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孫禮念剛剛入睡,耳邊傳來輕柔的聲音:“禮念、禮念!”聲音忽遠忽近,他仿佛在夢中。
直到禮念二字化為一陣搖曳,他才緩緩醒來,他睡眼惺忪,半瞇著,他發(fā)現(xiàn)方才不是夢,是媽媽的呼喚。
他猛然想起今天媽媽要回去了,高考結束,她的使命也結束了。
你這孩子,昨晚干什么去了,眼圈黑成這樣,我告訴你,小孩子年紀輕輕別熬夜,容易傷身體。
王美芳一邊叮囑孫禮念,一邊從兜里掏出二百塊錢。
禮念,二百塊錢你拿著,媽媽要回去了,你在家別虧待了自己,王美芳將錢放在孫禮念手中,柔聲說道。
我知道,媽,你放心回去,你兒子什么性格你還不知道,我不會虧待自己的。
孫禮念打著哈氣應道。
王美芳心里琢磨著:“也對,自己的兒子她最清楚,不是能吃苦的孩子,都是自己和他父親常年不在家,慣壞了他!”
簡單的穿上衣服,孫禮念和媽媽出來門。
臨走時,孫禮念發(fā)現(xiàn)外婆站在巷子里,看著媽媽遠去。
時間才過五點,夏日的天氣,太陽已經(jīng)爬上了枝頭!
跟著媽媽坐著三蹦子,一路上都是媽媽的嘮叨,不一會他們到了等車的地方,六點一刻,去往常熟的大巴準時到達。
王美芳看著眼前的兒子,內心不舍,又嘮叨幾句,眼看車要開了,她才匆忙上車,坐在一處靠著窗戶的地方,看著車下的兒子,兒子是那么年輕,又是那么的滄桑!
孫禮念站在車外面,他眼中濕潤,高考期間母子加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四天,四天里母子倆說話的次數(shù)很少,現(xiàn)在母親要走了,他心中有些難過。
王美芳瞧見兒子濕潤的眼神,她眼中發(fā)紅,一想到自己的母親的身份,她強忍住淚水。
五分鐘的時間,去往常熟的大巴,伴隨著發(fā)動機轟鳴的聲音,車子遠去了,孫禮念站在原地對著遠去的車輛揮手。
王美芳透過車窗看到兒子稚嫩的雙手,她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眼角流下!
回到家中,確切地說這不是孫禮念的家,他的這個家是自己的舅舅家,他的家在農(nóng)村,距離縣城三十里地的農(nóng)村,當初為了上學,從十歲開始,他就跟著外婆,寄宿在舅舅家中!
高考結束了,他也沒理由天天留在舅舅家中,他自認為自己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給外婆添麻煩。
所以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他帶著一箱子行李,來到城西客運站,坐上了回家的小巴。
小巴行駛在顛簸的路上,道路兩邊處處是農(nóng)忙的身影,稻田站滿了人,大家光著腳彎著腰插秧,空氣中混合著水稻苗的芬芳。
三十里的路程,小巴晃晃悠悠的行駛了半個小時。
一陣搖晃,小巴到站了,打開小巴門,孫禮念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
盛夏的小鎮(zhèn),現(xiàn)在正值晌午,鎮(zhèn)上只有一條街,一條貫穿東西的街,街道不長,街頭走到街尾也不過五百米。
現(xiàn)在正值農(nóng)忙時刻,今天也不逢趕大集,街上零零散散的幾個小販,支開一把大傘有氣無力的叫著,孫禮念大體掃了一眼,都是些賣水果的。
他拎著行李箱走到街道的十字路口,這是小鎮(zhèn)最繁華的地段,此時也是寥寥幾個人影。
街左邊停著三輛三蹦子,他走到一輛前,問了一句:“叔,去孫家莊多少錢?”
