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一百九十四日，不會記錯。
因為每一日都數(shù)著晨暉，算著夕落，望著東墻上那道日漸淡去的白痕，想著，不知何時，墻頭才會再探出那張笑眼中閃著星辰的臉。
楊慎行上任鴻臚寺卿之職尚不足一年，卻已能在這樣的場合中鎮(zhèn)定自如，半點不叫人瞧出自己的心緒。
他雖是恍著神，唇角淡淡疏離的淺笑卻始終在。當(dāng)侍者欲為他添滿酒盞時，他立即虛虛伸手?jǐn)r下，淺聲道：“多謝，我不喝酒。勞煩替我拿一壺?zé)岵璋?。?br/>
侍者歉意躬身，忙垂首退下，依言去替他另備熱茶。
自楊慎行上任以來，京中許多人都知，鴻臚寺卿不喝酒，卻仿佛沒人知是為何。
只有他自己清楚，六年前那壺酒喝完之后的每個晨昏，舉目四顧，只余倉惶的空曠。那對只要見著他就像是會爍起璀璨星光的笑眼，無論何處，都再尋不著了。
“既不喝酒，你是干嘛來了？”旁座的好友崔盛輕拍他的肩，嘲笑的意圖十分明顯。
“干卿底事？”楊慎行便是這隨意一瞪，眉目間也是麗色橫波，驚得崔盛慌忙抬手擋了擋眼。
兩人自小交好，可直到如今，崔盛對友人這張一不留神就會美到叫人心驚的臉依舊充滿“敬畏”。
此時有人過來找他二人攀談，崔盛便正襟危坐，端出內(nèi)衛(wèi)大統(tǒng)領(lǐng)的威儀架勢，一時也忘記追問楊慎行盯著劍南鐵騎那桌人瞧了半晌是什么意思。
先前的侍者去而復(fù)返，果然換上一壺?zé)岵琛?br/>
楊慎行舉止端雅，徐徐將面前空盞斟滿，自若地與來人及崔盛敘些場面話，眼神卻始終不動聲色地望著那個看似鬧騰實則無措的身影。
那頭被盯了一晚上的人偶爾與他目光交錯，卻總是急急瞥開。雖只就那么幾回的目光短暫相觸，可楊慎行心頭早已風(fēng)急浪高。
那對眼眸他再熟悉不過了?？闪赀^去，那對眸子里到底又多了些許從前沒有的平和與鈍重。
最重要的是，六年過去，那對眼眸望向他時，再不會笑得如有星辰熠熠，像隨時會撲出來灑落一地微光。
她甚至對他是，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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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兵部尚書今日設(shè)宴的名義是替即將離京的劍南鐵騎有功將領(lǐng)踐行，但慣見沙場鐵血的軍旅之人終究不擅機鋒漫天、暗流涌動的官場之道。
酒過幾巡后，這宴終究還是成了交際應(yīng)酬。
好在主家是兵部尚書，大約早料到今日的主角們會拘束不自在，便令人在中庭的涼亭中另做了布置。
聽侍者說主家在涼亭中還專為他們置了一桌，沈蔚與秦紅玉便挑眉交換了眼色。
一眾劍南鐵騎的故舊同袍默契非常，自沈蔚與秦紅玉率先溜出去之后，便也陸續(xù)找了托辭自正廳奔出，沒多時就在涼亭中聚齊。
秋夜的中庭燥熱卻靜謐，就著涼亭中的酒菜，這群人才終于撒開了性子，坐沒坐相地勾肩搭背痛快憶起當(dāng)年。
沈蔚長舒一口氣，接過秦紅玉遞來的酒盞一飲而盡后，環(huán)視眾人，輕聲詢道：“明日，你們幾時出城？”
眾人立時七嘴八舌各說各話，細聽卻又全是同個意思：別送。
此次圣主對劍南鐵騎的封賞不可謂不豐厚，但多是錢財田宅之類，真真算得上加官進爵的，只沈蔚與秦紅玉二人。
不過，沈蔚所得也不過是個征西將軍的虛銜，外加一道留京侯任的旨意，秦紅玉倒是實實在在接旨領(lǐng)劍南鐵騎中軍主將的。
