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血的獨角龍（一）
公園就在龍湖邊上，七分陸地，三分水面，翠柳籠煙，水光瀲滟，亭臺樓閣，回欄曲徑，荷花池內(nèi)蓮花盛開，各種顏色的錦鯉在水草中鉆進鉆出。
一進門，他們就聽到了陣陣哭聲。涼亭周圍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看熱鬧的游客，還有一些是歸來者的親朋好友。他們或站或坐，或抱頭，或挽頸，有的是壓抑的抽泣，有的是慘烈的哭嚎，凄愴悲切，揪心揪肺。其中一個二十多歲的尖下巴女子更是嚎得天昏地暗，一會兒咒罵千刀萬剮的黑面神，一會兒又感謝菩薩顯靈讓她們團聚，感動得許多人都陪著落淚。
其中有兩個中年漢子卻與眾不同，他們仿佛局外人一般，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目光呆滯，精神恍惚，無論家人親友如何詢問，他們不是無動于衷，就是答非所問，到后來竟然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讓人倍感辛酸。
“完了，完了，一定是膽子給嚇破了?！庇腥税l(fā)出哀嘆。
“不對，應該是腦子出了問題，有人魔頭有一種藥，吃下一粒就會傻一輩子。”
“聽他還有一種抽魂術(shù)，被抽掉魂魄的人，除了吃、睡、拉之外，什么事也不會想，什么活也不能干，猶如一具死尸。”
的人夸夸其談，聽的人抖抖縮縮，臉色發(fā)青。
龍振問那個得最起勁的青年：“你是從什么地方聽到的？”
他用奇怪的目光掃了他一眼，：“除了你之外，城的人都知道?！?br/>
一旁的常寧見他出傷人，氣得上去要跟他理論，龍振連忙拉開，：“走，我們?nèi)ツ沁吙纯??！?br/>
在涼亭的另一處，朱大海和劉一斤卻顯得與眾不同，一個翹起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悠閑地吐著煙圈，一個站在涼亭外，跟一個額角上有一塊刀疤的男人著悄悄話。
“老朱，你好?！币粋€衣著講究的中年人走向朱大海，一邊熱情地向他打招呼。
“好什么？只是上天可憐咱們罷了?！敝齑蠛７畔铝硕赏龋酒饋?。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想開點。”中年人安慰道。
接著又上來了幾個人，其中一個帶點調(diào)侃的語氣：“你倆為啥一點都不傷心，難道黑面神優(yōu)待你們兩個？”
劉一斤聞言跑過來，搶在朱大海前頭道：“兄弟你真會笑話，魔頭把我們關(guān)在黑屋子里，三天三夜都吃不上飯，也沒有水喝，你看，我都瘦了好幾斤了?！?br/>
“瘦啥？我看還是那個樣，一點也沒變。你們對不對？”調(diào)侃的意味更濃了。
在哄笑聲中，朱大海再也憋不住了，吐出最后一串煙圈后，將煙屁股丟到地上用腳踩滅，沖著首先開的那個人：“老弟話得摸摸良心，不要只圖一時痛快而傷了兄弟情分，魔頭又不是吃素信佛的大媽，難道會對我倆網(wǎng)開一面？這是用腳趾頭就能想清楚的事。我和老劉都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兒，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這就是我們沒像他們那樣哭哭啼啼的真正原因?！?br/>
“跟你鬧著玩的，千萬別當真?！蹦侨擞樣樀亟忉?，末了還加上一句，“連這個都聽不出來，一點幽默感也沒有?！?br/>
這時，那些悲慟的歸來者和他們的家屬已漸漸散去，大家便將同情和好奇集中到朱大海和劉一斤身上。
“能不能把你們這段時間的經(jīng)歷一，好讓大家長點見識，以后萬一碰上了這樣的倒霉事，好歹也算有個心理準備?！币轮v究的中年人道。
