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停止。
“奇怪,皇上的腳程應(yīng)該不快,這么短的時間里,他會去哪里?”
火把將山崖邊照亮,見沒有人,侍衛(wèi)們又訕訕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
“誰知道呢,這皇上可真是……坑人害己?。∵@么多侯爺在場,他也敢私自溜走。溜走也就算了,還要拖累我們兄弟。若是出了什么事,三王爺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誰讓他不懂,偏偏選擇這條路?聽說過嗎,這條路很邪門的。許多采藥人都喪命在這兒,尤其是那邊的斷腸崖,來此藥農(nóng)都死在了崖下尸骨無存。這件事連傻子都知道,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
“噓,什么傻子不傻子的,這樣的話你也敢說,若是讓有心之人聽見了,可是大不敬!”
“哈哈,什么大不敬啊,這里只有我們兄弟幾人,誰能聽到!”
聲音越來越遠,歐陽哲的拳頭也越攥越緊。
傻子?
他們竟然這般拿皇上與傻子作比較!
究竟在這些人的心中,還有沒有皇上!
人都走遠,蕭瑤才輕咳一聲:“五王爺,我們可以出去了嗎?!?br/>
歐陽哲手臂一緊:“你們平日里都是這般戲?;噬系模苦??”
他的力道很大,自己久經(jīng)沙場不覺得,蕭瑤可是胸口都疼了起來,“別人不知,我從未有過。”
“哼,你有與沒有,誰人可知!我將士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到頭來,卻不知到底是給誰賣命!這實在是對將士性命的侮辱!”歐陽哲越說越氣憤,手臂上的力道更是忍不住收緊。
蕭瑤痛苦地皺眉,“王爺饒命,我,我快不能呼吸了!”
聽到蕭瑤的呼救,歐陽哲這才后知后覺地松開她。
歐陽哲正氣著,跨了一步,先行離開。轉(zhuǎn)身再拉蕭瑤時,卻不想,不堪重負的土塊突然崩塌。
蕭瑤腳一踩空,整個人都后仰了過去。
“啊——”
這一切只發(fā)生在一瞬間。
所幸,歐陽哲在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臂,蕭瑤嬌小的身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直直墜在了懸崖邊緣。
轟隆——
因著這變故,原本就松弛的土塊隨之掉落。捆綁著繩索的巨石,伴著這一巨響,也在晃動,半邊懸掛在懸崖邊緣,介于墜落與不墜落之間。
蕭瑤與歐陽哲互視一眼。
那可是捆綁著歐陽塵的石頭啊。
若是石頭墜落,那么歐陽塵必死無疑??墒?,抓著蕭瑤,歐陽哲便沒有手可以去抬石頭。
懸崖邊緣的土塊還在不斷掉落,他又根本沒法將蕭瑤拉上來。
“王爺……”
蕭瑤紅了眼睛。
若說不害怕,是假的。
在湘國,在那樣危險的環(huán)境下,她都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命。若說惜命,這個世上,恐怕沒有人能敵得過蕭瑤了。
懸崖之下的歐陽塵也是命懸一線,有五王爺作證,或許,她可以趁了這個機會保全自己順便殺了他,這樣歐陽穆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了……
然而,蕭瑤卻并沒有這么做。
而是騰出一只手努力抓住崖邊的巖石。
“你……”歐陽哲微訝。
“王爺,快去救皇上,再晚,就來不及了!”蕭瑤咬著牙關(guān)說道。
歐陽哲漆黑的眸子微動:“你不怕死?”
“若我不怕死,就索性跳下去了。可是我知道,王爺一定會救我,對嗎?”
“對!”歐陽哲堅定地回答。
或許剛剛是他錯怪了這個女子,畢竟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沒有幾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歐陽哲再看了眼蕭瑤,將她另一只手安置在懸崖邊,立刻跑去抻拽繩索。就在他的手剛剛觸及繩索之時,石頭徑直摔了下去。
見繩子被抓住,蕭瑤松了口氣,歐陽哲將繩索固定在兩棵樹上,轉(zhuǎn)身便跑過來,看得出,他也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然而,還未等歐陽哲趕過來,蕭瑤手上的石頭便松動了。蕭瑤心中一驚,可是想要再抓住其它的石頭,為時已晚。
她還未來得及呼救,石壁便斷裂開來。手上一空,蕭瑤直直地摔了下去。
“啊——”
“女人!”
歐陽哲撲向前去抓她??墒稚狭粝碌?,只有她手腕上的一塊布條,向崖下望去的,漆黑一片,蕭瑤早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歐陽哲驚恐地看著這一幕,臉色也漸漸轉(zhuǎn)白。
他答應(yīng)過她會救她,她信任的眼神還在他的腦海中印著,她將性命交付與他,可是他卻沒能救她……
就在這時,崖壁再次斷裂,歐陽哲身體一沉,也隨著崩裂的石塊掉了下去。
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
蕭瑤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她重新回到了湘國王宮。
母后姬氏正坐在雕花窗欞前,仔細地為她繡花襖。紅色的綢緞上,金色的絲線來回穿梭,很快便繡成了花朵的圖案。她絕美的容顏,以及那足以傾城傾國的微笑,在陽光下是那般光彩奪目。
回廊下,她與堂兄云澈偷偷地扒著門框,看向室內(nèi)。姬氏抬眸,見是蕭瑤,微笑著問道:“我的瑤兒,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我……”小云瑤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低著頭,委屈地說:“母后,瑤兒想您了?,巸褐皇窍胍貋砜纯茨!?br/>
云澈用臟兮兮的手指劃著臉頰:“哈哈哈哈哈,瑤兒羞,都這么大了,還賴著王后娘娘,可真不知羞!”
