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茶客都興致勃勃地提筆留念，散場已是亥時，十思樓的茶客中，書呆子要比富家子弟多，因此晚上九點(diǎn)才回家絕對是個新鮮體驗，一個個亢奮得不想離開，謝靈曦費(fèi)了好大的心思才將他們一個一個地送走。
她正想和莫云驍?shù)绖e，與謝玥齊一同回丞相府時，莫云驍卻是先開了口。
“方公子，本王有些事情想與你商量，可否到樓上一敘？”
“這……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說可好？”
“本王知道，今日方公子已經(jīng)非常疲憊，只是此事迫在眉睫，希望能在今日將事情定下來，打擾方公子了?！?br/>
“既然如此……好吧?！敝x靈曦回頭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玥齊，正欲開口，卻被莫云驍打斷了。
“此事僅可公子與我二人知曉。”
“好吧?！?br/>
謝靈曦郁悶，她還沒開口叫玥齊和他們一起到樓上去，莫云驍竟然已經(jīng)看出了她的意思，她自認(rèn)為平時表情很少，不應(yīng)該是這么容易就被看透的啊……
“玥齊，稍微等我一會兒，待會我們一起走。”
“有事情要談？”
“嗯?！?br/>
謝玥齊微笑著送他們上樓，謝靈曦跟著莫云驍后面，莫名地覺得前面的空氣很冷，想來是樓上沒有像大廳一樣，點(diǎn)了這么多蠟燭的緣故。
他們并沒去十思樓那間風(fēng)景最好的雅間，而是來到了薇草。說起來，絕對薇草更加有生活氣息，各種東西被莫云驍添置得一應(yīng)俱全，這大晚上的外面也沒什么風(fēng)景可看，到薇草來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謝靈曦習(xí)慣性地坐在羅漢床的左邊，伸手拉過抱枕放在懷里，仿佛回家一樣，完全沒理會站在一旁的莫云驍。她其實不是故意活膩了搶上座的，只是抱枕一直放在這邊，她就熟門熟路地坐過去了，等緩過神來，覺得現(xiàn)給莫云驍騰地方又尷尬了些，索性就坐著不動了。
“微薇，今晚的十思樓，還喜歡嗎？”
回想起剛才煥然一新的大廳，無數(shù)蠟燭將那里點(diǎn)得暖氣融融、猶如白晝，每張桌上都擺滿了精致的點(diǎn)心和上品的茶酒，謝靈曦不由得笑了出來，剛剛的十思樓，好像歐洲十八世紀(jì)的沙龍。
“在笑什么？”
“沒什么，想到了有趣的事情?！?br/>
沙龍話題豐富，文學(xué)、時尚、政治、藝術(shù)，無所不包。而且沙龍一向是三三兩兩，自由談?wù)摚魇慵阂姷牡胤?，十八世紀(jì)之后，甚至成了革命的溫床。這些都和十思樓有幾分神似，最搞笑的事情是，沙龍一般都有一位女主人。
“王爺，這都是您弄的？”
“怎么樣？”
“很有意思?！?br/>
莫云驍滿意地笑了，撩起袍子坐在右手邊，完全沒有跟她計較座位主次的意思。
“怎么還叫我王爺？說好叫我名字的，微薇?！?br/>
什么時候說好的！謝靈曦暗自咒罵了一句。
“王爺，我不想僭越，也不想別人拿我的名字開玩笑。”
“絕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是覺得這樣更適合，你身材纖細(xì)，相貌秀氣……”
“王爺想說我像女子？”
謝靈曦故作氣憤，心里卻十分緊張。她與江楓相熟，以前畫得一手好油畫，自然能體會畫中意境。他今天的畫，分明在影射她女子的身份。十思樓中有很多人都比江楓心思活絡(luò)，究竟已經(jīng)有多少人猜到她是女子了？
“怎么會，我只是覺得微薇你很可愛，適合這樣叫。難道你還在記恨莫云濤的事情？”
“沒。”
她哪里可愛了？不要亂用形容詞?。∷盍藘奢呑?，可從沒做過什么跟可愛這個詞沾邊的事情！
“那日襲擊我的人，可是他派來的？”謝靈曦板著臉，卻不難看到其中的嚴(yán)肅與認(rèn)真。
“那四人到死都沒有招供，但我猜想，是的?！?br/>
“暗中用箭射我的人，可捉到了？”
莫云驍沒有說話，可他眉頭緊皺，卻已經(jīng)說明了答案。
“抓得到抓不到又有什么區(qū)別，若那幾個男子都那般嘴硬，那個射箭之人，就算你抓到了，也什么都不會說的?！?br/>
“微薇，你認(rèn)為……”
“血緣這東西，往往是很奇妙的。”
謝靈曦并沒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他們都心中有數(shù)，何必言明？而莫云驍，顯然也是同樣心思。
“這么晚還勞煩方公子，是因為云驍有一事相求?！?br/>
突然說得這么客氣，謝靈曦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十日后的恩試，皇兄與我想請方公子閱評?！?br/>
“什么？”謝靈曦一愣，恩試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以方公子的威望，現(xiàn)在東原無人能及，想來請方公子閱卷，必是最能服人的?！?br/>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十思樓的東家，是商人！”謝靈曦的聲音有些失真，她整個人都驚了，還莫云驍和他皇兄，這皇上兄弟倆都瘋了吧！
“十思樓不是普通的茶樓，莫說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就是旁人，也清楚得很。方公子是不是普普通通的商人，天下有目共睹。因此，此次恩試，皇兄給我下了旨意，務(wù)必請方公子進(jìn)行閱評?！?br/>
“除了我沒有功名官職在身，我是十思樓的東家，世人必會覺得我偏袒這里的茶客，怎能體現(xiàn)公道？”
謝靈曦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在抓狂，活過兩世，她只考過試，沒批過卷子??！
“微薇，你就這么不相信自己嗎？”
原本說著正事，莫云驍突然滿臉邪惡笑容地這樣叫她，嚴(yán)肅的氣氛全沒了！
“王爺！這種時候別拿我開玩笑！”
“微薇，我以我的名譽(yù)向你擔(dān)保，絕不會出現(xiàn)你所擔(dān)心的事情?！?br/>
“什么名譽(yù)？安王爺‘醒把觥籌、醉臥花叢’的名譽(yù)？”
謝靈曦氣兒不順，說話也就不管不顧了，她撅著嘴，一雙大眼睛剜了莫云驍一眼，然后斜望著黑漆漆的窗外，仿佛莫云驍欠了她什么。
“咳咳，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饒是莫云驍，也被她揶揄得透出幾分尷尬，這讓謝靈曦舒心不少。
“要我閱評，也不是不可以……”
謝靈曦故意拖了個長音，傻瓜都知道她是要提條件，何況莫云驍，她只是想知道，莫云驍會不會滿足她這小小的虛榮心。
“方公子請講，只要是云驍能做到的，必定應(yīng)允。即使我做不到，還有皇兄呢！”
“好！痛快！”謝靈曦滿意地笑了，“我曾說過，我為王爺經(jīng)營十思樓，茶客中有三人在恩試上金榜題名，王爺便應(yīng)我一個條件。王爺可還記得？”
“當(dāng)然?！蹦乞斖蝗灰荒樥哉Z間沒有絲毫猶豫。
“既然由我閱評，公平起見，無論茶客中多少人中榜，王爺都應(yīng)下方微這個條件，王爺以為如何？”
“成交?！?br/>
謝靈曦非常欣慰，最后的談判，莫云驍給她留下了最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