“算了，過去的事，再提就沒啥意思了?！敝齑蠛Ｄ樕下冻鲆桓辈豢盎厥椎钠喑?，隨后換成了神機莫測的語氣，“不過，話又回來，作為龍城人，有件事，早點提醒大家也未嘗不可?！?br/>
“是福還是禍？”他的神經(jīng)一下子繃緊了。
“當然是禍了，而且不是禍，是大禍?！彼竭@里停頓了一下，兩眼四處巡視，觀察著人們的反應，然后帶著哭腔下去，“據(jù)可靠消息，黑面神已訂下了周密的計劃，多則一年半載，少則三五個月，就會對我們龍城大開殺戒。”
人們面面相覷，驚詫、慌亂、質(zhì)疑、鄙夷，各種各樣的表情，不一而足，盡管有關(guān)信息幾乎人人皆知，可居然來得如此之快，還是超出了可以承受的范圍。
“老朱，這事關(guān)系重大，可不能亂嚼舌頭呀。”衣著講究的中年人告誡道。
“亂嚼舌頭？我吃飽撐得難受呀？信就牢牢記在心上，不信就一風吹?！敝齑蠛Ｓ执岛佑值裳劬?，完又點起一根煙狠狠地吞吐。
“老朱的都是實話。”劉一斤的聲音宛若一股從千年墓穴里面吹出的陰風，幽幽地直冒涼氣，“那天我們半夜醒來，聽見看守在門外悄悄話，一個問，為啥抓來沒幾天又要放他們回去。一個解釋，沒關(guān)系，就算放了，也只是讓他們多活半年而已，到時候大劫降臨，一個也別想逃掉?！?br/>
“大劫？什么樣的大劫？”有個怯怯的聲音問。
“聲音太，聽不清，歸納起來應該是：城、毀、人、亡?！眲⒁唤锇押竺嫠膫€字咬得很重，完了還問在一邊吞煙吐霧的朱大海，“對吧，老朱？”
“不知道。”朱大海甕聲甕氣，“對牛彈琴，了也是白。”
“老朱，你這就不對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犯得著嗎？”劉一斤沉下臉來批評道。
“房屋毀了還可以再蓋，人死了不能復生，完了，一切都完了”有人情緒極度悲觀。
“那也不是什么房子都蓋得起來的，老城區(qū)的大部分建筑都有幾百年上千年的歷史，毀了就再也無法復原了”
“命都沒有了，還要房子干什么？再矜貴的房子也只是房子。錢財都是身外之物，關(guān)鍵是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敝心耆艘荒樀陌脝省?br/>
“這個老哥的在理，人是活的，房子是死的?！睗M面油光的劉一斤巧舌如簧，“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留下來相當于等死，要保命就必須離開龍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奉勸大家未雨綢繆早作打算，附近有親戚的可以投奔親戚，沒有的也可以搬到其他城市去生活?！?br/>
人們頓時激動萬分，一個年輕人諷刺劉一斤危言聳聽，只有傻子才會信以為真。
朱大海急忙發(fā)誓：“皇天在上，我們兩個若有半句假話，霹靂劈死我們，天火燒焦我們?！?br/>
劉一斤繼續(xù)加碼：“好心當作爛下水，我們是看在街坊臉上才提醒大家的。其實這事半年前就已有預兆?！彼灰涣信e了近來發(fā)生的種種，從街上出現(xiàn)的禽畜、電影院銀幕的威脅性字句，到房塌地陷、不斷有人被殺及失蹤等等。
這話再一次在人群中掀起波瀾，有人對呀，自去年開始，龍城就一直沒有清靜過，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應該好好考慮?！?br/>
“你們見過魔頭嗎？他長得怎么樣？有幾個腦？”
朱大海：“見過好幾次，可是要形容他長得怎么樣，可真是不清，有時候是一個頂天立地的魁梧大漢，有時又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有時只能見到一個影子，仿佛有不盡的變化。
