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不同往日。原本陳瑾在丐幫是莫長老的嫡傳弟子，平日里在江湖上走動，也算是小有名氣?？扇缃裨陔[姓埋名的在唐門討生活，為了掩人耳目，自然是不能再多出風頭。作為唐門內(nèi)最末尾的低等弟子，平日里擠些時間來練武都困難，哪里還有閑情逸致去討論那些江湖上的消息留言，所以對于顧西洲的事，他知道得也并不多。
見陳瑾從當時鮮衣怒馬的新秀少俠，變?yōu)槿缃胥槐娙说哪樱櫸髦蘅粗樕系臏嫔Ｒ约镑鋈?，心里也是五味雜陳。想當初他被迫離開家在外游蕩，陳瑾是第一個人對他釋放好意施以援手的人，可這天下到底也并不是好人就一定會有好報。然而他落得如此下次，顧西洲自己也要在其中擔負起很大的責任，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安慰。也只能長嘆一聲，仰頭將碗里的酒一飲而盡。
“西洲你這酒確實好?！标愯χo二人滿上道，“我也有兩年沒有喝到這樣的酒了。”他是唐寧風知根知底引薦進來的，為人也仗義穩(wěn)妥，唐寧風喜歡他的脾氣，平時也會格外照顧他些。只是這兩年唐寧風總是在江湖上閑逛，風一樣地到處跑，總是也不回唐門，所以自然也就沒辦法關照到他了。
顧西洲道：“這是財神閣的酒，尋常是難見些。陳兄若是喜歡，晚些時候我讓人送兩壇到你那里?！?br/>
陳瑾先是心下一喜，但想到這酒貴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這……合適嗎？”
“你我二人之間，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顧西洲笑道，“我到現(xiàn)在也還記得，在禮明莊鎮(zhèn)外的城隍廟內(nèi)，你請我吃的那個雞腿的味道。”
陳瑾聽他這么說，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這點小事，哪里只得你記掛到現(xiàn)在?！彪m是笑著，但隨著顧西洲的話想到當時光景，今非昔比，笑容也不免愈發(fā)苦澀。
“如何能不記得呢。”顧西洲與他碰了碰杯道，“說起這些舊事，倒是有一樁懸案有了結(jié)果，我想還是應該與陳兄說一聲。丟失的那本《降龍伏虎功》已經(jīng)找到了，原本我也請了萬丈樓的人尋找陳兄的蹤跡，但是苦于一直沒有結(jié)果，所以前月我便將秘籍送還到了丐幫，也把情況向他們進行了說明，想來如今已經(jīng)無事了。陳兄若是想念，也可回丐幫去看一看了。”
“你找到了？在哪里？如何找到的？”陳瑾連忙問。
顧西洲道：“在開封城附近的歸德鎮(zhèn)，一個老乞丐的手里。也是機緣巧合，我看著那書眼熟，便用兩個饅頭跟他換了來?！?br/>
“就這么簡單？”陳瑾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顧西洲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其實他說這話也并不是騙他，他曾經(jīng)也問過等星沉這書是如何來的，她當時便是如此說的，只不過時間上自然與他此刻所說的不同。
“老乞丐，哈哈。你當時在他手里拿到的，是半本？那還給丐幫的是？”
“拿到的是下半本。但是上半本我曾經(jīng)在一位前輩的私藏處見過，所以默寫了出來一并交給了丐幫。”
“哪個前輩？”
“……秋來。君玨前輩的二徒弟。這件事若是傳出去恐怕會引發(fā)不小爭端，我只說與過陳兄，還請?zhí)嫖冶Ｃ懿攀?。”顧西洲道?br/>
秋來的名字陳瑾自然是聽說過，他的師父是君玨，有曾經(jīng)在江湖上挑戰(zhàn)各大門派搜尋過一陣秘籍，雖然后來人銷聲匿跡了，但是也并無確實的消息說他已死。所以顧西洲此刻抬出他來，陳瑾自然是半分疑心也無，只得慘笑一聲道：“哈哈，尋了這么多年尋不到的東西，就在一個街邊的老乞丐手里。我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我被誤解了這么多年究竟是因為什么？我到底在堅持什么？”
“陳兄，別這樣?！鳖櫸髦迶r住他往碗里倒酒的手道，“你如今不過也還不到三十，正是壯年，何必說這些頹喪之語。你如此傷情，倒是讓我后悔將這件事告訴于你了。”
“西洲，別這么說，是我要謝謝你?！标愯K于再也克制不住地流下淚來?！叭舨皇悄憬袢崭嬖V我，我不知道還要被困在這件事里多久，抱著無謂的尊嚴和希望掙扎多久……長痛不如短痛，我現(xiàn)在雖然難過，但是也暢快。丟掉了這個包袱，總好過就這樣渾渾噩噩，被蒙蔽到死。來，我敬你一杯。或許上天讓我在這里遇到你，也是給了我這個重新活一次的機會?！?br/>
