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胤禩的請罪折子就快馬加鞭地遞到了老康的行在。錫若在旁邊偷眼看著，覺得老康心里頭的邪火還沒有發(fā)盡，便估摸著的這一場劫難還沒過去。

    果然，老康在壓抑了一天的怒氣之后，先是在批復(fù)胤禩的請罪折子時，又?jǐn)?shù)落了一通他的罪行，還下令把先前犯事理應(yīng)充發(fā)到蒙古、卻在胤禩的庇佑下隱匿在了京城里的雅齊布夫婦正法（注：雅齊布夫婦是胤禩的乳公和乳母），然后又在公開場合說出了更絕情的話，“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卞a若這才知道，老康對這個廣受稱道的“八賢王”兒子，忌恨竟已深刻到了如此地步。

    在那之后，八阿哥胤禩仿佛一蹶不振，除了極少數(shù)必須出席的場合以外，其余時間一律稱病不出，就此消失在了公眾的視線當(dāng)中。錫若心里雖然擔(dān)心，可是也不敢在老康面前露出半分，只能偷偷地打聽胤禩的消息，可是就連胤禩的鐵桿兒兄弟財神九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每次被錫若抓住問起的時候，只是一聲長嘆。

    錫若心里郁悶，連帶著康熙五十四年的新年都沒過好。也不知道胤禩是出于什么想法，他如今仿佛格外小心地避免和錫若碰頭。錫若好不容易在除夕的乾清宮家宴上見到了胤禩一眼，卻見他已經(jīng)瘦得連那身貝勒服都快撐不起來。那身貝勒的吉服穿在胤禩身上，飄飄蕩蕩得越發(fā)讓錫若心里沒了著落。

    正月二十九的時候，胤禩再度遭難。老康下諭：“（胤禩）行止卑污，凡應(yīng)行走處俱懶惰不赴”，著停本人及屬官俸銀俸米、執(zhí)事人等銀米。更為離譜的是，老康居然派了錫若去傳這道諭旨給胤禩。錫若推托了幾下無果之后，只得咬牙接下了這道他巴不得扔到WC里去的圣旨，在老康隱含威嚇的目光之下，拖著無比沉重的步伐朝乾清宮外頭走去。

    到了乾清宮外面，錫若發(fā)現(xiàn)十四阿哥正站在拐角里等他。兩個人一碰頭，卻都沒有說什么話。十四阿哥只是沉默地走在錫若身旁，然后一直跟著他出了紫禁城，又一道騎馬來到了八貝勒府。

    十四阿哥眼瞅著八貝勒府如今已經(jīng)冷清得像是沒有人煙的門庭，忽然沉重地透出一口氣來。錫若捧著圣旨按了按他的肩膀，又朝他點點頭，一轉(zhuǎn)身卻邁著有幾分堅決的步子進(jìn)了八貝勒府。

    胤禩聽說前來傳旨的是錫若，卻主動迎了出來。錫若看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和無聲地跪下等著接旨時的表情，自己的嘴唇也不禁顫動了兩下，終究按捺住了自己想要一把拋開那道倒霉的圣旨，親手扶起胤禩的欲望，展開老康的圣諭用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念了一遍，就匆匆地把那張黃紙塞到了胤禩手里。

    這時胤禩的表情反倒顯得輕松了起來。他隨手將接過來的圣旨交給何柱兒以后，自己卻盯著錫若說道：“我聽九弟說你近來一直在打聽我的消息。以后快別如此了。我現(xiàn)在是個不吉之人，萬一也給你招災(zāi)惹禍就麻煩了?！?br/>
    錫若聽得怔住了，隨即心里卻涌起一陣酸澀的感覺來。這個曾經(jīng)那么風(fēng)光無限、風(fēng)流倜儻的“八賢王”，此時竟說出了這么頹唐、甚至近乎于喪志的話來。錫若只覺得一股悲酸之氣涌上眼眶，連忙偏頭避開了胤禩的注視，掩飾似的說道：“老大這是哪里話？皇上不過是一時拗不過彎兒來，等過一陣子說不定就主動召您去伴駕了?！?br/>
    胤禩卻遣開了何柱兒跟其他人，自己看著錫若搖頭道：“你不用安慰我。皇上此舉，就是要置我于不可復(fù)生之絕地。否則以他的圣明燭照，又怎會看不出那兩只死鷹的蹊蹺？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確實不想讓我再有翻身的機會?！?br/>
    錫若聽得打了個寒噤，腦子里不自覺地回想起老康給他那道圣諭時的表情，腦袋不覺垂了下去。胤禩見他如此難過，卻反過來安慰他道：“我以前不是同你說過嗎？人生一切繁華起落其實皆有定數(shù)，非人力所能扭轉(zhuǎn)。也許這一切的起起落落就是我的命數(shù)。我……不怨誰！”

