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沈燕嵐仰著一張秀氣的臉，琉璃眸子盈著凄楚的淚，好似在喃喃自語，再次陷入了回憶中。

    “當時在大雪里，我以為自己要死了，可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看到了姐姐的臉，她的臉上帶著驚慌，又摻雜著一絲欣喜。

    她看到我醒了，只對著外間喊了一聲‘林嬤嬤’，沒過多久，沒過多久便有一個婦人走了進來，正是夫人跟前最得臉的林嬤嬤。

    林嬤嬤看了我兩眼，便轉頭對她說，‘我的小祖宗，這下你可放心了？為了個庶出的女兒，把府都折騰的夠嗆?！?br/>
    姐姐彎了嘴角，笑靨如花，真的比仙子還漂亮，她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看向我。

    即便過了這么些年，我依然記得醒來時她對我說的話，那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把我從地獄里拉出來的至關重要的一句話。

    那時候她關切地看著我，雙眼彎彎，‘聽春桃說，你是我妹妹？還沒了娘親？那以后你便跟在我身邊吧?！?br/>
    林嬤嬤聽了她的話，一臉震驚，急忙拉住她的手，神情緊張，‘我的小祖宗，這話可不能亂說，她都快死了，你把她救活，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怎么還能把她留在身邊呢？’

    姐姐并沒有看她，只是盯著我，眼神堅定，‘可她是我妹妹啊，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邊？就當是給我解悶了，偌大一個尚書府，都沒人陪我玩。’

    林嬤嬤暗暗地掃了我一眼，又壓低聲音說道，‘我的小祖宗，怎么會沒人跟你玩呢？府里哪個少爺，小姐，不都是圍著你轉么？怎么就差她一個呢？她不祥，能克死人的?！?br/>
    最后一句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我還是聽清楚了，我以為姐姐聽到這句話后，便不再堅持了，心里有些痛，雙手也攥緊了。

    并不是因為要與好日子失之交臂而心痛，而是因為第一次有人這樣真心待我，可我卻注定不能和她在一起。

    正在我憂心痛苦之時，卻忽而聽到了她的聲音，宛如仙樂一般，鉆進了我的耳朵，再難忘記，‘他們？他們就只會奉承我，有幾個是真心實意的。

    看著那一張張?zhí)摷俚哪槪揖托臒?，我不要他們，我只要這個妹妹，她跟我很有眼緣。

    再說那什么克死人不克死人的，我是不信的，她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怎么就能克死人了？

    她娘親的死已經讓她很痛苦了，你們若是再這樣說她，豈不是在她傷口上撒鹽？

    若是嬤嬤做不了主，我便親自去跟娘親說，其他的話，你就不要再勸了?！?br/>
    林嬤嬤被她說的啞口無言，只搖頭嘆息一聲，便走了出去。

    那時候我躺在床上，眼淚糊了滿臉，那種被幸福充溢的感覺真的特別好，比我晚上偷偷地吃糕點還開心。

    姐姐看著我流淚，卻慌了，還拿著繡帕幫我擦眼淚，眼里滿是心疼，‘嵐兒妹妹，你身體還很痛嗎？怎么就哭了？

    我已經讓人把你的傷看過了，還上了最好的藥，現(xiàn)在可能有些疼，過幾日便不會再疼了，你不要哭了啊?！?br/>
    我長那么大，還從未流過那么多的眼淚，被府里的庶子庶女欺負，我沒有哭，被丫鬟婆子打，我也沒有哭，可是當時聽了她的話，我的眼淚卻再也止不住了。

    那種重獲新生的喜悅，仿佛把身的痛都帶走了，我對著她拼命地點點頭。

    從那以后，我便一直跟在姐姐身邊，像個小尾巴一樣。府里人看我的眼光都變了，再也沒人敢斥責我，更沒有人敢讓我做粗活。

    就連那些庶子庶女都不敢再來我跟前耀武揚威，所謂的大狗看主人，便是如此吧。

    雖然偶爾會聽到有人在背后議論我，說一些難聽的話，但那又如何呢？

    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根本不值得我去關注，因為我想時時刻刻跟姐姐在一起，不愿浪費每一刻鐘。

