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璇璣已在這里待了一年，而距離她離開楚王宮的時間也有一年了，這一年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練劍，重復(fù)的練習(xí)，劈，刺，點，撩，崩，沒有多余的花招，就是練習(xí)最基礎(chǔ)的擊法，偶爾楚若會陪她練習(xí)一會，更多的是大量枯燥無味的練習(xí)。℡∵←

    今日一早，璇璣沒有見到楚若，她只當(dāng)楚若出去購買食材，沒有多疑。起床后便在庭院中練習(xí)，重復(fù)早已熟記于心的動作。

    不多時，楚若回來了，他今日帶回來的東西很特別，不是吃的，也不是用的，而是一個人，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男人。

    “若。”璇璣收起長劍，跑到楚若身邊，“他是誰？”

    “從死牢里買下的犯人。”楚若強迫那個男人抬頭，與璇璣對視。“也是你要殺的人?！?br/>
    璇璣隨楚若的話看去，那個男人渾濁的眼里原是麻木不堪，在聽到楚若說的話后突然迸射出兇光，他大笑了起來，緊緊盯著璇璣不放。

    璇璣被那種眼神嚇的連連后退，她不由看向楚若，這一年來，楚若讓她殺過魚，殺過雞，殺過鹿，最嚴重的一次，是與一匹受了傷的餓狼搏斗，而今天，楚若要她殺一個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他最擅長的是劍?！背羲坪蹩创┝髓^的想法，“我會給他一把劍?！?br/>
    聽到這話，那個男人狂笑起來，他嘶啞著嗓子道，“你會后悔的?！?br/>
    “他的實力，略勝你三籌?！背艚庀侣槔K，將一把青銅劍扔到那個男人腳下，“如果你心慈手軟，下手慢了，輸?！背魮Q了種說法，“死的就是你。不過你放心，在你死后，為師會幫你報仇?！?br/>
    “我已經(jīng)給了足夠的錢，你的家人下半輩子衣食無憂?！背魧δ莻€男人說道，“你大可放手一搏。”

    “被腰斬于市也是死，被恩公所殺亦死?！蹦莻€男人撿起地上的青銅劍，“能在死前多一條人命，痛快。”

    “壯士如何稱呼？”楚若坐在席上問道。

    “孟達?！泵线_跪下來對楚若磕了一個響頭，“謝過恩公?！?br/>
    “何解？”璇璣似乎不明白，孟達為什么要對楚若表示感謝，明明楚若會殺了孟達。

    “他本是死刑犯，我助他出來，并贈送錢物給他家人，保他們平安。他為什么不謝我？”楚若不再做過多解釋，他撥了一個調(diào)，“開始吧?！?br/>
    琴聲一響，孟達首先出招，一件死物在他手里成了最好的助手，劈，挑，刺。也是最基本的招式，卻發(fā)揮出難以想象的功效。

    璇璣連連敗退，只能勉強防守，對方的劍一下又一下，連續(xù)不斷地攻向璇璣，逼得她無路可退。

    “我會殺了你。”孟達的眼睛很亮，比初升的朝陽還要炫目，可里面的惡意卻比黑夜還要濃稠，“慢慢的，殺死你?！?br/>
    璇璣喘了口氣，擋住孟達的攻勢，朝楚若大喊，“若！”

    “在戰(zhàn)場上沒有人會救你?！背魪椫钍煜さ年柎喊籽佳坶g的溫柔仿佛是冰雪初融，有著最美好的期盼，“沒有人?！?br/>
    “他不會救你?！眱蓜ο嘟?，孟達靠近璇璣耳邊，帶了惡意，“你只能一個人，孤身一人?！?br/>
    “住口?！辫^將長劍撩開，后退三步，握緊手中兵器，“朕要殺了你！”

    劍器，殺人之器，兵器，滅國之器……你學(xué)劍，且記三點：自衛(wèi)，殺敵，示威……琴道，淺嘗輒止便可。

    手臂上，大腿上，腰上都已劃傷，就算璇璣拼盡全力，卻無法重創(chuàng)孟達，一個失意，她露了空門，被孟達捉到。孟達橫腿一掃，將璇璣擊倒在地。

    “你輸了?！泵线_獰笑著，他舉起長劍就要朝璇璣刺去。突然，一聲激昂的琴聲響起，楚若的聲音隨之而來。

    “殺了?！?br/>
    下意識的，璇璣摸起身邊的長劍，閉著眼睛就朝孟達捅去。

    “恩，恩公?！泵线_不可置信，明明說好了的，他不會出手。

    楚若走過來，他握住璇璣的雙手，厲聲呵道，“睜開你的眼睛，拔出劍，我要你親眼看著他死去?！?br/>
    璇璣滿臉淚水，搖頭拒絕。她做不到，做不到，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殺了人。

