他就出了門。
萬青每每還陽,都在三更以后,接近五更的時分,正是夜色最黑之時,夫妻倆個悄無聲息,誰也沒有驚動,便到了玉峰山腳下。
狐九公子正在古井邊上修煉,聽到響動,睜開眼,見是萬青和溫照,不由得微微一驚。
“九公子!”萬青揖手,對狐貍很是客氣,“本官奉判官之命,前來探查古井?!?br/>
狐九公子沉默片刻,還了一禮,什么也沒說,徑自讓開了,一閃身恢復(fù)了狐貍真身,跳上一棵樹假寐去了。萬青此時雖是心思甚重,卻也不由一笑,西山上,大抵這只狐貍是最好說話的了。
繞著古井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要不是溫照拉得快,他幾乎就要跳進(jìn)井里去試試,是不是真的能從此間回到陰間。
“相公,你現(xiàn)在是血肉之身。”溫照死拽著他的衣裳,好氣又好笑。
萬青這才想起,血肉之身可經(jīng)不起水泡,不由得訕笑,道:“為夫一時忘了。”
“這口古井……是不是真有問題?”溫照輕聲問道。
萬青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道:“現(xiàn)在不好說,我要取些井水回去?!?br/>
溫照的書信一到陰間,他當(dāng)時也覺得不對,就通報給了冥府,不想紫衫當(dāng)天回了公文,讓他親到陽世一查,再取些井水回去。萬青立刻就意識到,這古井果真有問題。有多大的問題,他也不知道,但紫衫如此重視,甚至不惜讓他往陽世跑一趟,便可知其輕重,但他也不知讓妻子擔(dān)憂,因此說得含糊。
但溫照又豈是這么好糊弄的,見他神色凝重,便知道絕對是大問題,既然是大問題,那么這個問題的源頭,當(dāng)然是要控制在自己手中比較好。因此萬青取了水一走,她轉(zhuǎn)身就又來找狐九公子。
“九公子,此地恐有些不對,你還是早早離去為佳?!?br/>
“此處適宜修煉,我不走?!焙殴雍苁侵苯拥鼐芙^了她的要求。
“九公子,妾身并非玩笑?!睖卣占绷?,這狐貍咋這樣死心眼。
“我也不是玩笑。”狐九公子靜靜地看著她,神色清清冷冷的,卻有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堅持。
溫照無法,只得回去另想法子。
法子沒想出來,但十月初八已是到了,這是萬家歸族的大事,是萬姓開祠堂的大日子,幾乎所有在岷州的萬姓族人都齊聚祠堂,但萬青卻遲遲沒有還陽。
本來,這一天是該他還陽的日子,也是萬夫人做主給他定下的和溫照圓房的日子。
“青兒該不會又出了什么事吧?”
眼見兒子未醒,萬夫人頓時提心吊膽,莫不是兒子在陰間出了什么事?
“婆婆,莫急,許是相公被什么事情拖住了腳,您也知道,他這城隍爺當(dāng)?shù)眯量?,閔縣里事情又多……”溫照在一旁勸慰,心里卻猜測,多半是那取回去的井水,真查出什么問題來了,所以萬青才被拖在了陰間。
“今天是大日子,便是再有什么急事,也應(yīng)以這邊為主,這孩子……唉……祭祖他不出面便也罷了,反正這些日子,我在外頭逢人便說他體弱多病,見不了人,也不會惹人懷疑,可這定好的圓房日子,他不回來,我可到什么時候才能抱孫子哦……”
感情萬夫人最擔(dān)心的是抱孫子的事,溫照剎時無語。
“行了,少說幾句,時辰快到了,也罷,讓兒媳婦在家里照應(yīng)著,咱們帶上繼祖,去祠堂?!比f老爺看看天色,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便發(fā)了話。
反正女人不能進(jìn)祠堂,溫照去或不去都一樣,不如留她下來,就說大兒子發(fā)病不能出門,留兒媳婦在家照顧,也能遮人耳目。
萬夫人雖不大情愿,但也只得起身,抱了小兒子繼祖,隨萬老爺去了。
送了二老出門后,溫照便折身回到房中,坐在萬青的床邊皺眉苦思,卻在這時,眉心中突然一動,一直懶洋洋裝死的活魚,終于肯出來透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