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梁青峰說的話是真是假, 至少表明了一個態(tài)度。
就是他和穆晗解除婚約，是因為意外，并不因為其他什么。
而他，也放不下穆晗。
穆家還有望和梁家做親家, 對于某些合作者來說，就已經(jīng)足夠了。
而那些閑言碎語想胡亂猜測的人，也得偃旗息鼓。
梁家該說的話都已經(jīng)說完。
大廳里燈光綽綽, 侍者們來往穿梭，賓客們端著酒杯四處聯(lián)絡(luò)感情。
許是因為梁青峰那番話，這會兒的氣氛明顯比較熱烈。
穆晗也在周圍人打趣的眼光中，看到梁青峰從人群中走過來。
她勉強維持嘴角的弧度，對旁邊穆爸爸問道：“宴會可以提前離場嗎？”
“一般要和主人打個招呼。”
但像他們這種……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
知道穆晗的感受，穆開霽壓低聲音道：“今天爸爸不給你介紹人認識了，你覺得不自在，就到哪個沒人的角落坐會兒，待會兒我們早點走?！?br/>
穆開霽氣歸氣，現(xiàn)在面色已恢復(fù)平常，看見有人端酒過來，也跟著說說笑笑。
穆晗……則看著梁青峰走到眼前。
黑色的禮服西裝，領(lǐng)口袖口都有淡金色祥云紋路，寬肩窄臀大長腿, 右手端著一杯猩紅的葡萄酒, 一向冰冷的臉上帶了淺淺柔和的笑意。
“沒有很驚訝吧？”
穆晗掃了周圍明里暗里看向這邊的人一眼, 語氣略嘲：“驚訝沒有。”
梁青峰正要說什么，又聽穆晗添完后面那句。
“只覺得驚悚。”
話語加語氣。
梁青峰自然發(fā)覺——穆晗生氣了。
他眸色一暗，觀察她的表情：“我們?nèi)ツ沁吜牧?？?br/>
“抱歉，我還有事，得提前離開?！蹦玛咸挚戳丝磿r間，白皙的手腕上是一塊小巧精致的白瓷手表，不再是之前荒島上那一塊。
“和你打過招呼，我應(yīng)該可以走了吧？”
“你等等?！绷呵喾遛D(zhuǎn)身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我送你。”
穆晗去給穆爸爸打了聲招呼，準備離開。
“你讓司機直接送你回去，爸爸待會兒自己回來?！?br/>
穆晗倒是才想到這一遭，她和穆爸爸是一起來的。
下意識的，她道：“沒事，待會兒你讓司機載你回去，梁青峰說他送我?！?br/>
穆開霽對面還有兩個交談的中年男人，是他熟人。
不好當著他們的面說些什么，他看了穆晗一眼：“他送你？”
“爸你放心，沒事的?！蹦玛习参克?。
穆晗和梁青峰先后出了大廳。
這邊，一直盯著他們的蘇若也想跟過去，被蘇晴攔住了。
“姐——”
蘇晴斥責：“安分點，還嫌丟臉不夠嗎？爸就在那邊，小心我去告狀?！?br/>
蘇若見她神情認真，沒有商量的余地，有些哀怨委屈。
梁白鶴則看了出口兩眼，嘴角噙著笑意，一路風雅地走到了梁老先生身邊。
“爺爺——”
梁老先生微一點頭。
對面的人立刻恭維：“這位是白鶴吧？果然風度翩翩、一身貴氣。”
梁老先生客氣：“哪里哪里，不過比起我那不爭氣的大孫子，他做事確實更妥帖點?！?br/>
這話……
對面的人更打量了梁白鶴兩眼，心里的重視添了兩分。
梁白鶴一直笑容得體，不常插話。
穆晗從木橋上走過，來到山道。
兩旁參差錯落的樹木坐臥在黑暗中，蓊蓊郁郁，有些怕人；山風吹在葳蕤的樹葉上，簌簌嗚嗚，悠揚而靜寂。
這里能聽到大廳嘈嘈的聲音，伴有一旁溪水淙淙，也能聽到她身后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你生氣了?！绷呵喾鍐査?。
說問也不是問，是淡淡的陳述句。
穆晗擔心待會兒有人出來，不想在這里和他掰扯：“說送我，你車呢？”
梁青峰滿以為她會開心的想法這會兒已經(jīng)完全消失，甚至有些茫然。
明明資料里說——女人希望男人專一忠貞、只喜歡她一個的；還喜歡宣布主權(quán)什么的……
他想到穆家可能面臨的局面，便想替他們解決，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梁家出來解釋。
解釋什么呢？
什么解釋都不如他那番話來得清楚，再說他確實準備追求她。
他明明不怕任何人生氣，但現(xiàn)在好像確實有點忐忑……
這感受有點新奇，他想體會體會這種情緒，同時又迅速回答了穆晗的問題：“已經(jīng)叫司機開過來了，你等等。”
“你開還是他開？”
梁青峰摸不準她的意思，如實回答：“我喝了一點酒?！?br/>
聲音低啞磁性。
看來是司機開車。
可她不想有人的時候和他說那些問題。
穆晗便看他一眼：“你送我到家？”
梁青峰朗目遲疑，謹慎著說：“嗯，送你到家。”
