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交頸,日日情濃,躲在輕紗迷陣里,渾不覺世事尖銳歲月逼人,直到被一把掀開,魅夜的精靈**裸的暴露在刺眼的白日下,千般誘惑現(xiàn)出原形,蜷起一截可憐的狐尾尖,白絨絨的瑟瑟發(fā)抖。
“小娘子,你可要想好了,武松可就快回來了,他饒得了你?”王婆板起老臉,頓時陰冷,托著那個紙包,直戳到潘金蓮的面門前。
“阿蓮,我定不負你,”西門慶湊上來,親膩地勸哄,“完了事,我就八抬大轎娶你回家,我家大業(yè)大,可不是武二那種小癟三招惹得起的。”說著說著,順勢把紙包往潘金蓮懷里塞,“可你要是再拖下去,還呆在武家,我就鞭長莫及了?!?br/>
潘金蓮捏著那只紙包,渾渾噩噩回了家,直勾勾看著武大邁著短腿忙前忙后,張著粗手糅面攤餅,一張糙臉滿頭熱汗,看著低矮的房屋,破敗的家什,蒸不完的炊餅,只覺得一室的晦氣撲面而來,滿腔的憋堵激蕩憎恨,捏著紙包的手熾熱震顫。
其實潘金蓮也明白,那些承諾是和著哄騙的,那些柔情蜜意是夢境里造出來的,可是,第一次,手里掌控著足以改變命運的秘密!雖然,是那么的飄浮不可靠……
從來就是察言觀色、仰人鼻息的,一年年挨過的,是主人的淫笑、主母的毒打、武大的嚴防、武二的嘲弄……直到西門慶,那會花費心思用盡心機哄騙我的西門慶……所以,全是假話又何妨?
情淚一點一滴落下,紙包燙著手,燙著心,燙著眼,渾身滾燙,顫抖不已,這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像樣的機會,可卻是一個滾燙的誘惑,這更是一個煎心的玩意——人都會分析機會,可誰能夠抗拒誘惑?
眼一閉,心一橫,毒藥和進藥罐,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解脫的亢奮,再沒余力去憐憫去畏懼……蜜甜的誘惑激活了已經(jīng)絕望了的渴望,一心一意的歡喜到瘋癲,瘋癲到一鼓作氣蒙頭撞入毒藥般的誘惑,不給自己后悔的余地……
是的,這就是真相,其實本就不用給什么機會,只要有一絲誘惑,人是不會認命的,不認命,然后,掉進宿命里,殘酷的現(xiàn)世輪回,命運啪的敲下蓋棺定論的章,響亮清脆。
所以,當武松的刀刺進心窩的時候,潘金蓮解脫的笑了,雖然,這種解脫離她原本以為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心血滾燙地噴濺上殺人者的臉,燙紅了眼,武松怒吼,震天動地地四散炸開:“你毀了這個家!”
前塵往事若夢,潘金蓮倦倦地笑開,艷若桃花:“是你先不要這個家的?!碧ы鍦\,所有的亢奮都已落下,心底的憐憫一點一滴生起,血染的唇瓣輕輕綻開柔軟的微笑,溫柔如香,“我不怨天,這是命。請原諒我無法抹去的輕浮?!?br/>
輕若煙火絢爛,飄若浮萍偶聚,積郁已久,一晌貪歡如墮云端,一刻暖意就抵死纏綿,惟恐夢里繽紛轉眼便消散,收不得,哪還顧得上什么前生今世因果報應。
武松靜靜看著,握刀的手往前一送,憐憫的眼闔上,溫軟的笑余香。
刀尤滴血眼赤紅,一**怒潮恨濤洶涌澎湃,屋里空氣陰抑甜膩得人窒息,武松一腳踢開房門,刷地一刀砍斷了扒在墻角里偷聽到魂飛魄散的王婆后,直奔獅子橋酒樓。
西門慶還沒看清人影,武松已*到眼前,撩起一腳踢得西門慶直飛出窗口,砰的一聲摔在地上。武松順勢揚刀跳下劈斬,這借勢使力的一刀迅雷不及掩耳,西門慶來不及起身,只半轉腰身啪的一腳踢中武松小臂,所有的力道頓時反撞回來,武松整條手臂都撞麻了,長刀橫飛出去,西門慶借機跳了起來。
慢慢拭去嘴角邊的血跡,西門慶惡狠狠的笑了:“我養(yǎng)的狼崽子,我還沒用著,倒已經(jīng)要噬主了。”
“一場生意而已,當然你虧了,”武松桀驁陰狠的眼猩紅油綠,“殺了你以后,我會給你妻小留銀子的?!?br/>
西門慶哈哈大笑:“就你,一個雜七雜八學了幾招三腳貓功夫加上一把蠻力氣死也要咬人一塊肉的狼崽子,殺得了我?”
“對,就我!你的大限到了!”武松忽然逼近,一刀捅穿了西門慶的胸腹,死死不撒手,萬物靜止,呼吸相聞急促,西門慶勉力低頭,只見一把剔骨牛刀直沒到柄,“我準備了十二把刀,不死不歸!”西門慶已意志模糊,黃泉路近,可這冷硬怨毒的聲音還是不依不饒的直追過來,不見氣絕決不放手。
西門慶氣絕倒下,很響的一聲。
大仇得報,天地一下子全空了,武松茫然低頭,只見滿身血腥,也不知神游何處,腳卻只識得歸家的路。
家門早被自己踢破,一屋恐怖明晃晃的直撲面前,武松直愣愣站著,時空凝結,天地玄黃。
直到捕快到來,上枷套鎖,武松也沒有反抗,默默地踉蹌著。
知縣念及武松的好處,著意維護從輕處罰,判了個刺印流放了事;公差也同事多年,知他脾性憐他境遇又得他好處,自然也不會有心為難。
就這樣一路太平走到地頭平安鎮(zhèn),也就平安到頭了,終是個是非橫生的命。幫著管營施恩打扁了蔣門神重霸了孟州道,還了他從差撥棒下解救出自己的恩義,就此聲名遠揚,都監(jiān)張大人都派人馬浩浩蕩蕩來迎武松府上一聚,推杯換盞間玉山將崩,張都監(jiān)喚來心愛的養(yǎng)娘玉蘭唱小曲,乘著酒興要許給武松為妻,武松推卻,又說武都頭看不上那做個使喚丫頭也好,武松推卻不過,認了個義妹,張都監(jiān)哈哈大笑,吩咐玉蘭明日便隨著去服侍兄長。
那是個水靈靈嬌怯怯的女孩兒,聰明伶俐,乖巧甜美。第二天一早武松辭別時,就已收拾好張都監(jiān)給武松的賞賜,拎著個自己的小包裹安靜的跟在武松后頭。和送行人告別后,武松停下來看著她,玉蘭緊張不安的低下了頭,抓著包裹的手指骨微微泛白。武松心里明白,這是個已送出門了的丫頭,再要她回去,那是在逼死她。想來想去還是無計可施,武松輕嘆一聲,讓她上車坐好,自己駕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