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吃了一驚,有些瞠目驚舌,馬上變得更加生氣,一把將我拽到了身后。
“小屁孩兒懂什么?大人說話你少插嘴。”
她的生拉硬拽弄疼了我,我被她揪到了小胳膊上的肉肉,感覺那一塊肉馬上就腫脹起來火辣辣的疼。我疼得眼淚一下子冒出來,但是我不敢哭,也不敢讓那些淚珠兒“噗嗒噗嗒”的掉下來,那樣她可能會吼我,我就更難堪。于是我眼淚汪汪的站在她身后,不敢再說話了。
她果然最心疼沈云霄。一點(diǎn)兒都不顧及身后委屈的我,反而對常秘書說,“你現(xiàn)在懷有身孕不方便,云霄媽媽狀態(tài)又不好,這幾天就讓我來照看云霄吧?!?br/>
“那怎么好意思呢?”常秘書只是表面上推脫著,但我也能看得出來她如釋重負(fù),暗暗松了口氣。
“你的肚子也大起來了,保胎最要緊啊。對了,老沈什么時候回來呢?”媽媽低聲問道。
“老沈也是急得不得了,他一聽云霄這樣,在電話里面慌得聲音發(fā)抖。我們倆都很心疼這個孩子??纱蠼隳阒赖模F(xiàn)在的擔(dān)子越來越重,在外地做調(diào)研任務(wù)實(shí)在走不開,還要待上一個星期才能回來。我跟他說過了,醫(yī)生認(rèn)為云霄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還算穩(wěn)定,他回來也沒什么用,讓他在外地安心工作。”
“那也好?!眿寢岟鋈粐@了口氣,“好在我和老李最近工作不是很忙,我們輪流過來照看也便宜?!?br/>
之后,常秘書匆匆離去了。
我有點(diǎn)兒奇怪的問媽媽,“為什么常阿姨走了呢?她不是云霄哥哥的新媽媽嗎?”
媽媽眉頭微蹙,一邊看著沈云霄的診療材料一邊不耐煩的回著,“常阿姨有小寶寶了,她也需要好好休息。待會兒會有護(hù)工和媽媽一起照看你的云霄哥哥?!?br/>
沒多久,護(hù)工阿姨也來了。她看上去快五十歲,一頭的白發(fā),臉上很多皺紋,很是疲憊的樣子。
于是,病房里的人像走馬燈一樣。
媽媽又匆匆離開了,她要去和神經(jīng)外科的主治醫(yī)生親自聊一聊。
病房里就剩下了我和昏昏欲睡的護(hù)工阿姨。
護(hù)工阿姨絮絮叨叨的說她昨天已經(jīng)守了一個手術(shù)過后的病人一整夜,她實(shí)在是太累啦,要打個盹。
都說打呵欠是會傳染的。阿姨在椅子上歪著頭睡著的時候,我感覺瞌睡蟲也爬到了我身上。
我在病房里無聊的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了在窗臺上匆匆路過的一只七星瓢蟲。
日光西斜,灑在它的身上,它的紅色盔甲發(fā)出美麗耀眼的光芒。
我輕輕把它捏住,放在沈云霄的手背上,小聲咕噥著:“云霄哥哥,我記得你跟我說過,背上有七顆星星的瓢蟲是益蟲,有十二顆星星的是害蟲。你現(xiàn)在睜開眼睛看看,數(shù)一數(shù)它身上到底有幾顆星星好不好?”
