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友科技方面是真的很急著平息公司內(nèi)部輿論，他們的方案傳過去，對方甚至沒有跟他們再敲定細節(jié)，就急吼吼地要求直接看療效。

    吳雅雅翻著瑣碎的提案內(nèi)容，秀美的臉上擰起無奈的神色：“包括但不限于公司文化月的線上活動、匿名抽獎、趣聞軼事主題帖……這一套操作下來，我差點以為我自己是專門組織活動的組織部成員?！?br/>
    “想開點，最起碼你的工資比組織部員工高?！?br/>
    安慰完吳雅雅，肖喬也迎來了自己的煩惱，手中的鼠標發(fā)泄性地在桌面上囫圇畫了幾下：“每次登陸志友科技的論壇都這么麻煩，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么國家機密，要嚴防死守閑雜人等看見呢?！?br/>
    吳雅雅也頭疼：“畢竟是以絕對隱私為核心的技術(shù)支持，越麻煩，但也越安全……不得不承認，隱私權(quán)方面，志友科技做的太好了?！?br/>
    這一次的方案主旨說簡單也簡單，就像圍博里因負面消息上了熱搜的明星，其公關(guān)公司往往會尋求一個別的明星更容易引起廣泛討論的點，將之送上熱搜，來分散大眾的注意力。而且比之可以大批涌入社交平臺的水軍，企業(yè)內(nèi)部的賬號都是活躍賬號，可以預想到，這個方案起不起效用，很快就能見分曉。

    看著正在指導吳雅雅用詞的周光錦，肖喬忍不住走神了一下。明明負面消息更容易被集中討論，但是周光錦選擇了正面的切入點，對此肖喬十分滿意，感覺周光錦頭上善良的霸總光環(huán)增強了。

    方案執(zhí)行幾個小時后，內(nèi)部討論度初見成效，但吳雅雅的表情算不上好：“很多人參與了進來，但是實不相瞞，我的第六感也無法預測之后的走向。”

    “你應該聽說過《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這副油畫吧？”周光錦剛提問完，就看見不光是肖喬，他這些勤勞樸實的員工們都是一副茫然的神情看著他。

    肖喬懵懂地撓撓頭：“那是什么？誰畫的？”

    周光錦：“……算了，不重要了?！?br/>
    “說嘛，話哪有說一半的。”

    看著肖喬佯裝生氣扁起的嘴角，周光錦臉上的表情軟化了許多，“那副油畫講的是在十一世紀英國的考文垂，有一位叫戈黛瓦的伯爵夫人，她的丈夫為了打仗向民眾征收重稅，可是民眾的生活本就水深火熱，根本無法負擔這么多的稅。伯爵夫人提議讓丈夫減輕稅負，可這個提議讓狂妄自大的伯爵極度不悅，他認為夫人為這些賤民求情是件丟臉的事。于是對他的夫人說‘除非你赤身裸體騎馬，在城中大街上轉(zhuǎn)一圈，假如所有的人全部留在屋內(nèi)不偷看的話，我就宣布減稅’?！?br/>
    “戈黛瓦夫人答應了，第二天夫人果真照做，她騎馬出行的時候，城中居民全部關(guān)門閉戶，街道上空無一人，沒有一人偷看她的狼狽模樣，于是伯爵信守諾言，宣布全城減稅?！?br/>
    周光錦不愧是自己的男朋友，什么都知道。

    肖喬聽完后立即鼓起了掌，其他的人雖然不知道這有什么好鼓掌的，但是拍老板馬屁的事總不能落下，于是也跟著拍起了手。

    “但是你沒有說，這件事情其實是一個騙局。”陸放走了過來，“所有人，離開監(jiān)督，在只有自己同自己相處的時候，能守住良善和內(nèi)心的底線，這個故事固然讓人覺得美好，讓人覺得生活中也有不少品德高尚的人。但實際上……這幅畫背后的故事只是畫家杜撰出來的，是他的一種精神向往罷了。我也不認為在真實社會中，每個人都會如此自覺自律，‘君子獨慎’也只是一種理想狀態(tài)罷了。”

    陸放總是行蹤不定，有時候一連幾日都看不見人影，此時見陸放過來，眾人紛紛打招呼。

    陸放走到肖喬跟前，彎腰拿過她的鼠標滾動幾下，瀏覽了一圈論壇，溫潤的眉眼多了幾絲譏誚之色：“你們難不成指望把一碗清水倒進一池塘的墨汁中，就能讓池塘恢復清澈吧?！?br/>
    周光錦瞥了他一眼，半開著玩笑：“幾天不見，我們豐神如玉的陸總怎么也開始變得憤世嫉俗了？”

    陸放卻沒有笑，他起身拍了拍周光錦的肩：“光錦，我有事要找你?！?br/>
    “好，那來我辦公室說吧?！?br/>
    上司們離開后，幾個同事也散開了，曲彎彎神出鬼沒地端著一杯咖啡靠在肖喬的辦公桌旁，看著周光錦和陸放離開的背影，挑了挑眉：“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三個老板有時候都古古怪怪的?！?br/>
    “阮蒙我倒是覺得了，但是他那這個本來就有點傻，其他兩個人怎么古古怪怪了？”

