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微微一笑,回答道:“不,我另有要事處理?!?br/>
唐靈靈點點頭道:“這樣也好,省得還在應付名門正派那些嘴臉,我最討厭跟他們打交道了,可是爺爺非得讓我來無錫!不過這次也多虧了爺爺,要不然怎么能遇見沈大哥你呢!”她一邊說話,一邊要親親熱熱的拉住沈昀的胳膊,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后齊辰玉那黑得跟鍋底一樣的臉色。
沈昀被齊辰玉噴火般的目光看得尷尬,將手抽出來說道:“我還有事要辦,便先告辭了,改日再登門道謝?!?br/>
唐靈靈好不容易才見到他,怎么肯輕易放他走,一把又拽住他的手,問道:“沈大哥,你還沒告訴我你住在哪呢,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沈昀抵不住她期盼的眼神,只得道:“我就住在福悅客棧。”
唐靈靈反復念叨了幾遍,目光癡癡追隨著沈昀的背影,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小女兒心思。齊辰玉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上前說道:“靈靈,我們到無錫也有兩天了,按理該先去無瑕山莊拜見慕莊主的?!碧旗`靈心情大好,早已將賭坊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凈,很爽快的揮手道:“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現在就去吧!”
沈昀在街上走了一圈,坊間百姓所議論的除了無瑕山莊的百年慶宴外,便就是孩童失蹤案,過去總能見到在街道上跑來跑去玩耍嬉鬧的孩子,但現在都被他們的父母鎖在家中,以防萬一。各種各樣的傳言已充斥著城內的大街小巷,有說是妖怪在抓孩子修煉精元,也有說他們已成了惡鬼的食物,不管哪一種,都認為那些失蹤的孩子已沒有活路。沈昀沒有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只得先回去客棧。
這樁事本與他無關,但按蕭沉所言,倘若那人當真是慕云擇,他如何能置之不理?
沈昀剛走進客棧,店小二便迎上來說道:“客官,你可回來了,有人來找你,都在房中等了半天了!”沈昀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人便是唐靈靈,但他們才分開不久,而蕭沉又不在無錫,會是什么人來找他?沈昀心下詫異,道了聲謝往房間走去,房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一道玄色身影映入他眼簾。
那人背對他坐著,寶劍放在桌上,明明已聽到推門聲,卻也沒有轉過身。沈昀心跳驟然加快,喉頭一陣發(fā)澀,喃喃喚道:“云擇……”
慕云擇回頭望向他,依舊清朗的眉目,卻不再有往日溫潤如玉的神情,錦衣華服之下,更多了身為一莊之主的氣勢,沈昀回過神來,神情已恢復平靜,說出口的話也換了一副語調:“慕莊主找我不知所為何事?”
慕云擇揚了揚嘴角,說道:“我們總歸相識一場,你即到了無錫,我便來拜訪舊友?!?br/>
沈昀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給他倒了杯水,笑道:“慕莊主還能稱我為舊友,實在是我的榮幸?!?br/>
慕云擇望了一眼他道:“你素來是無酒不歡的,怎么今日反倒只請我喝茶?”
沈昀道:“你過去并不擅飲酒。”
慕云擇輕輕嘆息一聲道:“人都是會改變的?!?br/>
沈昀不作聲,將腰間的酒囊解下來遞給他,慕云擇接來拔下塞子,仰頭便飲了一口。這是在路邊酒館里打來的,滋味十分綿辣,慕云擇顯然有些不適應,眉頭微皺,卻還是繼續(xù)喝了第二口。沈昀看著他的動作,半晌后才說道:“我去了許多地方,也喝了許多種酒,它們雖有不同的叫法,不同的滋味,但喝進肚子里后,都不過是酒而已?!?br/>
慕云擇抬眼道:“但這里并沒有好酒?!?br/>
沈昀聽明白了他話里的另一層意思,微微笑道:“雖無好酒,卻有摯友,只可惜他現在已經離去?!?br/>
慕云擇道:“我們初見之時,你也跟我說,你來無錫是為了訪友?!?br/>
沈昀道:“不錯。”
慕云擇盯著他:“但你卻出現在傳劍大會上。”
沈昀已經知道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就是來試探他此行的目的,或者是否知道了什么。他心頭無限悲涼,低嘆道:“如今想起那日發(fā)生的種種,便如同隔世一般遙不可及?!?br/>
慕云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我卻覺得它近在眼前,因為我必須時刻記住它,才能提醒自己不要再去犯同樣的錯誤?!?br/>
沈昀飲完杯中的茶,望著他道:“這些年你已做得極好?!?br/>
慕云擇道:“只要蘇瀲陌不死,我就無顏面對慕家的列祖列宗?!?br/>
沈昀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他在何處?!?br/>
慕云擇若有所指般微笑起來:“你都已回到無錫,離他出現還會遠嗎?”
沈昀苦笑道:“慕莊主到現在還認為我與他相互勾結?”
