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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購買70%以上即可正常閱讀最新章, 如為防盜內(nèi)容請補訂前文 正當繆以秋想爬下床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的臉還是不是熟悉的那張時,定時進來查房的護士一打開門看到她是醒著的, 而且是坐著的,頓時驚喜不已,夸張的往外跑,嘴里還發(fā)出激動的喊聲:“醫(yī)生,醫(yī)生,507病房的小姑娘醒了, 這次沒哭,也沒鬧!”
繆以秋:“……”
很快醫(yī)生就來了, 先是聽了心跳,照了眼睛, 又細細的打量了一會, 關心了幾句,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聽到回答,也是在意料之中。他并不失望,只是繼續(xù)溫和的說道:“要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話, 記得告訴護士阿姨,知道嗎?”
繆以秋終于把視線轉移到了醫(yī)生臉上,眨了下眼睛, 說了醒來后的第一句話, 那聲音嘶啞的像是含著砂礫:“我想喝水?!?br/>
“快, 快, 要喝水, ”站著最近的護士急忙對外喊了一句,很快有人應聲:“我馬上去倒?!?br/>
不到一分鐘,一杯溫開水就遞到了繆以秋的嘴邊,繆以秋看著面前的水沒有動作,總覺得醫(yī)患之間的關系是不是有什么不對,還是這家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都特別熱情?不過跟自己身上發(fā)生的事情比起來,這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快喝吧,不燙的?!币娝镁貌粍?,護士不由說了一句。
“以秋呢?我的以秋醒了嗎?”
病房門口傳來嘈雜的交談聲音,一直沒有摸清楚狀況的繆以秋眼睛亮了亮,這是她媽媽的聲音,喝完水后已經(jīng)在護士照顧下躺下的身體再度想坐起來,卻被一雙手牢牢的按著:“可不能有大動作,你忘了你有腦震蕩了?”說完就想起了才十歲的小姑娘,可能不知道腦震蕩是怎么一回事,便又加了一句:“不想頭疼的話便乖一點?!?br/>
可是繆以秋什么話都沒有聽進去,她迫切的想要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急不可耐的對著護士說道:“我聽到了我媽媽的聲音。”
不知道門口說了些什么,等到季嵐走進來的時候,繆以秋覺得已經(jīng)過了好久了,朝門口的方向張望了三四次。
聽進門口護士勸說的季嵐一開始的表情尚且是平靜的,只是她面容憔悴,雙眼依舊通紅,里面有著細密的紅血絲,顯而易見的很多天沒有睡好覺了。但是這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情緒在看到病床上的女兒看著她時,再度潰不成軍。
面前的女兒眼睛亮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樣,還帶著甜甜的笑,期盼的望著她,好像和以前一樣??墒羌緧怪?,這些都是假象,等短暫的平靜之后,她仍舊會大哭大鬧,不斷的把胳膊伸到醫(yī)生護士甚至她面前,說要打針。
繆以秋半個月前被人從學校附近掠走,她那個時候還在加班,打電話給班主任聽到早就放學的話也只以為女兒自己回家了,并沒有放在心上,直到晚上加班結束后打開家門發(fā)現(xiàn)家里空蕩蕩的,走遍了所有房間都看不見女兒的身影,才急忙聯(lián)系了丈夫。結果女兒也不在丈夫那里,兩人將走的近的親朋好友都問了,仍舊沒有半點消息。
女兒失蹤了。
他們連夜報了警,第二天丈夫繆裘卓就拜托兄弟部門幫忙查了校門口的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女兒是自己走出學校的,出了監(jiān)控范圍后便一去無蹤。排查的第二天,通過一家飯店自裝的的探頭,發(fā)現(xiàn)了一輛奇怪的面包車一連好幾天都停在附近,這才一點點的找出蛛絲馬跡。而那個時候,繆裘桌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將女兒抱進面包車的是登記在案的吸毒者,他的心好像落入了冰涼的冷水里,卻仍舊心懷僥幸,一次次的安慰妻子肯定會找回來的。
