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說,七月十五這一天逝去的人會被開恩允許回家探望親人,可眼前這些沖擊冰墻和攻打宇蒼城的靈魂,很明顯不是為了回家探望親人。
一劍冰刃劈開了惡魂,手握武士劍的琉月看向那瀾滄江畔,眉心輕蹙,紫色的瞳眸微閃,下一瞬人已經(jīng)到了那女子的身后,一劍劈開了那妄圖偷襲女子的男魂。
陶紫鳶緩緩睜眼,看著眼前的冰墻,卻是對身后的人道,“我這里無事,去城樓上,那里更需要你?!?br/>
琉月沒有回答,只是在一次次的斬殺那些攻擊來的東西后,輕聲道了一句,“我只聽命于里奧大人,大人吩咐過我們以捉拿妖物為首,務必保姑娘安全?!?br/>
陶紫鳶垂下眼眸,唇角流露出一絲苦澀。
真是沒想到,這話是從琉月這里聽到的,一個不會成為朋友的敵人卻更在乎自己的生死啊,不論是出于什么目的。
晨光熹微,已經(jīng)是第三天的清晨,陶紫鳶睜開眼睛,有些干渴,然而她動不了,她所有的力氣都給了那堵此刻看來堅不可摧的冰墻。
然而,在九頭怪物的帶領下,那些妖物絡繹不絕的沖撞,不斷有妖物死去,不斷有新的妖物加入。
而她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
陶紫鳶喃喃自語道,“這個時候,人應該都已經(jīng)撤走了吧。”
身后始終守護在她身旁的琉月輕聲道,“已經(jīng)都平安到了應該去的地方。”
陶紫鳶彎唇,欣慰道,“那就好。沐念之那個老家伙也快到了,朝廷的人應該也快了吧?!?br/>
琉月望向冰墻的另一邊,仿佛聽到百里之外,有一支軍隊馬踏山河,而自己的身后,同樣有幾萬人,奔赴趕來。
汝州府平安無事,可身旁之人已然發(fā)盡白。
那一年,當衛(wèi)卿儀帶兵趕到,看到那年少時膽怯,說話仍會口吃的女子此刻烏發(fā)盡白,不由得心中一震。
這一生,終究是還了那場雪夜的搭救。
“將軍,這里便交給二位將軍了,我會帶都尉大人趕回燕都?!绷鹪抡驹谀巧砼t甲的將軍對面,一人紳士風流,一人眉眼風沙。
紅甲的將軍道了一句,“有勞?!?br/>
灰發(fā)少年背著女子離開了瀾滄江,冰雪消融,萬千妖物尸骨沉落瀾滄江,官渡鎮(zhèn)亦是沾染了風霜雨雪,將那叛軍困在城中。
衛(wèi)卿儀輕蹙眉頭,明明她不必困住那叛軍于官渡,可她仍舊是做了,只為了替后來人留住這一份先機。
“將軍,我們是否要渡江?”
副將請命,很明顯這湍急的瀾滄江是他們這些北方的兵勇所不擅長的。
衛(wèi)卿儀看著渾濁的瀾滄江水,那個年少風流的燕都青俊此刻果決沉聲下令道,
“渡江?!?br/>
副將領命正要轉身離去,眼角的余光里只看到一座藍橋橫渡瀾滄江,三軍盡過,毫不費力。
副將驚詫,衛(wèi)卿儀只是張了張嘴,再次揮手道,“渡江。”
遠處宇蒼城外的玉霞觀中,站在院中櫻花樹下的白衣男子隔著重重枝葉望向天上的太陽,本應該配在腰間的藍羽扇不知去了何處。
燕都
琉月背著陶紫鳶沒有去風波亭,而是到了里奧大人落腳的城外公館,見到那男人時輕聲稟報道,
“都死了?!?br/>
男人看著那少年背上的白發(fā)女子,先是一怔,隨即眉心微動,不等琉月開口,已然先一步將他背上的女子一把抱過,看著懷里面色蒼白的女子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中流露一絲不忍和怒意,
“這黎國的男子,都是死了不成!”
琉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看著那人抱著女子上了樓,正準備轉身離去,便聽樓上那人傳出一句話來,
“去風波亭找凌源,再去告訴那位李總督,他若是還想保他的黎清,從今以后離陶紫鳶,遠一點!”
