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288攤牌

    徐根兒看著豐神俊朗的兒子，他寬闊的肩和頎長的個兒，穿著他也說不出來的好看的料子，一身矜貴的氣息比他見過的地主家的公子還要真切上幾分。

    他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有些不太敢跟徐凌說話，藏了一肚子的話臨到人面前了卻變成了鋸嘴兒的葫蘆。悶不吭聲，一雙黑眼瞅著大兒，指望著他能說些什么。

    徐凌揉了揉太陽穴，令奴仆泡了杯茶。也遞了一杯給徐根兒。飲著碧螺春，緩了一會，茶意才暫且壓下了酒意，換得片刻的清明。

    上午徐凌與同窗一塊去迎客居吃酒。昔日關(guān)系還不錯的那些同窗，雖失意落榜，仍回觀云書院念書，這樣的日子倒也是習(xí)慣了，看到徐凌是高興得很。唯獨少了個已經(jīng)去上任的葛嘉，素日里就他愛玩，眾人知徐凌向來海涵，便勸他把葛嘉的那一份酒也喝了。

    一人敬了一大海碗的烈酒，縱然是難尋的佳釀，但也扛不住這樣車軸轉(zhuǎn)地的連番敬。含笑飲下，最后匆匆用了些午飯，便令眾同窗散了。

    徐根兒囫圇地灌了一杯茶入肚，沒覺得嘗出啥滋味，感慨道：“這茶還不如家里你娘曬的，那個滋味才夠。這個太淡了?！?br/>
    不過他見兒子沒有回話，仿佛空氣之中流動著氣息也凝滯起來，略有絲尷尬。

    半晌，徐凌才道：“我不是你的兒子?！?br/>
    他的眉角含了一絲的冷峻，清俊雅致的面孔有半側(cè)隱沒在光影的交錯中，眼角狹長，眸如墨玉，高挺的鼻翼投下一片濃濃的陰影，愈發(fā)地顯得輪廓深邃。

    徐根兒心里戚然，古銅色的臉上那幾道皺紋更深了。

    他傷心地道：“大郎，果然你還是怪我們將你送去陸家，但那時爹也是沒法子了。你要留在咱這個窮地方，請不起大夫，吃不起貴的藥?！?br/>
    他虎著臉，看了兒子一眼。雖然看了也沒啥用，徐凌面上絲毫未變，依舊是不咸不淡的隨意。

    “你現(xiàn)在也討到了媳婦，功名官身也都有了。福氣了享不盡了，你想想你二弟……”

    徐凌從懷中掏出了一張銀票，遞過去給了徐根兒。

    這是一張面額百兩的銀票，徐根兒停住了聲兒。

    徐凌淡淡地道：“我確然不是你的兒子?！?br/>
    他用筆蘸墨，寫了一張紙條給他，徐根兒不識字，他便淡聲地道：“這上面寫的地方是金雞嶺南側(cè)的，你真正的的兒子應(yīng)是在那?！?br/>
    徐根兒身體僵住了，眼睛瞪得宛如銅鈴，忿忿地道：“大郎，你如今連你親生的爹娘都不要了？”

    徐凌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疲憊，渴睡。

    他愿意解決了徐二郎這攤子事，但卻不愿意再同徐家再有糾葛。

    他冷靜地反問著他：“你覺得，我像是你們徐家的兒子嗎？”

    徐根兒和徐劉氏都長得普通，身量也矮，皮膚曬得黑不溜秋的，生出來的徐二郎也是面黃肌瘦，病怏怏，一陣風(fēng)便能吹到，跟豆芽菜似的。然而徐凌卻有八尺多高，足足比徐根兒還要高出一個頭。一身的皮從生下來就嫩白白的，一直到長大了也是俊俏的白面書生。

    徐凌五官輪廓更深邃，鼻梁高挺，眼角狹長，而徐根兒同徐劉氏二人卻是扁平的鼻，單論相貌上便大相徑庭。

    那會逢人，人便說這是歹竹出好筍了，生出了這么個漂亮的娃。愈是長大，這樣的聲音愈小。這父子兩站在一塊，不像父子，倒像主仆。可把徐根兒給膈應(yīng)住了。

    然而舊事重提，往日那些戲言，徐根兒都當(dāng)成羨慕的酸話來聽，如今被自個兒的兒子提起，仿佛從頭被敲了一記悶棍子。

    徐凌抿唇，將紙條壓在了徐根兒桌前的杯下。

    “這里每年冬，劉氏都會去祭拜一次。十幾年來從不落下?！彼D了頓，看見徐根兒臉色霎間變得極為難看。

    徐根兒這回才反應(yīng)過來，大郎所說的金雞嶺乃是墳地，背后忽然地一冷，渾身打了個寒戰(zhàn)。

    徐凌并不在意徐根兒開始發(fā)憷的眼神，繼續(xù)道：“這一百兩銀子你拿回去給二郎請大夫，我是看著他長大的，若是今后有難處我盡力。”