沈蔚執(zhí)盞與眾人再飲一杯，掩去眸中別離的傷感，爽朗笑道：“那就不送了。”
六年來，這群人一同飲霜食露，一同披堅執(zhí)銳，一同浴血，一同共生。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彼此之間并無親緣，可這六年沉甸甸的過命情分，卻并不比血脈之親涼薄半分。
明日就要天各一方，若再相會，不知將在何年，亦不知將在何處了。
不知誰起的頭，低聲忿忿咕囔了一句“這紅燈籠瞧著真是礙眼啊”，大家便又七嘴八舌拿那紅燈籠撒氣，嚇得立在一旁的四名侍者手足無措，慌張地瞧了瞧涼亭飛檐四角那幾個無辜的紅燈籠，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蔚紅了眼眶，強忍著哽咽對侍者笑著耳語道：“沙場征戰(zhàn)之人，見著紅色難免有些心緒不好的。你們且退出去，不必伺候?！?br/>
幾名侍者似懂非懂，但見她目光堅決，就依言退出了涼亭，直行到石徑最遠處，回頭見她頷首示意這才站定。
擯退了侍者，沈蔚便與秦紅玉、盧久幾人一道，索性順著廊柱倒上檐下，將那幾盞紅燈籠盡數(shù)熄滅。
今夜月色本就朦朧，燈籠一滅，四下霎時黯淡。
百感交集的劍南鐵騎英豪們在夜色掩護下漸起輕聲嗚咽，直至抱頭痛哭。
他們是天下人眼中的英雄兒女，他們是制勝凱旋的劍南鐵騎。
他們橫戈立馬，與威名赫赫的河西軍并肩將強寇驅(qū)出國門之外，甚至踏過千里殺進宿敵王城，直將那多番在邊境十余州燒殺擄掠的虎狼成羌打到滅國，徹底了結(jié)兩國間數(shù)百年的恩怨。
可在這樣光榮威武的背后，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當(dāng)時也不過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后生。
此刻，那四年的戰(zhàn)事中在自己身旁倒下的無數(shù)同袍的血漬，甚至對面倒下的敵人血漬，皆化作了眾人眼中同一片血紅的霧氣。
趁著夜色，趁著無人，那些當(dāng)年沒敢哭出的眼淚，那些驚慌，那些恐懼，那些痛苦與煎熬，那些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
多年累積的百感交集，與身旁同袍一道縱情狼狽地宣泄噴涌，便仿佛沒有想象中那樣丟人了。
靜待眾人逐漸平復(fù)下來，黑暗中響起秦紅玉哽咽顫抖的聲音：“天上的英靈，都看著呢。”
對生者來說，將余生過得風(fēng)生水起、熱氣騰騰，也是一場不易之戰(zhàn)，仍需勉力前行。
原本倒得歪七扭八的眾人聞言肅然，便在晦暗夜色中紛紛起身整裝，豪氣抹去面上淚跡，執(zhí)起酒盞在手。
十?dāng)?shù)只酒盞無聲聚攏抵在一處，沈蔚輕聲道：“山河猶在，國泰民安?！?br/>
十?dāng)?shù)道哽咽低沉卻堅定的聲音緩緩蕩開滿腔勇毅與豪情——
“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英靈在上，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既不負(fù)前塵，亦不畏將來。
我們是劍南鐵騎。
我們從前未怕過死亡，往后，自也不懼活著。
明日各奔前程，天涯共此熱血。
諸君，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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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之前，這宴便也散了。