琉月聽的心中打鼓,直到聲音消失了半天,仍舊覺得脊背寒涼。
即便是暗月之地,他也不曾見大人如此動怒,可剛才那一下,琉月簡直覺著自己被那殺氣和怒意編制而成的繩索勒的喘不過氣,如墜冰窖一般。
樓上的房間里,里奧將人輕輕的放在自己的床上,手指從那本應是青絲繞指柔的滿頭白發(fā)間穿過,心中一痛,眼中具是憐惜,隨即卻是輕聲苦笑道,
“你究竟圖什么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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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源趕到的時候,公館里的殺氣仍未散去,由不得他心中一凜,多了幾分防備,可隨即那個帶自己前來的灰發(fā)少年便已然解釋道,“大人不必擔憂,我將人帶到這里便是都尉大人的吩咐,若是都尉重傷的消息傳出去,怕是對風波亭不利。”
凌源一怔,只見那少年解釋道,“是都尉大人說的?!?br/>
凌源不知那孩子受得傷有多重,只是在聽說瀾滄江邊的事情后,便已然覺得大不妙。
異人插手普通人的事,是不被天地容納大,所以也就注定了她失去的元氣是無法恢復的。
可風波亭是什么地方?是誰有本事誰說了算的地兒,一個沒用的都尉,別說是皇帝,就是風波亭遍布天下的人,也絕對不會答應。
凌源隨著那少年,走到那間從未有外人踏足的房間里,當他看到那床上的女子時,也不由得瞠目。
床邊的里奧不曾抬頭,只是看著那床上的女子,冷聲問道,
“你們這里的規(guī)矩我不懂,但你是風波亭資歷最老的人,你知道該怎么辦嗎?”
凌源反應過來后,也頗為糾結,良久只是嘆息道,“很簡單,輸元氣,補足她虧空的元氣?!?br/>
里奧蹙眉道,“這么簡單?”
說著里奧便將手放在了那人的額間,然而下一瞬便覺得手掌一痛,似被灼燒了一般,里奧忍著痛繼續(xù),另一邊的凌源簡直看呆了,琉月也蹙起了眉頭。
等到凌源反應過來后,連忙上前攔住了忍住灼傷繼續(xù)給那人輸送元氣的里奧道,“大人,快住手,萬萬不可以!”
里奧收回手,只是握緊了拳頭,疑惑著看向那人,后者解釋道,“輸送元氣也是有講究的,命格分金木水火土,這元氣也有五行,偏生她的元氣是水澤之力,可她本身的力量又是以金為主,所以,只有兩者合一的元氣屬性才能為她所用,其他人的不僅是毫無用處,還會傷及自身。”
里奧恍然,卻是再一次擔憂起來,“有人選嗎?”
凌源猶豫起來,似乎有些糾結,一直到里奧看過來,凌源才嘆息道,“有倒是有那么一個人,只是,那人是不會幫忙的?!?br/>
“誰?”
“人神,靈筠?!?br/>
空氣凝滯了許久,里奧看向床上的白發(fā)女子,淡淡道,“我去找她。”
凌源張了張嘴,提醒道,“你知道這孩子為什么會到風波亭來嗎?”
“為什么?”
“因為那人神靈筠,殺了她全家,她是被海靈珈藍所救,又被那位李家的二公子從雪夜的街上救起,這才到了風波亭。就算那靈筠肯救,可她未必肯收啊,那比殺了她還難受?!?br/>
凌源有些無奈,有些事情看上去是忘記了,可實際上一直在那,從來不曾忘懷。
即便她不再一心要了那人的命,可到底是不會原諒那個女子,或許兩個人都是這樣。
“那就看著她如此嗎?”里奧微怒道,房間里的水晶燈搖搖欲墜,無風自動,地上的家具都在顫抖,唯獨那一方床榻安然無恙。
凌源有些不解,什么時候這位如此在意陶紫鳶了?而且這莫名的情分是怎么回事?看了一眼那人的臉色,似乎擔憂不是作假。
凌源心中嘆了口氣,蹙起眉頭,猶疑片刻道,“這個……辦法也不是沒有?!?br/>
里奧有些不耐煩,只覺得這個一襲寬大袍子的儒生實在是墨跡的很,卻依舊耐著性子道,“什么辦法?”
凌源道,“先等她醒過來,只要她醒過來了,主動的吸收金,水屬性的元氣,就好辦了?!?br/>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那該怎么醒過來?”
