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有各樣酒店舞廳,云澤到了這里之后如魚得水一般,每日里進進出出過的極為暢快。不幾天,也叫她認識了一堆上海青年男女。
老太太到上海之后,就重重地病了起來。京城的柳大夫辭退了,身邊沒得大夫,只能去看醫(yī)生。偏偏,老太太不愿意動彈,只好買了些退燒散熱的藥片咽下去。我原以為,老太太首次吃西藥的人,應當能有奇效。不想,那燒是退了,額頭也不見多熱了,老太太依舊喊著這里疼那里不舒服。整天日躺在床上輕聲哼著,哪里還有精神管束云澤。
這世上,諸多有意思的事情,
是因著他人的目光,才能做得興沖沖的。云澤每日旋轉著舞進來旋轉著舞出去,下人們看不懂,不覺得稀奇也不艷羨。屋里的主子,也沒有幾個了解云澤的體面生活。我倒是懂,前生也無比艷羨過。然,重活一世之后,明明依舊沒得,卻不再向往了。云澤的瀟灑,便顯得孤單起來。
見大奶奶在家無事,云澤便拉了大奶奶一同出去玩耍。只是,大奶奶方被老太太訓過,委婉地拒了。無法,云澤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三奶奶。不想,三奶奶整日埋著頭跟在三爺身后,連連擺手,哪里也不去。至于我——在北京城,我與云澤的關系原有很大的緩和,到了上海之后,她見我時,眼色又有了諸多不善。
我以為,云澤怕是只能自個兒歡樂了。不想,大爺卻起了興趣,每日里與云澤同進出。據(jù)說,也認識了幾個商紳富賈。
云澤與大爺,都有些得意起來。只可惜老太太身子不舒服,對他們的成就視而不見。
除了老太太,韶怡也跟著病了起來。每日懨懨的,不愛說話。一對三春柳尖兒般的細眉,時不時顰蹙著,愈加顯得可憐兮兮。
我心中怕她是有了身子,趕忙領了她與外國人開的診所瞧。果真,是有了孩子。
可是個大喜事,大爺成婚七年,總算又有了喜訊。老太太盼得心急,這會兒總算有了可心的事情。心情一好,病就好得快了。
韶怡有孕,大奶奶似乎也挺開心。至少,大爺搬進了她無力,免得一個不慎,韶怡動了胎氣。
前些日子,家里兩個病人,我與二爺原已經買好了宅子,卻沒有急著讓大家搬過去,只陸續(xù)將行李運過去,清洗整理,連帶著在舊物市場將缺少的物事添齊?,F(xiàn)在看老婦人身子好轉了,便開始往宅子里搬去,也好節(jié)省幾個住旅店的花費。
買的宅子在小東門,是舊式的木質宅院,有五進,比起先前的姜府少了些許,但并不顯得擁擠。宅子里頭,再沒有那大片的庭院,不過稍稍綴了些芭蕉與竹林,小池也只比那亭閣稍稍大了些。雖然貴了許多,可是在房產地產上,我與二爺決定無須太過節(jié)省。若院子小了,太過嘈雜,怕老太太睡不好,心情差。再說,宅子往后總是能賣的。
這些日子越來越忙,無論我如何小心翼翼,身子還是虛弱了些。長樂總是不夠吃,餓得哇哇哭,只得喂他米湯,好續(xù)命。長白依舊不喜歡這個弟弟,不過日子久了,總算是習慣了些,不再打弟弟,只是從不給個正眼。我與二爺想盡了法子,也不能掰過他一丁點小心思。
安定下來之后,各屋的仆從個就其位,日子漸漸走向了軌道。只是,云澤那邊,越來越不好伺候了。她所吃所用越加排斥期中式的物事。早飯,定要吃那牛乳和黃油面包。面包尚好,宅子附近就有一個面包房。那牛乳卻只能請人送,一個人抵得上三個人的花費。午飯,也要跑去吃那牛排,下午,還得喝喝咖啡。她自己愿意出去的時候還好,若她不想出去了,下人的伺候總是不能叫她滿意。從小就伺候她的流云,被罵得每日里淚水漣漣。晚飯,極少見她在屋子里吃,想是去舞廳了,不定誰請的她。
這種生活,與姜府其余的人拉開了幾條江的距離。偏偏,無人能勸。云澤以她的生活方式自豪。
這么一來,老太太又添了一樁心事。
只是,這大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去為她找婆家呢?老太太慪得又開始臥床不起。
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上海之后,我覺得到了自己的地盤,姜府的事情,我漸漸地沒那么上心了。該我分內的事情,我自然要做好。可是,并不是必須去做的,我便冷眼旁觀。云澤與大爺每日里出去,我從不勸說一句。他們覺得開心,那就繼續(xù)吧。
老太太的身子越來越差,我必須要考慮二房往后的生活??偟孟雮€法子,賺幾個錢用罷。
開個什么店鋪,倒是可以,但是利潤單薄。開工廠,本錢倒不缺。可是想到后頭的大資本家,國內的工廠只有被吞噬的命。一時定不下來可以做什么事情,便讓二爺暫且開了個雜貨鋪子,練練手。不在乎利潤,只是積累一些監(jiān)管的經驗,學著如何選址、進貨、雇工人,如何想辦法將雜貨賣出去。畢竟,他前面二十年,幾乎是空白。學了字念了書,大抵都是一些紙上的東西。
老太太得知二爺做了那小商販,又是一陣慪氣。二爺解釋了多次,依舊無用,反倒引得老太太連連回憶往前姜府的風光,或是數(shù)落兒子們的不孝。
二爺心中無比難受,我卻依舊勸他,繼續(xù)開鋪,道:“你這種做法雖然得不到娘的理解,卻是為姜府好。過個幾年,鋪子大了,世道又有了新的變化,娘就能理解你了。”
我明知道,老太太不可能那么輕易接受從商??墒?,為了二房的未來,二爺必須學得一門可以養(yǎng)活二房的本領。
大房、云澤都在氣老太太,二爺做的是正事,為何要輕易放棄?