    曲彎彎搖搖頭：“不好說，只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他們有一個秘密，一個大秘密?！?br/>
    肖喬聳了一下肩，莫名有絲心虛——大秘密啊，現(xiàn)在公司最大的秘密就坐在這兒呢！

    曲彎彎回前臺后，又過了十分鐘左右，吳雅雅叫她：“肖喬，幫我個忙?！彼^也不抬，伸手懸空，指尖捏著一份文件，“這個給周總送過去。”

    肖喬撇撇嘴：“你又使喚我。”

    雖然嘴上這么說著，可是她的身體很誠實地傾身過去，接過吳雅雅手里的文件，起身往周光錦的辦公室走……辦公室戀情，妙啊。

    周光錦的辦公室里，陸放還在，兩個人明顯是在談什么事情。只是她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話，有幾分刻意回避的姿態(tài)。肖喬也很識時務，沒有多停留，公事公辦放下了文件就轉(zhuǎn)身離開。

    只是門還沒有關(guān)嚴的時候，她就聽見陸放的聲音響起：“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說錄取她我同意了，你警告我不要一下子對她吐露實情我也依你了，現(xiàn)在就連這些工作你都顧及著她的感受做這些無用功——你明知道在志友科技的案子上面，這根本不是最佳的處理方式，也不是我們想要看到的局面。你就這么保護她，生怕她受一點傷害？周光錦，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這么細心?！?br/>
    這個“她”字的指向性不可謂不強。

    肖喬心有所感，可是猶豫了一下，還是關(guān)上了門，將聲音隔絕在門后，然后什么都沒聽見似的，回到了座位上。

    周光錦眼見著門縫停駐了一下又緩緩關(guān)上，冷淡的表情稍緩，這才看向陸放：“陸放，你是我的朋友，并不代表你可以干預我的決定?！?br/>
    陸放也收回了目光，他剛才說話的時候就知道肖喬沒有離開。這個女人的心臟未免太大了，就連知道是在說她自己的事情，都能忍住不好奇、不偷聽。

    “我怎么敢干預你的決定，你可是周光錦?！标懛抛猿暗匦α艘宦?，“如果不是你，我現(xiàn)在大概率已經(jīng)出國了，在異國他鄉(xiāng)醉生夢死，一輩子沉浸在悔痛中掙扎不出來?！?br/>
    “你最近的狀態(tài)不對，你——”周光錦頓了頓，忽然明白了過來。

    周光錦看向窗外，白云蒼狗，葉黃而落，四時之景循環(huán)往復，今年的初秋和往年并無不同。

    “又到了那個日子了是嗎……我都差點忘記了?！?br/>
    周光錦的目光凝視著遠處的落葉，仿佛想起了悠遠的往事。

    陸放坐在沙發(fā)上，雙腿微微分著，手撐在膝蓋上，佝僂著脊背，手掌遮住了臉上的表情。良久，沉悶的聲音從指縫間泄了出來：“對不起，剛才是我說話太沖了，我今天本來只想問問志友科技的進展，并沒有想跟你爭吵?！?br/>
    “是我該說對不起，這段時間公司的項目一多，我就忘記了很多事，我本不應該忘記的那些事。志友科技的項目進展的很順利，跟我想象的一樣，估計下個月就能有結(jié)果了……我應該考慮到你在關(guān)注這個案子，提前知會你的?！?br/>
    陸放抬起頭，搖了搖：“光錦，我一直很感謝你。”

    “大學的時候，你跟阮蒙是好友，我們是后來才認識的。可饒是如此，我自詡比阮蒙懂你，可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還是不懂……比如你在肖喬的事情上的態(tài)度。如果我沒猜錯，她來光纖傳媒面試的那封面試邀請，是你越過人力資源，直接發(fā)給她的。可是在我的印象里，你們倆之前并沒有交集，你大學的時候就認識她嗎？”

    周光錦點了點頭，也分不清是在承認自己利用權(quán)限給肖喬發(fā)送了面試邀請，還是在承認兩人之間早有淵源，又或者是承認一些別的，一些陸放沒有問出口的事情。

    陸放端詳了他一會兒，喉結(jié)滾動，將一些話壓了回去，勉強地開著玩笑：“你別告訴我，你是喜歡上她了。”

    周光錦抬起頭，平靜地跟陸放對視。

    “算了，我沒興趣知道?！标懛诺恼Z氣有些許急促，他忽然站起來，往門外走，“我還有事要忙，先出去了?！?br/>
    “陸放。”周光錦叫住他，后者沒有回頭。周光錦的聲音清晰入耳，“你說的沒錯，我喜歡她，我喜歡肖喬……很久了?！?br/>
    陸放已經(jīng)走到了門外，和剛才肖喬一模一樣的站位，門都還留著一條小縫，可是陸放還是遲疑了，遲疑間，他聽見周光錦最后的一句話。

    “我知道你對她有怨氣，但是別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