中年漢子一聽是本地口音,也不敢多要,張口五塊錢,孫禮念一年難得回來幾次,不過每次回家,從鎮(zhèn)上到村里的三蹦子的價錢,他是清楚的很。
叔,五塊貴了,孫家莊離這里不過二里地的路程,最多三塊錢,孫禮念還價道。
中年漢子看了一眼,火熱的天氣,又是晌午頭,一天也沒什么人,想了一下,他嘆口氣道:“算了,看你年紀也不大,我少賺點三塊就三塊?!?br/>
孫禮念一聽,三塊錢可以,內心不由一陣竊喜,他一步跨上三蹦子的車廂。
嗡嗡……
三蹦子發(fā)動了,街上的景物飛速后腿。
鎮(zhèn)上距離孫家莊二里地,路程不遠,路卻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蹦子開的飛快,巔的孫禮念屁股疼,車廂里全是灰!
好在二里地不是很遠,三蹦子也就五分鐘就到了。
跳下三蹦子,掏出三個硬幣給了中年漢子,孫禮念看著自家的房子,內心感慨,農(nóng)村的房子就是比不上城里。
孫禮念的家,坐北朝南,房子前面還有一塊空地,空地前面又是一條河,空地和河之間是一條黃土路。
從行李箱中找出鑰匙,打開厚重的門鎖,門鎖歷經(jīng)半年的風雨洗禮已經(jīng)銹跡斑斑。
家里的門也是紅漆染的,上面年月久了,一些地方漆皮脫落,家中半年沒人居住,首先映入孫禮念眼中的是一堆腐敗的樹葉,其次是堂屋的屋檐下一個巨大的燕子窩。
燕子窩在農(nóng)村有個說法,誰家有燕子窩,誰家能出人才,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孫禮念瞧著高興。
真臟,我媽可真會給我挖坑,我在城里好好的,非得讓我回家,家里這么臟,怎么睡!
一邊嘀咕著,他一邊打開堂屋的大門,門一開,一股子的霉味鋪面而來,嗆的他直流淚。
堂屋還是印象中的堂屋,一點變化也沒有,今天天氣好,他不敢耽擱,快速的打開所有的門,一會的功夫,陽光照進了房屋里,霉味迅速的消散。
忙活了一個小時,孫禮念喝了一口剛打上來的涼水,那叫一個舒坦,好在外婆心疼自己,給他帶了一天的吃的,他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頓午飯。
時間轉眼就到了下午三點,狠毒的烈日,烤著大地,也烤著小院里的被子席子,小院里的腐敗樹葉早已不見了,小院被他打掃的干干凈凈。
孫禮念沒有按照母親說的住在堂屋,他把電視移到了自己常住的西屋里面。
西屋簡陋的很,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戶,一個殘破的窗簾,其它的什么也沒有。
鋪上新曬的席子,一床軟活活的被子,孫禮念睡意來襲,帶著周公沉沉的睡去了。
一覺醒來,孫禮念起床,定神一看,已經(jīng)晚上七點了,太陽早就落山了,他起床來到廚房,拿出外婆給自己準備的小煎餅,還有一袋子的紅燒肉,打開煤氣灶,藍花花的火焰躥的老高。
刷鍋熱菜,一會的功夫,一碗香噴噴的紅燒肉,還有幾張熱乎乎的煎餅上了飯桌。
打開電視機,里面正播放新聞聯(lián)播,大口吃著肉,看著電視,孫禮念的心里別提多美了。
在農(nóng)村,夜晚比城市難熬,沒有什么娛樂活動,唯一的活動就是看電視。
換來換去就那么幾個臺,孫禮念難免有些乏了,好在自己還有玄幻小說。
翻開玄幻小說,他愛不釋手,他化身為書中的主角,懲惡揚善,不知不覺,時間到了半夜。
夜里的鄉(xiāng)村,靜的可怕,偶爾才能聽到幾聲狗叫。
都說“飽暖思淫、欲”,孫禮念心中一股青春之火上頭,他迫不及待的從行李箱的最底下,翻出一袋子的碟片,放在白天安放好的DVD里面,鎖上西屋的門,拉下窗簾。
他怕隔壁家的嬸子聽到,他將聲音調到了最小。
安靜的房間內,電視機的聲音還是大的驚人,孫禮念看著一男一女交融的畫面,還有嗯啊之聲,他的手在快速的抽動著,十分鐘后,一股暖流伴隨著他的喘息沖了出來。
電視畫面還在,他臉色紅潤,好像方才的事情耗費了他太多的精神,關掉電視機,再看了一會玄幻小說,他慢慢的睡著了,地上的衛(wèi)生紙和液體訴說著方才一個少年的熱情和欲望。
第二天上午,孫禮念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十點鐘了,他起床洗漱一番,走到前屋推出家里那輛常年不怎么騎的自行車,他手按在輪胎上,輪胎還有氣,他將一張郵政卡放在兜里,車子一瞪,他向著鎮(zhèn)里騎去!