“聽他的本領(lǐng)大得很，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可以從山這邊進去，從山那邊出來，可以將活生生的人變成一頭牛，一只老鼠，甚至一棵樹?！?br/>
劉一斤接過他的話尾道：“他不但將飛龍山的十幾個山頭都打通，而且在斷魂谷設(shè)置了重重機關(guān)，外人進去，十死無一生。
“此外，他還收服了山上所有的生物，除豺狼虎豹等飛禽走獸外，還有山鬼、樹精、花妖，甚至連魯其馬、毒蛇、蝎子都聽他的，你跟這樣的家伙對著干，不是自討苦吃嗎？”
“你們兩個真的被魔頭抓到了飛龍山嗎？”龍振再也忍不住了，搶步走到劉一斤面前，問道。
“你這話什么意思？”劉一斤狠狠地挖了他一眼，嘿嘿兩聲干笑，“這事難道還能做假？”
“是呀，那天我們親眼看見他們幾個人被烏云卷走的?！币粋€四十來歲梳著發(fā)髻的大嬸。
“那你們在山上待了幾天？”常寧盯著劉一斤兩腮下垂的贅肉。
“也就是二十來天吧?！眲⒁唤锇庵割^算了一下，“我們被關(guān)在黑屋子里，每天吃著送來的飯，喝著送來的水?！?br/>
“既然被關(guān)在黑屋里，為啥還知道那么多”茵茵亮著嗓子問，“難道魔頭每天都向你們匯報？”
劉一斤臉上現(xiàn)出尷尬的笑容：“妹子你真會開玩笑，不過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這些消息都是那個每天送飯的嘍羅偷偷地向我們提供的，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br/>
龍振正要點什么，突然跑來一個三四十歲的漢子，不由分地一把拽住他就走。
舅舅的生拉硬扯引起了他強烈的反感，不停地責問道：“干嗎？干嗎？”
直到走出好遠，盧山才放開他的手，陪著笑臉問道：“本子找到了沒有？”
“本子，本子，你就只知道本子。”他余氣未消，片刻之后又感到欠當，從衣掏出黃色筆記本，“我到處找你都沒找到，麥老師你一夜都沒回家，是真的嗎？”
“是的，我去一個朋友家打了整夜的麻將，后來干脆就在他家睡了?！北R山接過本子，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驚喜。
“是女朋友嗎？”龍振翻了翻眼皮。
“當然不是啦?！彼统鲆粡埌僭筲n，“多虧你幫了大忙，來，這個就算是我發(fā)給你的獎金，去超市逛逛，買點自己喜歡的?！?br/>
他受驚喜參半地接過鈔票揣在手中，了聲“謝謝舅舅”，跑開了。
這時人群已經(jīng)散了。常寧和茵茵走過來，剛才朱大海和劉一斤又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話，把大家都嚇得不輕。末了常寧又問了一句：“你他們的話是真的嗎？”
“難，就算有那么回事，也不應該過分夸大，為什么要這樣呢？是有意炫耀他們的能耐，還是……”他緊鎖眉頭思索了片刻后，突然轉(zhuǎn)了一個大彎，“哎，現(xiàn)在咱們不談這些，走，我請你們?nèi)ゴ笈艡n吃一頓，慰勞慰勞?！?br/>
“怎么？發(fā)財了？”茵茵歪著腦瞅了他一眼。
“當然，你看。”他將鈔票在兩人面前晃了晃，帶著些許炫耀。
“得了，還是留著給自己買件衣服吧?！彼钢杆砩系腡恤道，“這件已經(jīng)很舊了?！?br/>
“不，一定要請?！彼虉?zhí)地堅持。
“不心痛？”戲謔的成分猶為濃烈。
“茵茵，瞧你到哪兒去了，朋友之間，本來就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受了那么多苦，如今他有了錢，請我們吃點東西表達一下心意有什么不好？”常寧嬉皮笑臉地道，“你要是沒興趣，可以先回家嘛。”
她狠狠地戳了他一眼，不話了。
“來。”他一手挽起一個，邁開步子，“哪來那么多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