慕云擇并不否認:“是或不是,我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br/>
一年多的時間,從未將慕云擇的心結打開,反而讓他的執(zhí)意更深,沈昀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明明還是相同的長相,卻和過去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他已不再是當日的慕云擇,他們之間,即不是朋友,也不是仇敵,甚至比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更疏離。沈昀以為自己早就已經釋然,但現在他仍感覺到心口隱隱作痛,充滿壓抑,他說道:“你放心吧,有些事,永遠不會有其他人知道?!?br/>
慕云擇露出滿意的笑容:“如此,便最好。”
他站起來準備離去,忽又停下腳步回頭道:“沈大俠若是無事,便盡快離開無錫吧,免得再惹上什么麻煩,到時候我就不會再像從前一樣手下留情了。”說罷,他打開門走出去,沈昀看著那只被扔在桌上的酒囊,滿臉都是苦澀,或許自己當真不應該再來無錫。
他腦海里回響著慕云擇剛剛所說的話,心頭猛然一凜,他話里在說蘇瀲陌或許會來無錫,這僅僅是猜測嗎,還是早有預料?他成親近兩年時間從未與姜詩璃同房,會不會是因為他早就發(fā)現了姜詩璃的身份?為了引蘇瀲陌現身,他謀劃了這么長時間,連姜詩璃通風報信的事,是否都在他計劃之內?正因為沒有料到自己會出現在無錫,所以今日才會登門試探?
這些都是沈昀的猜測,但通過慕云擇剛才所說的話,便證明了極有可能都是事實。
如此的話,是不是代表……蘇瀲陌已經身在無錫?
沈昀在屋里等到入夜,再次去了無瑕山莊,離百年慶宴只剩下五日,他猜到姜詩璃會有這段時間聯絡蘇瀲陌,只要盯住她,必然可以找到蘇瀲陌的下落。無瑕山莊依舊戒備森嚴,沈昀來到蕭沉所說的那扇偏僻后門,這里果然沒有弟子把守,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躍進去的時候,那扇門忽然開了,從里面身出來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寬寬的帽檐遮住了臉龐,但從身形來看,顯然是個女子。
她警覺的左右望了一眼,從斗篷里拿出一只信鴿,用力向天空拋去,信鴿展翅高飛,在她抬頭的那一剎那,借著月光,沈昀清楚看見這個人赦然就是姜詩璃!
信鴿撲愣愣飛著,沈昀身影一閃,在夜色的掩護下追了上去。信鴿并沒有飛離無錫城,而是在空中繞了幾圈,緩緩飛向一間燈火通明的樓閣。沈昀抬頭望去,但見那樓閣高有二層,門窗雕花,檐下垂掛著艷麗的紅燈籠,鶯鶯燕燕之聲不絕于耳,赫然就是無錫城中最令男人銷魂噬骨的地方——快活樓!
夜深人靜之時,也是快活樓最熱鬧之時,大門口站了三名身著粉色紗衣的麗人,擺著妖嬈的姿勢,聲調扭捏,不住與進出的恩客打情罵俏。沈昀不過往那里望了一眼,立即就引起一個女子的注意,挪著小步跑過去,一把勾住沈昀的胳膊,笑得分外嫵媚:“公子瞧著面生呀,是頭一回來我們快活樓嗎?長夜漫漫,不如我陪公子進去喝兩杯,可好?”
都說青樓女子只認得錢,像沈昀這樣衣著普通的男子,本來應該入不了她們的眼,不過勝在長了一張俊臉,總還是能很輕易引來女子的青睞。沈昀不確定蘇瀲陌是否就在里面,但留下的時日已經不多,他只有進去探個清楚,那女子見他跟著自己走,笑得格外開心。
這快活樓果然名不虛傳,陳設裝潢都極盡奢侈華麗,廳堂里人員滿座,嬉笑聲、歌舞聲不絕于耳,脂粉香氣充斥著每一個角落,紅燭搖曳,到處都是曖昧迷離的氣息。那女子拽著他來到一張空桌前,正要請他坐下,忽聽一個冷淡的聲音傳來:“請問閣下可是沈昀沈大俠?”
沈昀回頭看去,只見身后不知何時站了個眉清目秀的小廝,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神情卻十分傲然,連正眼都沒去瞧那女子。沈昀應道:“正是?!?br/>
那小廝說道:“我家公子有請,請沈大俠隨我來。”
那女子一臉不悅,卻不敢反駁半句,沈昀猜到這又是蘇瀲陌在玩把戲,看來他也早就知道他已來到無錫。沈昀跟著那小廝繞過熱鬧的廳堂,漸漸將那些打情罵俏之聲拋在身后,眼前出現一座雅致的庭院,宮燈沿途懸掛,比之前廳的艷俗,這里的小樓涼亭頗有幾分書香之氣。小廝領著他來到一座亮著燈的樓閣,輕叩門扉,恭敬地說道:“公子,沈公子已經帶到?!?br/>
屋里安靜片刻,響起環(huán)佩叮咚之聲,房門被打開,露出一張嫵媚艷麗的臉,她身上穿著上好的煙羅紫繁花細錦衣,步搖輕晃,恰似一朵開到極致的紅薔薇,艷光四射,奪目迫人。只見她向沈昀曲膝行禮,柔柔的說道:“沈公子快請進吧。”
那小廝退到一旁邊,沈昀邁步走進去,那女子將門掩上,帶著他走向內室。屋子里的金琺瑯九桃熏爐往外吐著陣陣輕煙,似蘭似麝的香氣四溢,軟煙羅紗帳后面,隱隱可見躺著一道人影,那女子站在外頭并不進去,也沒有催促沈昀,似乎怕驚憂了里面的人。紗帳后傳來一聲嘆息,慵懶的聲音響起:“久別重逢,沈兄不來與我喝一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