    “不堪大用?！背羲砷_手甩袖而去，似乎對璇璣失望至極。

    【她還是個孩子，楚若你對她太嚴厲了?！啃『蜕信艹鰜硖骅^說好話，【她已經(jīng)做得很好?！?br/>
    楚若抿了抿唇，沒說話，背著坐過去，一副面壁思過的樣子。

    璇璣閉著眼睛想了很久，她努力去想一些美好的東西，比如兄長，比如楚若，又或者初升的太陽，冬日下雪的情景，但是無論想什么，那些畫面都蒙上了一層血色，變得十分可怕。

    她睜開來，不再去想，而是側(cè)著頭，不斷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嘗試去看倒在地上的孟達。

    鮮血從傷口處流出，向著四面八方去，先是染紅了草莖，再慢慢往下滲透，最后來到璇璣身邊，猶豫了一會，接著就爬上鞋子，與之融為一體。

    璇璣順著腳下的血跡看去，孟達就躺在那里，灰敗的瞳孔倒映著天空，藍色的天，白色的云朵，還有一束耀眼的光芒。

    她就看著孟達眼里的天空，慢慢走過去將劍□□，去感受手中之物是如何決定他人的生死，這就是殺人的感覺。璇璣將目光轉(zhuǎn)移到劍上，半凝固的血順著血槽往下流，滴落到泥土里。

    璇璣看了這把劍很久，直到風(fēng)吹過樹梢的聲音把她驚醒，她才記起，楚若還在等她。她急急忙忙脫了鞋子往屋里走去，一動手腳才覺得哪里不對，原來，從傷口與衣服凝結(jié)在了一起。但她顧不了這么多，她就這樣走進去，去找楚若。

    “若。”璇璣見到了面壁思過的楚若，她跪坐在那里，不知要怎么開口。

    “自己下去清理傷口?！背袈曇魶]有什么感情，“你今日的功課已經(jīng)完成了。”

    “諾?！辫^應(yīng)了一聲，往外走去，時不時回過頭來看楚若，直到她走到門口，“朕記得若說的每一句話?！?br/>
    腳步聲漸漸遠去，小和尚摸著楚若的臉給予安慰，【楚若你不要自責(zé)了?！?br/>
    ‘我一個人教不了太多?！襞踹^小和尚，拿手戳了戳它的臉蛋，‘幫我找個合適人選?！?br/>
    【什么？】小和尚抱著楚若的手指頭，沒懂楚若的意思。

    ‘能教她權(quán)衡之術(shù)的人?！?br/>
    楚若想過很多，也假設(shè)過很多，璇璣憑借自己的身份，出嫁他國，進入后宮取得王的寵信，然后再接觸朝堂，逐漸取而代之。

    但是這樣花費的時間太長，而且名不正言不順，難以使百官信服，更重要的是，這種方法只能掌控一個國家，面對亂世，想要一統(tǒng)天下，此計難通。若想平天下，手中須得有兵馬，璇璣一介女子身份難以調(diào)動三軍，即使用虎符調(diào)動了，三軍心中也多有不平。

    除非，她是和他們一起在戰(zhàn)場上廝殺過，有著過命交情，并在眾人的眼里，靠著實打?qū)嵉能姽ν献摺?br/>
    聽起來很不靠譜，卻是最有效的方法。

    【當(dāng)今天下百家爭鳴，有三教九流之勢，而九流又有九流十家之說?！啃『蜕胁殚喼Y料，【楚若你想找哪家？】

    ‘縱橫家，兵家?！粝葓罅诉@兩個。

    【鬼谷先生的地址已經(jīng)標記在地圖上，至于兵家，資料上顯示，這位兵家集大成者，在齊國隱居?！啃『蜕斜葎澚艘幌?，【這地方離齊國比較近，而且這時鬼谷子的兩個徒弟還未出師，璇璣去了也不會被收為徒?！?br/>
    ‘法家呢？’

    【法家比較大方。】小和尚嘿嘿笑道，【每月稷下學(xué)宮都有宣講，他們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別人。對了，稷下學(xué)宮剛好也在齊國。】

    ‘那便去齊國。’

    璇璣還不知道楚若已經(jīng)為她決定好了接下來的行程，她給自己換了藥坐在那里發(fā)呆?；叵敕N種，為王為天子，這是從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從前的她，連殺人都不敢想象，可如今，璇璣看著雙手，這不像一雙嬌生慣養(yǎng)公主的手，上面有很多繭子，也有很多傷疤，這雙手就在今天殺了一個人。她忽然覺得，見到兄長不再是夢想，遙不可及的事，那么，楚若說的……

    晨曦照在璇璣臉上，落到她的腳邊，投射的光線像是一個人的臣服。

    若這天，璇璣站了起來，若這天下都是自己的，那還有什么辦不到？她推開門去找楚若，眼中重新點亮光芒，她要告訴楚若，她不會后退。

    楚若就在這條路的盡頭，看著璇璣向自己走來，昂首挺胸充滿了自信，她對楚若說，“朕會走下去。”

    “很好?！背裘嬗匈澰S，“明日出發(fā)，去稷下學(xué)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