“噢?！?br/>
梁青峰：“……你不高興？”
“高興不起來?！?br/>
“為什么？”
穆晗斜眼瞥他，見他真的不很明白，收回視線。
“因為不被人尊重?！?br/>
不被人尊重？
梁青峰臉色微變。
恰巧這時候，山道拐角有車燈刺目，老范開著車子過來了。
梁青峰還在想問題、動作不知不覺慢了半拍。
所以眼見著穆晗自己上前，拉開后座車門，準備坐上去。
這也沒什么，又見穆晗動作一頓、似乎猶豫了下，轉(zhuǎn)頭對他說：“你先上車。”
禮儀里，讓女士給男士拉開車門是極其不禮貌的，但耐不住這個時候穆晗還有些生氣，生氣的時候還替他拉開車門……
梁青峰立刻驚喜。
快步上前，他想守著車門讓穆晗上去。
然而穆晗讓開了位置。
他只好壓著心里升騰的愉悅，在穆晗視線里坐上車。
想了想，還歪著身子伸長了手，把另一側(cè)的車門給穆晗打開了：“這邊?！?br/>
然而等他回身，就見穆晗“砰”地把這邊的車門關(guān)上，自己拉開副駕坐了上去。
這……
梁青峰有些懵，棱角分明的臉有片刻皸裂。
老范也驚呆了。
“開車?！蹦玛蠈戏墩f了句。
眼下就是，老范開車，穆晗坐副駕，梁青峰一個人坐在后面……他旁邊那個位置一側(cè)的車門還被推開了，山風涼涼地灌進來。
梁青峰這才明白，穆晗并不是好心給他拉開車門，而是還在生氣——不想和他坐一起。
老范的眼神從后視鏡看過來，梁青峰凝著一張臉，微微點頭。
于是老范下車，把梁青峰推開的那側(cè)車門關(guān)上，又重新上車、開動車子。
一路沉默。
梁青峰有心想和穆晗說說話，卻從車窗里看到了她歪著頭闔目休息的模樣。
有種別樣的溫婉。
看著看著，他心里的那抹不安定逐漸消失，漸漸地有些出神……甚至覺得手心有點空。
到了穆家別墅，車子一熄火。
穆晗就睜開眼睛。
“謝謝?！彼龑戏墩f的。
老范今晚的心情十分微妙，一路都謹慎著開車，此時下意識回話：“穆小姐客氣?！?br/>
開門下車，梁青峰緊隨其后。
他也不是傻的，穆晗都提點過了，一路上還有親身體驗，自然知道穆晗的感受。
見穆晗準備往里走，他叫住：“晗晗。”
這是穆晗久違地從他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不過上一次梁青峰這樣叫的時候，并不知道她身體里換了個靈魂。
她注意到他皺著眉，眼神深沉。
點了下頭：“進來喝杯茶吧?！?br/>
梁青峰下意識想到羅翼給他的那疊資料。
這是試探？還是試探？
還是……真的讓他喝一杯茶？
他抬腳跟了上去。
下山花了半個小時，從北郊過來花了四十幾分鐘，現(xiàn)在將近十點。
周嫂還沒有睡覺。
見穆晗這么早回來有些驚訝：“晗小姐，咦，梁少爺也來了——”
“周嫂，麻煩弄點吃的?！?br/>
“好的?！?br/>
梁青峰聽到這對話，眼神微閃：看來不是叫我喝茶。
其實他心里也明白，穆晗此番是想和他說清楚。
穆晗喝牛奶，梁青峰喝茶。
沙發(fā)柔軟，兩人圍著茶幾的一個角，側(cè)對而坐。
他們兩人沒那么多秘密（穆晗是這么以為的），所以她直接開口：“謝謝你荒島上那番照顧，銘記于心，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直接開口，能幫上的我一定會幫?！?br/>
“至于婚約，我們已經(jīng)解除了，在這方面也沒有必要再牽扯?！?br/>
梁青峰看她抱著那杯牛奶：“你之前為什么想和我解除婚約？”
“是不是因為我問你那本書……嚇到你了？”
這是一方面。
她最不滿的，是梁青峰聯(lián)合龔凌催眠她的行為。
也是這個行為，讓她這個現(xiàn)實里的平民百姓，覺得恐懼。
穆晗抬眼直視他：“你讓龔凌給我催眠?！?br/>
梁青峰沉默一瞬，沒有狡辯：“抱歉?！?br/>
“為什么？”
“因為想知道你的來歷，想知道你的秘密?！?br/>
她的秘密……
“為什么？”
“自然是對你好奇?！?br/>
“為什么不直接問我？”
“問了，你不愿意說?！?br/>
穆晗想起荒島上，梁青峰確實問過她某些不想回答的問題。
她垂下眼瞼，喝了口牛奶：“這不是你聯(lián)合別人催眠我的理由?！?br/>
“是，我很抱歉?！?br/>
一連道兩回歉，甚至待會兒還要道歉，這對梁青峰來說，是從未有過的經(jīng)歷。
認錯態(tài)度是一回事，但他眼里有沒有悔意，穆晗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明白，對梁青峰這樣的人來說，并不覺得他這樣的行為有什么大問題。
但她覺得有問題。
且希望他自己能真正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