    錫若聽見“命數(shù)”兩個字，腦袋卻使勁地?fù)u晃了起來。他很想說點什么來告訴胤禩，根本就沒有什么所謂的“命數(shù)”，就好像他自己在這里的存在，就是一個“命數(shù)”之外的變數(shù)。可是他一直到把自己搖得頭昏眼花，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言辭來把這個意思傳達(dá)給胤禩。他只是隱約覺得，自己本來可以為眼前的這個人做很多的事情，卻礙于各種各樣的考慮，最后幾乎什么都沒做，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滑落到了目前的窘境……

    最后還是胤禩用雙手定住了錫若的腦袋，看著他語氣懇切地說道：“我已經(jīng)沒有別的指望，但求你跟十四弟、九弟和十弟他們，都平安富貴，這輩子不要遭遇大的災(zāi)禍困厄，就心滿意足了?！?br/>
    錫若愣愣地看著胤禩那張仿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猛地扭頭脫開了他的手，最后竟像是落荒而逃一般從八貝勒府里跑了出來。守在貝勒府對面的十四阿哥一見到他這副樣子，卻立刻站了起來，又幾步跨了過來問道：“怎么了？我八哥沒事吧？”

    錫若卻只是咬緊了牙關(guān)，任憑十四阿哥怎么追問也一聲不吭。最后十四阿哥急了，一把揪起他的領(lǐng)口喝問道：“你說還是不說？！”

    這時胤禩卻突然出現(xiàn)在貝勒府門口，朝臺階下面正在較勁的兩人說道：“十四弟，我沒事。你別逼他了。想必他也有不愿意說出來的苦衷?！?br/>
    錫若聽見胤禩的這句話，卻突然使勁地把衣領(lǐng)從十四阿哥手里搶了出來，踉蹌著后退了幾步之后，翻身就騎上了自己的馬背，隨即打馬而去的方向竟然是紫禁城。

    十四阿哥一開始還愣在了原地。胤禩卻一個箭步從臺階上沖了下來，推了十四阿哥一把，急道：“快去把他追回來！”

    十四阿哥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不等胤禩再吩咐，自己就朝坐騎狂奔了過去，以空前利落的身手翻身上了馬，很快就追著錫若往紫禁城去了。

    胤禩聽見十四阿哥那一陣暴雨似的馬蹄聲響起，面上卻是一松，然后一直望到兩道煙塵都消失在遠(yuǎn)處，方才朝身后的何柱兒說道：“從今往后，你們要像侍奉我那樣侍奉十四爺。”

    何柱兒愣了一下，眼角瞥到胤禩那兩道寒火一樣的目光，連忙垂頭答應(yīng)了。胤禩嘆了口氣，又對何柱兒說道：“關(guān)上府門吧。有人問起的話就說我在閉門思過?！焙沃鶅鹤齑紧鈩恿艘幌?，終究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只是眼角卻淌下一行眼淚來。

    這邊十四阿哥一陣狂追猛趕，終于仗著他騎的那匹草原神駒，在神武門外截下了錫若，喘著粗氣拉住了那個悶頭就想往紫禁城里闖的家伙，罵道：“你又犯了什么癔癥，又長了幾顆腦袋？這樣不要命地沖進(jìn)去，又想要干什么？??？！”

    錫若一把推開十四阿哥，卻恨聲說道：“我要去求皇上收回給八爺?shù)哪堑乐I旨！”

    十四阿哥靜默了一下，忽然抬手就給了錫若一個大耳刮子。錫若被他打得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回過神來的時候卻不禁捂著臉頰怒罵道：“你干什么打我？！”

    十四阿哥仿佛被氣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一手扯住錫若就往紫禁城相反的方向走。錫若也被他激起了牛脾氣，卻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后退，兩人拉拉扯扯間，竟將錫若的朝珠都扯散了，價值不菲的蜜珀珠子散落了一地，也引得神武門外的侍衛(wèi)不停地探頭往這邊張望，卻又都無一例外地被十四阿哥的臉色嚇了回去。

    錫若被十四阿哥的牛勁拉得離神武門越來越遠(yuǎn)，最后只好投降道：“我不沖進(jìn)去了。你撒手吧?！笔陌⒏缁剡^頭來看了他一眼，卻仍舊沒有要罷手的意思。錫若只得又任由他拖了一段，最后實在領(lǐng)口被他揪得喘不過氣來，只好手上運勁推了十四阿哥一把。

    十四阿哥一個趔趄又站穩(wěn)了以后，卻沒有立即回過身來，反而語調(diào)沉悶地問道：“你以為你為了八哥的一點俸祿和銀米把自己的命搭了進(jìn)去，他就會高興么？爺告訴你，他不缺這點兒銀子！”

    錫若搖搖頭說道：“這根本就不是銀子的事兒，你別故意偏開話題。”

    “可你又能做什么？！”十四阿哥猛地轉(zhuǎn)過身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錫若，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方才說道，“你別忘了，你當(dāng)初是怎么對我說的――‘他日你若是被蒼天捉弄，也會有人愿意與你同生共死的’。那我今天就跟你把話說明白。你的命，只有一條……爺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