    徐根兒的眼神若是能化成實質(zhì)，怕是要把桌上壓著的那張紙條看出窟窿。他的內(nèi)心遭到了極大的震撼，面如金紙地咬牙問：“這……惡婦?！?br/>
    “竟敢誑俺！”

    他沒有質(zhì)疑徐凌話中的真實性，即便是父子倆這十幾年來不曾親近過，但徐凌的性子徐根兒還是略懂幾分的。

    他驀然地抬起頭來，眼眶含著血絲，一副憤怒的模樣：“這個你是幾時發(fā)現(xiàn)的？”

    徐凌沉默不語，骨節(jié)分明如玉的拇指輕沏了一下茶杯蓋。水霧繚繞，他臉上的神色莫辯。

    徐根兒想起了他幼時總不言不語地呆在角落，用一雙冷清清的眼看人，極少喚他爹。逢年過節(jié)要串門之時非逼著他，才肯喚聲爹娘。

    他以為是這孩子生來癡呆，不會說話，也不討人喜歡跟人親近。

    確實也是這樣，大郎長大了，也不見得他跟誰比較親。除了不是癡呆之外。

    往事浮起，跟如今的重合起來，徐根兒泛著白的唇驀然地顫抖起來，半天也沒說出什么話來，只覺得心驚。

    他拿著紙條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房，挺直了他那一年四季因種地而佝僂的腰。

    徐凌又淺淺地啜了一口茶，微苦的滋味過后是醇香的甘甜。整個人解開了襟帶，松了松衣衫，胸膛那股燥熱才揮散出去。衣冠不整，眉目半闔，坐臥美人榻。

    陸清婉在屋子里，俯身坐于桌邊，手里謄抄著一卷書。蘸飽了墨汁的筆不疾不徐地在白紙上展開，慢悠悠地寫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才把一整張紙?zhí)顫M。

    袁媽媽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五一十地說道：“姑爺把人領(lǐng)進(jìn)了書房，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徐根兒似滿臉怒容地走了出來，而后走到外院拉著徐劉氏離開了?！?br/>
    陸清婉并不意外，把筆放下，將謄滿的那一頁白紙收起放到了桌上空出來的位置，再用鎮(zhèn)紙悉心地壓住以防起風(fēng)亂飛。未干涸的字跡散發(fā)著淡淡的墨味，一手小字，字跡娟秀工整，這便是所謂的簪花小字，篋中看，別思回環(huán)。

    她也沒再問別的了，寫完了一頁子的字后伸展了一下了身子。

    雖然這次是沒有摻和他徐家的事，但最后總歸是不放心，怕那個男人犯傻念舊情。走了之后讓袁媽媽在外面盯著，若有情況便來知會她一聲。

    她對男人如何對待徐家人，還是抱著一絲的好奇。雖然上一次徐劉氏在村里散播她的流言，男人是分明地站在她這邊，替她出氣。但徐家除了徐劉氏之外，還有徐根兒、徐康。

    那是他住了將近十七年的家，喚了十幾年的爹娘，陸清婉也不太清楚他心里對他們還留有多少情分。

    也不知道男人以后會將他們?nèi)绾慰创强礈?zhǔn)了徐家兩口子的貪婪，快刀斬亂麻地迫徐根兒斬斷了他同徐家的干系。

    徐凌血緣上跟他們也沒有干系，這些年來他們只是把他當(dāng)成一個送錢的錢簍子來對待。

    她是打心底里的不愿意再同他們打交道，即便是這種時不時上門打秋風(fēng)討錢的遠(yuǎn)親。

    用錢固然可以打發(fā)一時，但從今往后都要給這家子當(dāng)成錢簍子吸血，陸清婉是不愿意的。

    袁媽媽跟著自家的姑娘也有不短的時間了，心底里多少也是徐家那潑婦的秉性。

    她頓了頓，繼續(xù)說道：“聽他們走之前，吵得也很厲害的。那徐劉氏不愿意走，徐根兒打了她一耳光，把她打懵了才拉著回去的?！?br/>
    陸清婉抿了一下唇，聽著袁媽媽說的話，眼里閃過了一絲訝色。

    “我知道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