安靜,始終如一的安靜。
沈云霄像是聽不到我在說什么,依舊昏睡不醒。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白裙子?是阿姨給我做的那一件。對了,我今天還穿了一雙白球鞋,爸爸給我新買的,可好看啦?!?br/>
我一邊說一邊垂下頭看自己的小裙子,很滿意的看著變得纖細(xì)白皙的小腿,它們不像以前只是肉肉的嬰兒肥的樣子了。
因?yàn)閶雰悍实臉幼?,沈云霄一度喊我“小肥豬”。
我在床前轉(zhuǎn)了一圈,白色的棉麻小裙子掀起一陣風(fēng)。
“真的!你看看,我又長高啦。等你病好了,我們倆比一比,看看到底誰更高?!?br/>
一切都是自戀式的徒勞的自言自語,我希望他能聽得到。
就在我陷入極度的無聊和空虛之中,想要再尋找點(diǎn)兒什么樂子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沈云霄好像有點(diǎn)異樣。
我怔了怔,看到一行濕潤的痕跡從他的眼角滑落......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云霄哥哥......”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我想伸出手去觸摸那一行淚痕,我懷疑它不是真的,然而我的手卻被牢牢握住。
沈云霄握著我的手,醒了。
他睜開了眼睛,窗外投射進(jìn)來的溫暖的金色的日光晃到了他。
他很快又閉上眼睛,好像不想看到那夕陽的光照,它明明多溫暖啊。
他的眼睫毛上全是淚,我手忙腳亂的掏出自己的小手絹給他擦拭。也不是我多有愛心,我常給自己的洋娃娃這樣擦淚珠,這一下總算是有個真的需要我擦眼淚的娃娃了。
他對我破天荒的小小母性光輝沒有絲毫抵觸和反抗,氣息微弱的低聲問:“我媽媽呢?”
“她走了。她哭著走的?!蔽野l(fā)誓,如果我再長大一歲就不會對他說出那么殘忍的話??赡菚r候的我說得很坦誠,很認(rèn)真。
沈云霄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看著天花板,沉默著。
但是我好開心,我飛快的跳下床向門外沖去,一邊沖一邊喊,“我哥哥醒啦!”
我覺得這是一件特別值得高興的好消息,需要全醫(yī)院的人都知道!所以沈云霄在我的口中變成了“我哥哥”。
走廊上來往的人并沒有嫌我聒噪,反而笑瞇瞇的看著我,那天下午的日光可能太溫暖了。
我飛奔向護(hù)士臺的時候,媽媽和主治醫(yī)師正好從辦公室出來,迎面看見我。
我在那里又蹦又跳,高興得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陀螺。
“媽媽,云霄哥哥醒了!”
媽媽原本陰云密布的臉上頓時云消霧散,她重重松了口氣,撫摸了一下我的頭。
“好了,別吵,大下午的,影響別人休息?!?br/>
媽媽說得波瀾不驚,還是急匆匆向沈云霄的病房沖去。
沈云霄醒來的狀態(tài)并不好,依舊是木然沉默,和他睡著沒什么兩樣。
“云霄,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媽媽在他的床前一聲嘆息,“婭婭說你很怕高,你怎么會爬到那么高的梯子上?”
“阿姨說她想掛幾個氣球給爸爸過生日,等爸爸回來給他一個驚喜,我爬上去......后面就不知道了?!?br/>
“云霄,你說......是她讓你爬上去的?”媽媽的神色變得極為難看。
在媽媽看似平靜的疑問下,我看見沈云霄的手在微微發(fā)顫。
我這是第二次看見他的手發(fā)顫了。我腦海中突然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以前我只見過八十多歲的太爺爺手會發(fā)顫,我以為只有老人才會手腳顫抖。
他仰面望著雪白的天花板,低低的說,“阿姨我沒有說謊,我爬上去的時候其實(shí)很害怕。她說沒關(guān)系,多鍛煉幾次就好了......后面不知道怎么那個梯子突然晃動起來,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掉下去了.......“
“后來呢?”媽媽的臉色無比的難看。
“......我渾身疼,說不了話,也爬不起來,頭也動不了,只能聽到常阿姨高跟鞋的噠噠聲,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隨著他的低述,媽媽的神情漸漸惶恐不安,她突然轉(zhuǎn)頭對我說,“婭婭,你去護(hù)士臺給你爸爸打個電話,就說云霄哥哥醒了,讓他下班之后回家做一些好吃的,晚上送過來。”
“好吃的”三個字在我耳中太有誘惑力了,本來嚇得呆若木雞的我瞬間活過來,歡快的沖出了房間,后面他們說什么我也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