但是面包車的車牌號是假的,監(jiān)控看到這輛車一直開出了市區(qū),再無蹤跡,半天后發(fā)現(xiàn)了遺棄在郊外的面包車,而周圍只有幾戶零星的住戶和廢舊的廠房。他們出動了所有能夠出動的人,加班加點尋找了連續(xù)一周都毫無所獲。時間越久,繆以秋能夠救回來的可能性越小,警察比一般人更是明白這個道理,而且k市的警力有限,不可能永遠都派出那么多人尋找一個生還希望渺茫的孩子。
那個時候,繆裘桌抓著犯罪嫌疑人的資料,手無力的垂著,隨即把這份資料甩在了桌子上,看著安慰他的大隊長一字一句的說道:“我不相信,這么一個吸毒者能夠躲藏這么多天而不露風聲,他家庭窮困,不管是父母,還是兄弟姐妹也早就跟他斷絕了關系,哪里來的毒資,又是哪里來的毒品?!?br/>
大隊長蔣盛拿起了被他扔在桌上的資料,看著最上方夾著的那張照片道:“肯定有我們忽視的地方。”
犯罪嫌疑人掠走繆以秋的第十二天,那個時候她連續(xù)一個晚上加白天都沒有睜開眼睛,呼吸急促灼熱,也沒有按照已經(jīng)養(yǎng)成的習慣要他打針,高燒之外還說著胡話,不能立刻去醫(yī)院的話肯定活不成了,說讓人去死是一回事,可是親自動手導致人真死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他驚慌之下想要逃跑,結果在車站被執(zhí)勤交警發(fā)現(xiàn),立刻將他按倒在地。
可是女兒找回來,卻已經(jīng)變成了這副模樣,繆裘桌的噩夢成真,無力回天,季嵐的心也落到了地獄,化成了齏粉。
繆以秋愣愣的看著季嵐坐在自己的面前,這是她媽媽沒有錯,可是自己變小了,媽媽應該也變得更年輕了才對,可是為什么她覺得此刻媽媽的樣子,那么疲憊呢?明明一聲不吭,眼淚卻一行接著一行的流下來,像是無盡的河流一樣,不知道什么時候干涸。她伸出手輕輕的在季嵐臉上碰了碰,摸到了一手溫熱的液體,那是母親的眼淚。
“媽媽,你為什么哭?”繆以秋愣愣的問。
這是繆以秋入院三天以來最正常的一天,病房里看著的所有醫(yī)生護士都沉默的看著她們,還有護士受不住這樣的情景,紅著眼睛轉頭離開了病房。
季嵐一手回握著繆以秋的手,一手擦了擦眼淚,然后將女兒不到半個月就消瘦了一圈的身體抱在了懷里,她輕輕的拍著繆以秋的背,說出來的話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女兒:“媽媽沒有哭,媽媽只是很高興,我們以秋醒來后都沒有哭過,很快就能……痊愈了?!?br/>
說真的,端看醫(yī)生護士們的臉色和季嵐的樣子,繆以秋可不覺得這是馬上要痊愈的意思,生離死別還差不多。她忽視了其中的違和感,又問:“那我們什么時候能夠回家,”語氣里還有著期待:“爸爸呢?”
季嵐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爸爸晚上就來了。”
明明剛醒沒多久,繆以秋卻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哈欠,眼角閃出了淚花,她想說我好難受,但是卻下意識的把這句話咽了下去,只是嘟囔了一句:“媽媽,我好困。”
季嵐眼淚落到了手背上,她輕輕的讓女兒躺下:“那以秋先睡,睡醒了就能看到爸爸了。”
繆以秋睡的并不安穩(wěn),小小的身體在病床上輾轉反側,她腦子迷迷糊糊的想,我小的時候,生過這樣的大病嗎?雖然說不知道小了多少歲,可是她能夠確定,這十有八jiu還是自己的身體,名字依舊叫以秋,媽媽還是那個媽媽,只要爸爸還是那個爸爸,她就可以仰天大笑了,誰能有她的好運氣,出了意外還能重來一次。
但是手上這么多針孔,身體又這么難受,總不會是白血病或是癌癥吧,不過這個猜想很快就被她否決了。雖然她也生過幾次需要住院的病,但沒有出現(xiàn)過危及生命的,應該是自己生病痊愈后,忘記了而已。
“如果你兩者都愿意告訴我,那將不甚感激?!?br/>
“身體上的,你可以去問我的主治醫(yī)生,他依舊沒有改變我可能活不過二十歲的想法;至于心理上的,你是一名心理醫(yī)生,也許你可以自己看?!?br/>
鄭博沒有意外他的尖銳,即使這對原修的好脾氣來說不同尋常,但是再怎么早熟,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而已。
他看了一眼原修剛剛看的書,是夏爾·波德萊爾的詩集《惡之花》,有些意外的問:“你喜歡詩,還是詩人?”