二爺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困難一大堆,或是沒有合適的進貨渠道,進價高不好定價。定價高沒人買,定價低沒有利潤。或是遇上搗亂的沒有經驗,不知道如何處理?;蚴秦浧返倪x擇不合理,滯貨多。
好在,一個小雜貨鋪對姜府來說,算不得多大的事兒。賺點起不了多大效用,虧了也不會影響府里的開支。只是為了鍛煉二爺。
與二爺舉步維艱的情況相比,大爺每走一步路都是輕飄飄的,似乎要飛到天上去了??恐茲稍谕饨浑H,無論是洋人還是本地的富商大資本家,他都認識了些。有了如此闊的人脈在前,似乎只要他一聲令下,便能有大量的金錢進賬。
老太太原本還慪氣,不愿云澤出去亂溜達,這會子見她與大爺認識的都財大氣粗、權高位重,似乎手指頭勾一勾,便能有無數(shù)人為他們賣命,心中釋然了不少。她漸漸地也發(fā)現(xiàn),這上海與北京城就是不一樣。北京城更重權,上海卻更重錢。更兼世道混亂,有了錢便有了權。
老太太由之前反對云澤出面,漸漸希望云澤能從她交往的青年人中,尋了一個好人家嫁了。也就,由著云澤與大爺去。
倒是原先善交際的三爺比起二爺來,遜色了不少。他所交往的,大不過同樣是避難來上海的老北京人。大伙兒提提鳥籠,回想著往日北京城的現(xiàn)狀,感慨感慨現(xiàn)今的混論,偶爾也去戲園子聽聽小曲兒。家世還在,總歸是敗落了。
老太太想的比較樂觀,甚至連二爺都有了動搖。我卻總不敢相信,那些有錢有權的人能看上云澤的外貌或是大爺?shù)慕浑H手腕一流,叫人家一個一個舍不得他兄妹倆。
愈是有錢的人,心里的彎彎兒愈是多,腸子花得賽過路旁的霓虹燈。沒得什么益處,哪里會付出?
姜府從北京城拔地而起,來了這光怪陸離的大上海。沒根基沒人脈,就該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著。不求大富大貴,能養(yǎng)活一家人就成。沖得太快的,往往溜在前頭做了靶子。
韶怡那邊,我不敢有絲毫含糊。老太太在這一天,就是一天的太上皇。她心心念念的孫子,不能在我手上出任何差錯。
府里明明已經大傷元氣,可我絕不敢短了韶怡的用度。偏偏,韶怡的神情越來越萎靡,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了起來。
我看著她的兩頰深陷下去,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奇異的想法——先前榴喜也是,懷有身子的時段愈長,身體就愈虛弱。最后,扔下了一雙女兒逝去。如今,韶怡也有了,偏偏身子也越來越不好。難道,大奶奶手中真有什么好法子?
可是,韶怡比不得榴喜。她原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心高氣傲卻又心思玲瓏,事事都不愿意落在人后,臉上堆著的神情叫人看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厭她。她現(xiàn)在身子差了,怎么可能不懷疑大奶奶?怎么可能不反擊?
她一日一日低迷下去,連擺出虛假的笑容都不愿意。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老太太只怕就要嫌她不守規(guī)矩了。
我生怕老太太怪我照顧不當,明明屋子里有了一對兒子,自己忙得要命,還得跑前跑后打理韶怡的事情。哪里知道這個人絲毫不爭氣,漸漸瘦得像個蘆柴干死的,臉蠟黃蠟黃,看不到一絲生氣。
這要生產了,恐怕又是一個難關。
瑣碎事情特別多,一件接一件。我忙得焦頭爛額,偏偏,韶怡那邊,還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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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