蕭瑤不干了,與云澈撕扯起來,“若不是你的父親,我如何會見不到母后!都是因為你們!這都要怪你們!”
云澈也不服氣,他自小是欺負慣了蕭瑤的,這次自然不會服軟。
“怎能怪我們?那是因為你的父親太過愚蠢,所以才會沒有防范!瑤兒,你的母后和父王已經(jīng)死了!難道,你就這般隨他們?nèi)チ藛幔?!?br/>
“不,我的母后沒有死!我的父王也沒有死!母后剛剛還在那邊……”
“母后?”
小云瑤涕淚橫流,轉(zhuǎn)頭再看母后,只見剛剛還溫馨無比的鳳鸞殿,此刻已然一片狼藉。
她驚恐地走進室內(nèi)。空氣中,散發(fā)著發(fā)霉的味道,原本光潔無比的椒墻,此刻也滿是鮮血。
姬氏的尸身,就懸吊在房梁之上,叛軍攻入殿中,打砸燒殺奸淫擄掠。沒有逃掉的,都是最這世上最悲哀的。母后殷紅的雙眼,看著下面這慘絕人寰的一幕,眼角猛地滴出兩條血淚。
“母后,母后……”
蕭瑤想要將她從房梁上救下,然而,她的個子太矮力氣太小,想要觸及母后而不得。
為什么,為什么要讓她的母后死?!
她是這世上最善良的女子,為什么要將這樣慘痛的結(jié)局加在她的身上?!
蕭瑤后退,卻撞到了守城侍衛(wèi),銅墻鐵壁一般的身軀。
百姓們的嘈雜喧鬧喚醒了她的神智。
淚眼朦朧間,轉(zhuǎn)身,面前,父親的尸身高高掛起。第三波羽箭齊齊射向父親,羽箭刺滿全身,遙遙看去,已經(jīng)不見云城的真容。云傲摩挲著下巴,滿意地點點頭。
皇旗再擺,五匹馬便嘶鳴著向各個方向跑去。云城的身體,被徹底地分成幾個部分,向四面八方飛去。
霎時間,整個世界都是漆黑一片。
“不,不要!不要這么對我!”
蕭瑤拼命地呼喊,可是卻沒有人愿意憐憫。
人群之外,她怯懦地瑟縮在那里??档摵8邞以诳罩?,那傷痕累累的尸身,隨著干燥的風(fēng)沙不住地搖擺。
蕭瑤捂著胃,里面翻江倒海,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蠕動。
身旁,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相信。
她東躲西藏,她無處藏身。
一雙雙貪婪的目光注視著她,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無數(shù)的金山銀山。為了這千金的懸賞,沒有人會念及曾經(jīng)的湘國王有多么愛民如子,為了這足以??拷K生的財富,沒有人會在乎,她是不是湘國王唯一的遺孤。
她,就意味著功名利祿,就意味著萬戶侯。
她每日與大戶人家的狗糧為食,她的世界里,再也沒有母后懷中的安逸,而是無休無止的逃亡。
“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有人在厲聲問道。
“我?我……”
腦海中,回憶起母后生前的交代——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姓上官,只能姓蕭。
只能姓蕭,只能姓蕭……
“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說!快點說!”
“我是蕭瑤!”
“蕭瑤……”
對,沒錯,她就是蕭瑤,一直都是蕭瑤!
她不是云瑤,而是蕭瑤!她是蕭丞相的小女兒,東楚的家人子!蕭瑤!蕭瑤!蕭瑤!
噗——
一口鮮血奔涌而出,蕭瑤覺得,胸口的疼痛因此而緩解了許多。
她劇烈地喘息著,胃脘處的熱浪還在不斷徘徊,仿佛一只溫柔的手,在為她按揉傷口。
身子一歪,她倒在了那人溫暖的懷抱。努力掙扎著沉重的眼皮,只見眼前的,越來越清晰的,是一張陌生而熟悉的俊顏。
他關(guān)切地拍了拍她的臉頰,蕭瑤的呼吸也漸漸平穩(wěn)起來。
“醒了?!边@人說。
“呵,這女人還真是命大?!?br/>
“現(xiàn)在怎么辦?她會活下來嗎?”
“不知道,看她的造化。”
蕭瑤無力掙扎,閉著眼睛,只能任由他們處置。
造化?那么她必定是極其幸運的。
因為,她剛剛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后。
她在夢中曾經(jīng)沖著她微笑。
母后和父王,一定會守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