為免再添離別傷懷，劍南鐵騎一眾人等便陸續(xù)各自離去。目送眾人一一盡散后，沈蔚才向兵部尚書辭了禮，最后一個步出府門。
今日她并未騎馬，也未乘馬車，趁著夜色慢慢往家走，正好散散酒氣也散散心頭淡淡的愁緒。
這座城雖不是她出生之地，卻是她年少成長之所。
十二歲隨父兄進京定居，十九歲離京從戎。七年的時光，這座城的大街小巷都有她的回憶。
初來時被生長在這京中的同齡稚子嘲笑奇怪的口音，便三不五時與人約上一架。那些九曲回腸的小街巷深處，多的是年少輕狂時的戰(zhàn)場。
十六歲進了繡衣衛(wèi)總院，渾水摸魚一年多，直到來了個叫傅攸寧的頂頭上官，之后的兩年，沈蔚才像是慢慢長大。
因為她的頂頭上官讓她看到另一種活法。
原來，當(dāng)旁人瞧輕你時，不齜牙咧嘴地急著去證明什么，也未必當(dāng)真就是懦弱無能。
原來，當(dāng)你不如人時，也不必虛張聲勢地將“我不比誰差”寫在臉上。
原來，當(dāng)一個人以柔和的面目與這天地靜默相對時，亦能與這溫軟紅塵握手言和。
沈蔚將飄忽的思緒自回憶中收回，隨意左右瞧瞧空曠的街頭——
“嚯！”身后一道人影驚得她即刻回身擺出防御的姿態(tài)，定睛一看，卻是楊慎行。
“你跟在我后頭做什么？”沈蔚的語氣有些沖，眼神里也不自覺地浮起些微敵意。
一襲青色錦衣的楊慎行緩緩近前，面上繃著漠然：“這條路你家開的？”
沈蔚也覺著自己先頭那句話確實問得冒昧唐突，略有些丟臉，便板著臉側(cè)了身：“請楊大人先行。”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楊慎行立在那里不動，半晌也不接話，沈蔚一時也不知還能說點啥。
良久之后，楊慎行才壓著心頭火氣，徐徐冷聲道：“你管我先行后行。”
找茬打架呢是不是？
沈蔚在心中瘋狂甩了一百零八個白眼給他，悻悻轉(zhuǎn)身，抬腿就走。
那個不屑她讓路的楊大人卻像背后靈似的如影隨形，始終跟在她身后兩三步的距離。
“喂，不都鴻臚寺卿了，怎的還住那別院？”沈蔚尷尬又惱火，便忍不下心中那略有些陰暗的惡意，拿話去擠兌他，“不怕我半夜爬墻頭過來挾怨報復(fù)，潑你一院子狗血？”
楊慎行家的定國公府在南城外，西城與沈家隔墻毗鄰的那座院子原是楊家別院。
據(jù)說當(dāng)年是為讓楊慎行能清靜讀書，不受大宅人多口雜的煩擾，定國公楊繼業(yè)便讓這個被楊氏寄予厚望的兒子單獨住進了那座院子。先頭聽得楊慎言介紹，說楊慎行如今已是鴻臚寺卿，沈蔚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他已在別處開府令居了。
她說這話時并未回頭，楊慎行眸色一黯，硬聲硬氣地回道：“那得看這賬怎么算。你不也沒怕我爬墻過來么？”
沈蔚沒好氣地停步回身瞪他，猝不及止步的楊慎行險些與她撞上。
兩人在巷中大眼瞪小眼半晌后，沈蔚心中那股惡意愈濃，唇角便緩緩揚起：“當(dāng)初有人說過，若我敢甩手離開，此生就絕不會來找我。我記性好，所以不怕?！?br/>
“楊七公子言出必行，說不來找就絕不會來找，”沈蔚一臉假作誠懇的笑，“我深信不疑?！?br/>
那楊七公子現(xiàn)下給慪得想砍人你信不信？
楊慎行漂亮的美眸噴火，瞪著那個顧自灑脫歸家的背影，一口銀牙都快被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