    我已經十歲了，琴棋書畫卻什么也不會，姐姐知道后，便總帶著我一起，讓她的老師也一并教我。

    有時候實在是太笨了，學不會，姐姐便會在私下里親自教我，我的琴棋書畫可以說都是姐姐手把手教會的。

    姐姐的古琴彈的極好，她曾經笑著說過一句話，‘嵐兒妹妹，以后你若是學會了舞，我便給你伴奏如何？’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說的便是我。

    從那以后，我便拼命地練舞，有時候等姐姐入睡了，還偷偷地半夜爬起來練，只是為了早一天能讓她為我伴奏。

    上京城的人都說我的舞跳的極好，卻不知我到底經歷了什么，不過以為我是為了出人頭地故意鉆營而已，何其好笑！

    沒有人知道，從始至終我所要的，從來不是他人的夸贊，我眼里心里不過姐姐一人而已。她若開心了，我便開心，她若傷心了，我比她還要傷心。

    我曾經暗暗發(fā)過誓，一輩子也不嫁人，定要護她一世，不讓她傷心流淚。

    那時候天真的以為，只要我永遠不嫁人，便會一直留在她身邊，卻忘了，姐姐還是要嫁人的。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樣貌也越來越出眾，可能是我那紅顏薄命的娘親的緣故吧。

    雖說是個沒什么地位的庶女，但怎么說也是尚書府的小姐，而且自我學會了琴棋書畫，沈老爺好似終于睜開了眼一樣，看到了我的存在。

    對于他而言，我就是個棋子啊，用來籠絡權臣世家的棋子，他又怎會輕易放過我呢？想要跟姐姐一起走是不可能的事。

    再者，我是她的妹妹，又怎么可能跟過去呢？名不正且言不順，只會給她招來非議。

    得知姐姐要出嫁的消息時，我第一次發(fā)自內心地厭惡自己的身份。

    那時候我便在想，與其做個默默無聞的庶女，還不如做個丫鬟呢，那樣我還能名正言順地跟在她身邊。

    剛剛知道那事的時候，我難受的要命，卻還要努力做出很歡喜的樣子，嘴里說著替姐姐感到高興，其實心里不知道有失落。

    隨著姐姐嫁人的日子越來越近，我的心就越來越不平靜，總想著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也要離我而去了，就像我娘親一樣。

    或許比我娘親離開更難受，畢竟我從未見過我娘親，她也從未抱過我。于我而言，她不過是童年記憶中的一個慰藉，是一個看不到摸不著的虛影。

    可姐姐卻親手照拂了我好幾年，教養(yǎng)了我好幾年，也疼愛了我好幾年，總會不由想起，她是如何手把手教我習字的，她是如何看著我跳舞的，又是如何親手教我彈琴的。

    不知何時，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腦子里的回憶滿滿的都是跟姐姐一起度過的點點滴滴。

    每每想起曾經在一起的日子，我便心如刀割，那種失去一切的落寞感，估計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雖然知道，即便姐姐走了，我在尚書府的日子也不會變成小時候那般，可終究是不一樣了，最喜歡的人不在了，其他一切都變得不重要。

    看到的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顏色，嘗到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味道，一日又一日，再也不能安睡到天明。

    我跟姐姐說，想陪她最后幾日，便睡在她的外間，就那樣傻傻地睜著眼直到天亮。

    本以為可以像之前一樣憋住的，可是看著她穿上大紅喜袍的時候，卻怎么也忍不住了，那種將要被拋棄的心酸溢了上來。

    我哭著抱住姐姐的腿，求她留下，明知道是無理取鬧，可當時卻不管不顧了，我的心被凌遲著，早已管不了其他了。

    姐姐見我那般，卻并未生氣，她只是摸著我的發(fā)，溫柔地勸我，一如往昔那般。

    可她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是難受，憋了許久的感情，在一瞬間部爆發(fā)了！

    倘若我知道之后會發(fā)生什么，絕對不會那樣做的，絕不會惹她生氣，可惜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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