“……不說上天，是陳兄自己命不該如此?！鳖櫸髦夼e杯陪他喝了這一杯，看著陳瑾坐立不安了片刻后，還是開口向自己問道：“西洲既然拿到了這本秘籍，不知道是否已經(jīng)看過書里的內(nèi)容？”猶猶豫豫地說完，他又連忙解釋道：“你別多心，我并沒有其他的意思。我早就與丐幫毫無聯(lián)系，原本也只是想找回書之后還給他們?nèi)诉@些年的師門情分，既然西洲替我將書還了回去，那更是再無瓜葛。只是……只是我答應了唐三公子，若是找到了這本書，會借他一觀。雖然最后是西洲你幫忙找回來的，但是三公子也為這件事出力不少，這些年承他照顧，我內(nèi)心不安，不知道能否求西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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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答應他了嗎？”
……
顧西洲回到房間時，等星沉正趴在床幾上看著侍劍剪紙。聽到房間門響，她略微探出頭去看，顧西洲見狀便連忙回手關了門，走到她的面前道：“在做什么？小心摔著?！?br/>
等星沉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小孩子般地朝他伸出手去，顧西洲便俯下身輕輕抱了她一下，然后就松開手道：“剛剛喝了點酒，身上都是酒氣，當心沾到你身上。一會兒換了衣服再陪你，好不好？”
等星沉想了想，點了點頭，顧西洲笑了笑，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一旁的侍劍齜牙咧嘴地道：“咦，你們兩個真是的，不過一天沒見而已。真是肉麻死了。”
顧西洲瞥她一眼道：“那一桌的零食點心都堵不上你的嘴?！?br/>
侍劍吐吐舌頭道：“堵得上我的嘴，可堵不上我的眼睛，看見了還不許人說嗎？”
“你也可以選擇不看?！鳖櫸髦拗噶酥搁T口道。
“喂，你這家伙，怎么過了河就拆橋呢?！笔虅能涢缴弦卉S而起，湊到顧西洲的跟前忿忿不平地道。
“好了?！钡刃浅翉拇矌走吘壞昧艘粋€小荷包遞給侍劍道，“你不是說在隔壁院子新認識了一個朋友嗎？眼下時間還早，不如你將沒動過的點心帶兩盤去找他，兩個人下山去玩一玩，也省得你圈在院子里整日喊沒趣。不過記得子時之前記得回來，過來說一聲?！?br/>
“哈哈哈，還是小姐對我好。我最喜歡小姐了，小姐萬歲！”侍劍將剪了一半的紅紙和剪刀一股腦地塞到顧西洲的懷里，抓起小荷包一溜煙地便跑得沒影了。
顧西洲就手在床幾的另一側(cè)坐下，抖了抖侍劍塞給他的剪得糊成一團的紙，勉強辨認了片刻后道：“這是‘囍’？唐文語派人送來的？”
等星沉道：“是啊。原是遞給院子里的丫鬟的，讓過兩天婚禮的時候貼上沾點喜氣，侍劍看到了，便朝人家要了個模子和兩張紅紙，自己也要學著剪打發(fā)時間。”她從顧西洲的手中接過剪刀，拿起桌子上的那張早就剪廢了的紅紙又補救似的剪了兩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道：“不過這孩子這點倒是和我很像，手笨得很，凡是手工都不大擅長?！?br/>
“怎么會。你做的東西，哪里有不好的。咱們自己做些玩意兒自己用，這樣就足夠好了，也不必非要比得上外面那些手藝人。星沉原也有別的擅長的東西，并不在這上，要是連手工也做的巧奪天工，豈不是一條生路也不給人家留了?！鳖櫸髦薜?，“我倒覺得你這只小兔子剪得可愛極了。你若是不喜歡，不如送給我?！?br/>
等星沉被他逗樂了，假裝嗔道：“什么有用的沒用的你也要，慣會說好聽得哄人，我才不要信你。你說我有擅長的東西，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總是笨手笨腳的，若是連剪紙刺繡之類的也學不會，萬一等財神閣敗落了，我連個謀生的手段都沒有，還不是只能上街討飯?！?br/>
顧西洲伸手從她手中討來了那只紅彤彤的小兔子，笑著摸了摸那對一大一小明顯不對稱的耳朵，開口道：“好歹我家里還有兩畝薄田，如果到時候沒錢了，我們就回到鄉(xiāng)下去，雖然是粗茶淡飯，我們也總不會餓肚子的?！?br/>
等星沉笑道：“那可得提前說好，我既不會種地，也不會紡線織布，到時候恐怕除了吃飯，什么也都做不了?！?br/>
“那就足夠了。”顧西洲捏了捏她的臉頰道，“你照顧好自己，剩下的我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