原修不喜歡鄭博的這一點就是,他總是提一些讓人不設防的小問題來窺探你的內(nèi)心,讓他有一種被人看透的感覺。皺起了眉頭:“看一本詩集就一定要喜歡詩或詩人,如果我今天對你露出一絲微笑,你是不是會覺得我愛上你了?”
“不,”鄭博溫和的反駁,而后說道:“你要是對我露出一絲微笑,我會很高興你開始接納我?!?br/>
“對你露出一絲微笑就是接納你,也許他們應該換一個心理醫(yī)生來,你的自我感覺太良好了。”原修說道。
“你不該如此抗拒與我交談,我是為了幫助你來的。”鄭博和原修談話的第一天起就發(fā)現(xiàn),原修和一般的同齡人很不一樣,他并不因為病痛怨天尤人,也從來不會因為醫(yī)生所下的判決書而自暴自棄,想要認真的生活每一天可是卻沒有太多的機會。他一生下來就伴有極其嚴重的先天性疾病,以目前的醫(yī)療手段,只能竭力控制而無法康復。他的父母不敢愛他,甚至不敢見他,就怕投入太多感情會在某一天遭遇忍受不住的死別,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冷淡相對。
因此原修從小到大見的最多的除了醫(yī)生護士就是一個陪了他多年的生活助理,父母至多一年見上兩次。在每一個人的眼里,原修的頭頂懸掛著倒計時,死神時刻伴他左右,可就是這樣,他平時展露出來的品性才更加難得可貴,這樣一個人,不應該有如此的命運。
鄭博雙手交扣,看著病床上坐著的少年:“你要知道,你的父母,并不是不關心你,不然他們不會讓我過來。”
果然又是這樣,原修的心理多了一絲煩躁,可是那么多天過去了,他一點點學會在心理醫(yī)生面前掩飾自己的情緒,可還是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對,讓他輕而易舉的抓住蛛絲馬跡,要知道,被人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的感覺并不好過。
原修的聲音依舊很平穩(wěn),他天生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一字一句輕緩道:“你覺得,你可以代替我的父母?還是我的父母覺得,隨便叫一個人過來,除了身體之外,再下一份我心理有問題的判定書,是他們對我的關心?請你回去轉告他們,既然選擇了逃避,”他接下來的話說的極慢,卻極為堅定:“就不要再惺惺作態(tài)了。”
鄭博聽完了他的話依舊是平靜的,或許不該稱之于平靜,而是冷靜,面對不一樣的人有不一樣的交流方式,至少原修更適合坦誠相告哪一種:“你之前進行開腔手術的時候麻醉失效了,你在身體恢復知覺的情況下,做完了整個手術。”
“沒錯?!?br/>
“可是你術后也沒跟醫(yī)生提起這一情況,要不是晚上你驚醒做了噩夢,護士聽見了,你也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原修的手輕顫了一下,他伸手撫平了被單上被抓出來的褶皺:“那不過是一個意外而已,而且我當時雖然恢復的知覺,但是身體依舊無法動彈,也沒有辦法說話,手術還是會繼續(xù)的?!?br/>
鄭博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因為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你覺得事后說了也沒用?”
原修沒有再說話,但是無疑是默認了的。
鄭博有些意外:“如果因為這件事下一次再產(chǎn)生這種意外呢?”
