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黑袍老兄骨質(zhì)疏松
白玉舒和幾位官員從怡紅院飲酒作樂完出來,已經(jīng)醉得東倒西歪,被兩個青樓女子左右扶著正要上橋。
曦真抱著泠泠站在路口的樹陰下,看白玉舒出來了,在泠泠耳邊小小聲道:“泠泠,看,爹爹哦?!?br/>
泠泠抓著個紅糖包子咬,左右張望:“爹爹……”
軟軟嫩嫩的童音若有似無隨風(fēng)飄入耳中,白大人猛然全身一震,如遭雷擊,扶住轎桿幾乎站立不住。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抬手用力揉捏著眉心,他深吸一口,這才緩緩抬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焦灼的搜尋,不放過每一處角落,這條煙花柳巷放眼望去都是尋歡作樂的恩客和倚門賣笑的妓、女,是他這幾年宦海沉浮最常出入的地方,是這世上最污穢的地方,哪里會有小孩出沒,又哪里來的小孩聲音!根本是他的幻聽!他感覺眼眶下驀然泛起一陣酸澀,忙抬手壓住眼眶,旁邊的青樓女子柔聲詢問:“大人怎么了?”
白玉舒擺擺手,面容蒼白:“無事!”
……
曦真遠遠躲在墻后,她耳聰目明,自是看得真真切切,不由心中百味陳雜看向懷中的小女孩:“你真是他的女兒?”
她之前打聽到白玉舒被妖怪搶了女兒,她只是猜測這事大約是他們大人干的好事,萬沒想到,這還真是他們大人干的好事?
大人喲,你這幾百年來做的孽,一樁樁一件件,可真是罄竹難書喲!
泠泠還咬著紅糖包子:“神獸姐姐你說帶我去找爹爹。”
“好,姐姐這就帶你去找爹爹?!标卣娓吒吲d興抱著泠泠從小巷追出來就要追上那頂軟轎,然而她腳下猛然一個列拽,突然滾倒在地弓起身子蜷縮成一團,捂胸‘哇哇’的吐出幾口血來,泠泠跪在地上急得拽著她的手臂哇哇叫。
可能是激發(fā)了潛能吧?他們大人已經(jīng)多久沒對她使用禁咒了,這種痛徹心扉的感覺,還真是叫人懷念呢。曦真嘴角含著血絲,翻身仰躺在地上,兩眼漸漸透出一陣迷茫。她已經(jīng)無法動彈,渾身麻痹,在一瞬間就這樣失去了全部的行動能力,如待宰的羔羊只能看著那個主掌她生命的男子,慢慢從深巷中走出,藍衫黑氅,靜靜行走在月下,衣訣隨著夜風(fēng)蕩漾……
曦真眼神迷惘,宛如又看到了過去那個大人,云衫飛揚,踏著萬頃海浪而來,站在青天碧海之間那么高貴不可侵犯,居高臨下用超然淡漠的目光看她——這才是他們大人。
泠泠也被它的眼神嚇到了。
看見骨頭那個冷幽幽冰寒徹骨的眼神,她經(jīng)??匆姽穷^捉妖怪吃,便以為骨頭又要吃神獸姐姐,趕緊從曦真身邊跑上去抱住它的腿:“骨頭叔叔不吃她,不吃?!?br/>
她一下就眼淚汪汪的,骨頭俯身抱起她,他緩緩垂目,目光若有實質(zhì)落在曦真的身上,曦真明顯哆嗦了一下,泠泠急中生智,忽然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甜甜喊:“爹爹?!?br/>
骨頭一愣,泠泠這顯然是誤打誤撞,骨頭對此音節(jié)尤其敏感,立即緊張地扭頭四處張望,然后抱起泠泠撒丫子跑沒了影。
曦真身上的禁咒被解開,呼出一大口氣,泥煤的,大人乃出手也太狠了!那么多年未再被啟用的禁咒,依然生猛如昔,纏繞著她心臟的水線勒得死緊,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握著她的心臟,曦真都吐了好幾口血。
曦真在地上躺了許久才有力氣爬起來,忽然一陣煙似的跑沒了影的骨頭又忽然一陣煙似的跑了回來,一手拎起她在房頂上飛奔,不一會就回到了深山里的山洞。
曦真發(fā)現(xiàn)骨頭的速度要比數(shù)百年前她最后一次見它時快得多,大人你還是有那么點進步的嘛。
曦真不大明白骨頭為啥抓她回來?骨頭當(dāng)然不會吃她,像她這樣的正宗神獸,骨頭根本吃不了,它沒那么大胃口,它要敢吃它就不要怕腸穿獨爛,呃……它貌似已經(jīng)沒有腸肚了。
反正骨頭是吃不了她的,曦真有恃無恐,被扔在地上她還懶洋洋的躺在地毯上打了個滾擺出個貴妃醉酒的造型,泠泠正坐在桌邊晃著小短腿玩積木,開心地跑過來蹲下:“神獸姐姐你也來了?”
曦真逗她:“是啊,大姐姐來陪你哦,你喜不喜歡?”
