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醫(yī)務室里只有一個人在值班,淡淡地瞥了一眼蘇嘉言的傷勢之后,就丟了一管燙傷膏,繼續(xù)玩掃雷去了。
傅寧墨領著她去沖了沖腳,然后扶著她在走廊座椅上坐下。
“蘇小姐穿多大的鞋子?”
“37碼?!?br/>
傅寧墨點頭,“稍等?!?br/>
蘇嘉言將燙傷膏抹在腳背上,清清涼涼的膏體讓那種鈍痛稍微緩解了幾分。抹完之后,她就將腳擱在椅子上,抱膝仰頭看著走廊里的日光燈管。
有幾分陳舊的白色,皮膚和頭發(fā)的顏色被照得略微失真。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她不愿意接受杜巖歌的幫助,不愿意見到蘇懿行,卻可以坦然面對傅家的人。
沒過多久傅寧墨就回來了,手里提著一雙平底鞋和一只紙袋,“都是我女朋友的,鞋子她開車的時候穿過一兩次,衣服是全新的,若你不介意……”
蘇嘉言擺擺手,“不會,謝謝你,傅先生?!?br/>
她拿著袋子去洗手間將一身濕透的衣服換下來,才總算從那種黏膩濕重之中解脫出來。衣服大小剛剛合適,顏色卻俏麗鮮嫩了些。她總覺得自己好似在裝嫩,有幾分不自在。
傅寧墨卻并無過多反應,見她出來微一打量,微笑說道:“看來還算合身,蘇小姐要是不介意,讓我代寧硯請你吃飯賠罪吧?!?br/>
傅寧墨神情懇切而禮貌得體,她拒絕的話到了嘴邊,還是無疾而終了。
一家不大的餐廳,就在崇城大學附近。餐廳裝修雅致,里面坐著的都是大學生。
傅寧墨看她一直在不自覺張望,忍不住笑道:“蘇小姐沒必要刻意拉開自己與他們的距離,僅從外表,看不出你不是他們之中的一員?!?br/>
他恭維得不著痕跡,又讓人極其舒服,蘇嘉言一笑,“傅先生謬贊了?!?br/>
傅寧墨點了幾個炒菜,“不知道合不合蘇小姐胃口?”
“都可以,傅先生自己做決定吧?!?br/>
服務員拿走菜單之后,傅寧墨笑了笑說:“聽說蘇老師是南方人,口味應該比較清淡吧?”
“嗯,我需要保護嗓子,忌口很多,所以通常都是自己做菜?!辈蛷d里燈光柔和,空氣中盈著一陣不明的甜香,空間很溫暖,而對面的傅寧墨氣場溫和,蘇嘉言神經(jīng)總算徹底放松下來。
“我們一家人口味卻很不一樣,我是典型的崇城口味,寧硯偏好西餐和清淡的食物,寧書則喜歡吃甜?!?br/>
蘇嘉言聽傅寧墨這么一說,方知在傅寧硯和傅寧墨之間還有一個傅寧書,“二少爺叫傅寧書?”
傅寧墨微笑搖頭,“寧書是我妹妹?!?br/>
“哦抱歉……”
傅寧墨微微擺手,“寧書一年到頭都不在國內,能見到她的機會也是少之又少?!?br/>
“令妹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音樂的,時常去非洲南美一些地方采風?!?br/>
蘇嘉言頓了頓,“也就是說,只有三少在經(jīng)商?”
傅寧墨微笑,語調卻多了幾分喟嘆,“是我和寧書太自私,”他目光飄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燈光,“爺爺去世之前,執(zhí)意要一人立即繼承傅家的部分企業(yè),宣稱若非如此,就要將自己手中股份轉給外姓股東。當時寧硯在巴黎藝術學院進修,寧書在籌備自己的音樂會,而我剛正在讀博。父親其實一直屬意讓我繼承傅家基業(yè),我還曾經(jīng)在部隊待過幾年。但是我對商業(yè)一類毫無興趣,寧書一貫自由不羈,自然更不會愿意受此束縛。后來,阿姨去巴黎找到寧硯……”
“阿姨?”
傅寧墨目光轉過來看著蘇嘉言,幾分意味不明,“哦,蘇小姐應該不知道,寧硯與我和寧書是異母兄弟?!?br/>
蘇嘉言一怔,這一點她倒是從未想過。
傅寧墨覷著蘇嘉言的神情,微微一笑,繼續(xù)說:“阿姨去巴黎找到寧硯,要求寧硯立即回國。”
“他答應了?!?br/>
“是的,寧硯從小到大都不曾忤逆過阿姨的意思……”傅寧墨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措辭,“甚至……阿姨從來沒有給過寧硯選擇的自由,包括讀書,包括回到傅家,包括繼承企業(yè),甚至……”
傅寧墨的話戛然而止,不自然地笑了笑,“好像說了太多不相關的話了?!?br/>
蘇嘉言自然注意到了這個突兀的停頓,忍不住追問,“甚至……什么?”
傅寧墨手指無意識輕敲著桌面,片刻后還是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沒什么,蘇小姐不要在意?!?br/>
蘇嘉言不知自己是受了蠱惑亦或是鬼使神差,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而她身體已經(jīng)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澤雅?”
接下來她便看到傅寧墨動作完全停下來,像是有人突然對這時空按下了暫停一般。
這情況持續(xù)了僅僅兩秒,傅寧墨微微聳了聳肩,“蘇小姐果然很聰明。”
蘇嘉言眸光微微一斂,“關于這位澤雅小姐……”
傅寧墨笑了笑,依然還是搖頭,“我認為這件事,蘇小姐知不知道其實都……”
蘇嘉言沉默下去。
是了,知不知道,對目前的境況而言都是無濟于事。自認識傅寧硯之后,她的生活就已是一片混亂。
“那么……傅先生方才為什么告訴我這些?希望我能夠對三少的行為達成諒解嗎?”她語氣微妙冷了幾分。
傅寧墨眸光微閃,“哦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包括寧硯。我告訴蘇小姐這些,是希望你能夠為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他頓了一下,“適應的方式。”
“對不起,請問我為什么要適應別人強加給我的生活,這不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嗎?”蘇嘉言怒氣霎時被點燃了一般,聲調不自覺提高了幾分。
對面的傅寧墨聽到這個回答,卻突然笑得一派云淡風輕,“看來我沒有看錯,蘇小姐果然與其他人不同?!?br/>
蘇嘉言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傅寧墨瞬間坐得端正,認真地看著蘇嘉言,“我為寧硯的行為向您道歉,造成他目前這種狀況,我也有責任?!?br/>
“不,我認為傅寧硯有自己承擔行為后果的能力……您的道歉,對我而言沒有半分價值。”
傅寧墨不氣不惱,依然不疾不徐回答:“冒昧問一句,蘇小姐您是反感這樁交易——我們估計將其稱之為交易——本身,還是反感寧硯在其中的態(tài)度?”
傅寧墨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溫和沒有絲毫攻擊性,蘇嘉言卻覺得他好像要透過自己的眼睛深入自己牽連如同亂麻的內心,讓她一時之間如坐針氈。
“有一件事,我想寧硯也應該沒有對蘇小姐說過。其實,蘭亭劇院一早就被納入了拆遷范圍,并不存在可改造一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