“我只做了那么一次噩夢,事后我也問過護士,她告訴我,出現(xiàn)那種意外的概率很低,”原修停頓了一下,繼續(xù)道:“不過這種意外的確可以預防的,所以我的確不應該瞞著,我應該告訴醫(yī)生的?!?br/>
鄭博發(fā)現(xiàn),不管是繆以秋和原修,兩個人的情況都是出乎他的意料的,繆以秋還在觀察中。而原修,原修對父母的確心懷不滿,不過根據(jù)實際,會出現(xiàn)這種不滿的情緒是正常的,沒有才不正常。但是他也沒有因為這種不滿而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來,反而知錯就改,也聽得進別人的話。
但是他太冷靜了,自控力也極強,成年人也不如他。
原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更加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不過他說的話的確是他所想的:“如果只是因為那一次的噩夢就請來了心理醫(yī)生,那實在是太夸張了?!?br/>
鄭博的背靠在椅子上,左膝屈在右膝上,顯得很放松,他想要像一個朋友一樣和原修交談:“你知道不僅僅是這樣,全身麻醉狀態(tài)下病人出現(xiàn)了有意識的狀態(tài),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全身麻醉并發(fā)癥,稱呼為術中知曉。你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感受了手術過程的每一刻,不管是觸覺還是疼痛。這種感覺并不好過,有時候會引起嚴重的情感與心理健康問題,甚至可能出現(xiàn)幻聽、焦慮、窒息甚至瀕死的記憶,你需要開導?!?br/>
原修似乎像是聽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話一樣,他好奇的問鄭博:“健康是什么感覺?”
鄭博啞然,居然并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從來沒有體會過健康的人描述健康是什么感覺。
原修好像也不期盼他的答案:“鄭醫(yī)生,我其實并不想說這些話,可是為了不讓你覺得我的精神有問題,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我剛一出生,就伴隨著嚴重的先天性疾病,我五歲前就做過了三次大手術,全部和這次一樣要打開整個胸腔,并且在手術中抽掉了三根肋骨。我現(xiàn)在十五歲,人生有超過四分之一的時光是在醫(yī)院度過的,我沒有讀完小學和初中,大多數(shù)的知識來源于自學和家庭教師。”
“醫(yī)生曾經(jīng)說完活不過十歲,現(xiàn)在我十五歲了,他又說我活不過二十歲。也許這些你已經(jīng)從我的父母那里知道了,也許沒有?!笨赡芤驗檎f了太多的話,原修輕輕的喘著氣:“我說這些,并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也許你覺得一個人在手術的時候沒有經(jīng)歷麻醉會很痛苦,甚至出現(xiàn)心理問題,當然我也很不好過,但那僅僅是一個噩夢的程度罷了?,F(xiàn)在想想,其實也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能夠繼續(xù)活著看第二天的世界,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br/>
“或許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前就知道我的身體狀況是這樣的話,可能不會選擇把我生下來,但是我既然出生了,我就想,我的生命本就比其他人短太多了,總不能經(jīng)歷了這么多痛苦,還白來一次?!?br/>
鄭博一直認真的、安靜的聽著原修說話,直到此刻聽到他問了一句:“鄭醫(yī)生,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鄭博說不上現(xiàn)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有一種心臟被一雙手輕輕握住,讓人喘不上氣來的感覺。他從事心理咨詢這個行業(yè)已經(jīng)不少年了,也和不少人進行過交談。還是第一次,從一個本該是他病人的人身上如此清晰的看到,對‘生命應該是可貴的’這句話最適合的詮釋。
繆以秋反問道:“你小學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你也是跟老師說以后要當心理醫(yī)生的?”
鄭博思考了一下:“我記不清我小學的時候有沒有回答過這個問題了?!?br/>
“就算回答了,也有很大的可能不是當心理醫(yī)生的對不對?所以就算我現(xiàn)在回答你,也不一定會實現(xiàn)?!笨娨郧铿F(xiàn)在是盤腿坐在病床上的:“我坐在病床上跟你說話是不是不太好?”
鄭博很快說道:“當然不。”他覺得繆以秋也是一個有意思的小孩,因為現(xiàn)在說出來的,未必是以后做的,所以她直接回答沒有想好。和上午見的原修,居然有那么一點相似之處,因為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說了也沒用,索性就不提了。
“你是一個心理醫(yī)生,我這樣坐在病床上跟你說話總覺得怪怪的?!笨娨郧锱老铝舜?,拖了病房里的另外一張椅子放到鄭博面前,坐上去的時候想了想,又下來把椅子又往后拉了一段距離,這個時候她滿意了,還對著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還道:“這樣我不用仰頭看著你了。”
每一個人都有安全距離,特別是知道對方是為了你的心理問題而來的時候,這種安全距離就更拉大了,即使這只是她下意識的動作。而且顯然,繆以秋很明白心理醫(yī)生的概念,至少她沒有真的把自己當成另外一種程度上的有病,在一個孩子身上感受到對心理醫(yī)生的理解,的確很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