泠泠直點頭。
骨頭在一邊看了幾眼,轉(zhuǎn)身從火爐上把那只小鐵鍋提來曦真面前,曦真低頭一看,里面的湯藥已經(jīng)被熬干,鍋子燒得通紅都險些被燒穿了,她這才明白骨頭抓她回來的目的。呃……他們打人大約是發(fā)現(xiàn)泠泠和曦真可以交流,大約發(fā)現(xiàn)曦真懂許多它不懂的事,大約發(fā)現(xiàn)曦真知道如何更好的照顧泠泠,于是……打算把她當(dāng)老媽子用?
泥煤的!曦真默默淚,果然,攤上他們家大人,幾萬年都逃不脫被奴役的命運!
曦真想,既然骨頭要她照顧泠泠,那帶泠泠去看病它應(yīng)該不會阻止吧?
那就先按兵不動吧,自己身上有大人以前下的禁咒,雖然現(xiàn)在的大人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那個大人,也活該是自己抱走泠泠把它激發(fā)出來了潛能,經(jīng)此一事他已經(jīng)會使用禁咒,自己是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出他的控制了,白玉舒……你只能再等等了。
……
泠泠有了曦真以后,對骨頭越來越疏離。
在泠泠眼里,骨頭=冷冰冰=硬梆梆=強迫她吃藥強迫她去墳場很恐怖的壞叔叔,而曦真=香噴噴=熱呼呼=軟綿綿=帶她找爹爹還會做飯燒菜的好姐姐,她喜歡得不得了,當(dāng)然不想再給骨頭抱了。骨頭幾次抱泠泠都被她扭起小身子往曦真身上撲去,曦真每每抱著泠泠時,接收到骨頭在一旁那冷幽幽寒浸浸的眼神,嚇得直縮脖子。
她硬著頭皮帶泠泠去看大夫,骨頭出行不便,他依然寸步不離要跟去,曦真冷嗤,大人你難道還怕我抱走你的寶貝兒嗎?你都會用禁咒了。
醫(yī)館的大夫很欣慰啊,家長終于肯配合治療了,還對曦真嚴(yán)肅教育道:“為人父母者,切勿諱疾忌醫(yī),孩子有病一定得治??!”
曦真只能干笑。
大夫讓泠泠每三日過來泡藥浴,骨頭也算配合,只是泠泠越來越粘曦真,連睡覺都開始不肯和骨頭一起睡,骨頭看曦真的眼神就越來越陰冷,曦真常常睡到半夜驚醒,真怕骨頭終于控制不住掐斷她的脖子。
泠泠這個病一時半會治不好,曦真有意攛掇骨頭去京城找名醫(yī),骨頭不懂,曦真跟他半天說不通道理,只能唉聲嘆氣,趁夜里偷偷摸摸跑去縣衙后院的房頂上掀瓦片,她聽說白玉舒即將返京,特地跑來看看。
此時,白玉舒正在房間里問縣太老爺話。
他此番過來巡查諸事已畢,卻在邊城滯留數(shù)日,已經(jīng)引起了上頭的重視,督總?cè)缃裨谥莞暡?,派了官差下來催問,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任何有可能與閨女有關(guān)的蛛絲馬跡他都不想輕易放過。
他掂著茶蓋漫不經(jīng)心問:“近日可有關(guān)于那小毛賊的消息?”
縣太爺立即一臉苦逼:“大人,并非下官辦事不力,是那毛賊行蹤飄忽神出鬼沒,近來又不曾再犯案,早已不知是否還留在邊城,下官已發(fā)下告示,此賊若是再敢出現(xiàn),下官有信心必然能將其抓捕歸案,還百姓一個公道。”
縣太爺裝傻充愣,他其實心如明鏡。白玉舒身為巡查史,代天子巡狩,此番下來查的可不是這些雞毛蒜皮的案子,這樣一樁小案他都一而再再而三的問起,裝做不經(jīng)意的樣子,縣太爺他可不傻啊。
巡按大人對此案的關(guān)注程度異乎尋常,顯然是有內(nèi)/幕的,他在接待白大人之前就打聽過這位大人的事,知道這位大人自打丟了女兒以后腦子就大約有些不大正常,專愛過問一些稀奇古怪不合常理之事,他是不希望巡按大人糾結(jié)在這件案子上的,白玉舒在邊城待得越久,說明他這里問題越大啊,上頭要是問起來,他還真不好交代。他冤枉啊。
他小心謹慎把白大人糊弄了過去,從房間里退出來,縣尉候在外面,一路離開時低聲交談:“大人,方才前來報案的百姓供詞已經(jīng)錄下,說是在青樓失竊案翌日看見個男人扛著浴桶去過城西藥館,那毛賊還抱了個小女孩,四五歲的模樣,也不知是不是也是偷來的,這毛賊行事從來古怪。大人,屬下可要立即傳來醫(yī)館的大夫問話?”
縣太爺思量道:“此事暫時壓下不提,不可傳出任何風(fēng)聲,切記!”
曦真趴在房頂上直撅嘴,這縣太老爺真不是個好鳥,人家丟了女兒,他聽到消息也不幫忙,還心懷不軌刻意瞞下來,簡直狼心狗肺,下次就偷他家的珠寶玉器,把他偷個干凈徹底,偷個死去活來,偷個生不如死。
第二日,曦真站在人群中,目送巡按大人在百姓的敲鑼打鼓中乘上返京的官轎,她暗暗握拳,小白啊,你放心去吧,我一定會把閨女給你送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