凌源一怔,輕咳一聲道,“這個……這個……”
里奧看向他,終究是再好的耐性也被磨沒了,一字一句道,“我可不是陶紫鳶,沒有那么好的脾氣,你要是再不一氣把話說完,我就割了你的舌頭,讓你以后再也說不了話!”
凌源下意識的閉上嘴巴,不是他慫,是有自知之明的真的打不過,下一刻開口道,“得……得讓李相卿來。”
里奧蹙起眉頭,下一瞬頭上的水晶燈炸裂。
琉月下意識的后退一步,躲開了玻璃碎片,只是難免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真的惱了。
凌源只是蹙起眉頭隨即輕笑道,“大人這是做什么?”
里奧冷聲道,“怎么偏偏是他?難不成她陶紫鳶這輩子就和那姓李的斷不開了嗎?”
凌源沒有太多的膽怯,反而平和的輕聲道,“大人相信命嗎?”
不等里奧回答,凌源已然自顧自道,“有些東西不信不行,我原來也不信,可后來遇見的人,經(jīng)歷的事多了,也就信了,有些人你覺著投緣,可能這輩子也就一面之交,可有些人,你煩的要命,卻誤打誤撞的走到了一起,難舍難分……”
注意到某些人難看到極致的臉色,凌源輕咳一聲,道,“這個……當然了,命運的糾纏也不代表倆人最后就能在一塊對吧,頂多是個冤家?!?br/>
聽到這話,凌源刻意看了一眼,某些人的臉色好了一些,凌源這才接著道,“那個李相卿吧,和她命格想克,有句話叫以毒攻毒,這個說不定就好了呢?!?br/>
里奧思索了一下,倒是沒有太執(zhí)著,良久后點了點頭,只是臉色依舊不好,
“那這件事……”
“我去請,我去。想必那李大人不會不應?!绷柙疵Φ?。
里奧看向凌源一旁的琉月道,“你跟著一起去。”
凌源說道,“我自己去就行了,這點面子我還是有的?!?br/>
里奧沒理會他,只是朝著琉月的方向使了個眼色,琉月跟了出去。
出了公館后,凌源長舒了一口氣,無奈道,“冤家啊,這都是命定的冤家?!?br/>
不曾想話音剛落便有人開口道,“大人在說誰?”
凌源背后一涼,忙揮手道,“沒什么,沒什么,走吧?!?br/>
凌源苦笑著,確實這個時候,這個地界,那位大人沒有必要看自己的臉色啊,而且他肯幫著陶紫鳶已經(jīng)很是不易了,自己還能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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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
太守府
七八歲腰間別著一柄竹笛的少年敲響了太守府的門,門口的衙役起先還打算趕人,可隨即看到那張令牌后,便閉上了嘴巴,恭敬道,“大人稍等,我這就去通報太守大人?!?br/>
說著衙役去了后堂,偏巧這一日徐嬌在莫娘的陪同下到太守府探望徐昌宗,看著父親似乎很喜歡自己做的雞湯,小女孩開心的緊,兩只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忽然門外有衙役來報,徐昌宗放下碗筷,走了出去,徐嬌也跟著一并走在陽光下,只聽到那衙役說,“有一個七八歲的少年,手中持著一柄竹笛,拿著風波亭的牌子,帶著一堆宇蒼城的百姓到樊城來?!?br/>
徐昌宗微蹙起眉頭,風波亭幾字他聽的清楚,在聽到宇蒼城的百姓后心中合計了個大概,也猜到了幾分。
“嬌兒,你……”
“我也想去看一看,爹爹……”
徐嬌扯著父親的手臂,后者無奈只好領著小女兒到了前面去,只是交代道,“一會兒你跟著莫娘,爹爹做事的時候,不許胡鬧,知道了嗎?”
女孩笑著應了,拉著莫娘的手跟著徐昌宗的步子走向了太守府外。
門口的少年灰色衣衫,一柄竹笛更是簡陋,然而女孩只是看著那少年的眉眼,覺得分外的熟悉,仿佛認識了很久的人一般。
莫娘自是認得那少年是隨著陶紫鳶深夜拜訪的孩童,當下看了一眼旁邊的女孩,微微出神。
陸文柏見著那穿著藍色官袍的男子,拱手一禮道,“徐大人,南平軍兵臨宇蒼城下,陸文柏奉風波亭都尉之令,將宇蒼城百姓送到樊城安置,請徐大人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