二里地的路程,他騎了十來分鐘,來到郵政的ATM機,他插卡輸入密碼,卡里還有一千塊,這是爸爸高考結束后打來的。
取出一百塊,孫禮念置辦了一些蔬菜肉還有一些饅頭,粗略估算一下可以吃兩天,看著手里的錢,只剩下七十塊,他又拿出十塊錢,在鎮(zhèn)里美美的吃了一碗搟面皮和一碗米線。
吃飽喝足,他不敢再亂花錢,卡里的一千塊是他一個多月的生活費,花完了就沒了,不能花超,他知道父母賺錢不容易。
回到家,孫禮念過起了賽神仙的生活,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然后看書,每晚必然來一次電視熱身。
一轉眼,時間就來到了六月二十二日,今天孫禮念不看書了,也不睡懶覺了,下午六點是高考出成績的時間。
他心中惶恐,害怕,連午飯都沒吃。
他漫不經(jīng)心的翻著平時愛看的玄幻小說,但也只是隨便的翻翻,他焦急的看著時間,時間在此時是如此的慢,比烏龜也快不了幾分,又是如此的難熬。
鈴、鈴、鈴、……
快到六點的時候,一陣電話鈴聲驚醒了他。
他接起來一聽,是爸爸的,提醒自己別忘記查成績,他口中答應著。
又焦急的等待了十來分鐘,這十分鐘可以說是孫禮念出生到現(xiàn)在最難熬的十分鐘。
墻上的鐘表終于走到了十八點,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焦急等待的內心,他顫抖的拿起電話,按著準考證上的電話,撥通了高考成績查詢熱線。
嘟、嘟、嘟、……
電話撥通了,孫禮念的手在發(fā)抖,他輸入自己的準考證號,一陣短暫的沉默后,一個機械的聲音響起。
語文109,加試29,數(shù)學104,英語80,歷史A加,地里A加,總分三百二十二。全省排名十九萬七千多名。
咣當一下,電話掉落,孫禮念內心痛苦到了極點,他知道自己二本都不可能了,按照去年的分數(shù),去年二本線三百二十五,今年的試題簡單,雖然自己比去年多考了20分,但是今年估計還是與本科無望!
他委屈難受愧疚,眼淚止不住的留下來。
他癱坐在地上,感覺人生充滿了絕望,充滿了不甘,一年的復讀,兩年高考,自己是那么的無用。
電話前,孫禮念坐在地上十幾分鐘,他眼神紅彤彤的,他起身拿起電話掛好,急促的響鈴聲震醒了他。
他看了一眼是爸爸,他顫顫巍巍的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殷切的聲音:“兒子,考的怎么樣?”
我考的不好,只考了三百二十二分,江蘇是四百八十分制,父親是知道的,他聽了孫禮念的話,沉默了許久,算了,考上什么就走吧,你今年已經(jīng)十九了,不能再復讀了,你別太傷心,考不好將來也不要緊。
六月二十二的夜是那么漫長,掛掉父親的電話,母親也打來了,外婆的,劉云山的,劉云山考了340多,一本無望,二本卻是板上釘釘。
孫禮念此刻真是萬念俱灰,他蜷縮在角落里,癡癡的看著準考證,昏暗的燈光下,他的那張臉是那么的無助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