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有些冷,寒風從窗戶角灌進來,吹得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的意思是說……即便金蟬蠱發(fā)作,或許也殺不死你?”
南瑾瑜舔了下嘴角,覺得自己的反應似乎有點過頭,因為蕭琛和季凌風都只是稍微有些驚訝,并沒有表現(xiàn)出見鬼似的神色。
“嗯,我是這么覺得的。”
厲娉婷點點頭,誠懇的看了季凌風一眼,道:“永寧侯世子這般弱不禁風的,萬一白櫻圣女發(fā)了瘋,豈不是要他搭進去性命?”
“不至于……”
季凌風抿唇,想反駁她一時間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女子的妒忌心很可怕,倘若白櫻圣女以為世子是為了我以命換命的話,惱羞成怒說不定會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來,那樣的后果誰都承受不起?!?br/>
厲娉婷解釋道,心里明鏡兒似的。
眼前這位天晴郡主這般聰慧過人尚且受過她的迫害,她一介尋常人,豈會有那個自信去招惹一個瘋婆子?
“這也是我方才擔心的?!?br/>
南瑾瑜連連點頭,這厲姑娘果然是個少有的明白人,腦子比季凌風清醒多了!
“話雖這么說,可是未必會走到那一步,若是這么回去,我怕厲姑娘會遭毒手。”
季凌風嘆了口氣,憂心忡忡道。
先前他向厲姑娘求救之時,只是抱著試試的態(tài)度,不想這素不相識的人肯為了她心中的正義說服父親動用兵符,如今不僅僅是還個人情這么簡單,這般善良正直的女子,不該被白櫻那樣的人禍害。
“不、不行!這般損人利己的事兒,我是不會答應的?!?br/>
厲娉婷搖頭,神色果決道。
欠了人情可以還,這要是欠了命,那可就還不上了!
“呃……不如你倆出去打一架?誰贏了聽誰的可還行?”
南瑾瑜轉身坐下,端了杯茶開始看戲。
前世見多了得了絕癥之后被家人放棄或者斷絕關系的,這般愿意替對方去死的還真是新鮮吶!
“打不過?!?br/>
厲娉婷實誠道,轉而看向南瑾瑜,道:“郡主就沒有別的法子了么?一開始所說那個法子呢?娉婷愿意試試。”
“那個呀……”南瑾瑜揉了揉眉心,道:“咳!我這感覺有點像實習生上手術臺?!?br/>
“食席參是何物?與人參不同嗎?手術臺又是什么地方?”
厲姑娘不懂就問,險些將南瑾瑜笑出眼淚來。
“呃,我隨口瞎說的,厲姑娘別太在意。說起解蠱來,正經(jīng)解蠱的法子是有的,不過因為太過兇險鮮有人嘗試,簡單來說便是以血引誘金蟬破殼而出,危險自不必我多說,搞不好就是命喪當場。”
南瑾瑜擺擺手,正色道。
這種手術難度相當于低于百分之十存活率的大手術,倘若發(fā)生點什么變數(shù),哪怕只是細微的風聲驚到了血蠱幼蟲,或許也會因此害了她的性命!
“那也太危險了……”
季凌風怔然,心底的歉疚越發(fā)重了。
“就這么定了!我這就寫封家書留下,倘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的話,也不會連累郡主和世子?!?br/>
厲娉婷認真的點點頭,竟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感覺。
“厲姑娘……”
季凌風嘆了口氣,并非他懷疑天晴的本事,他只是覺得什么都不做便讓她一個姑娘家拿性命去冒險,著實太過不要臉。
“世子不必在勸,我心意已決?!?br/>
厲娉婷言辭鑿鑿,走到南瑾瑜面前端正的行了一禮,“拜托郡主了?!?br/>
“嗯。”
南瑾瑜點點頭,沖她微微一笑。
醫(yī)患雙方都是連夜趕路回來,因此手術的時間定在了明兒一大早,厲娉婷和季凌風在驛站住了下來,南瑾瑜還坐在案幾前,反復的在紙上模擬手術的可能性。
“開刀的切口約莫五毫米就足夠,太大的話萬一金蟬醒過來瞬間比較嗜血,那就糟了;然后血引得備好,屆時讓季凌風拿琉璃瓶往前引,不過他心理素質好不好還另說,這要萬一他手抖了的話,還得準備好備用的急救方案……”
“季凌風手抖不抖我不知道,明日我會守著你,這東西一旦破殼而出便是見血斃命的,倘若不是人家找上門來相求,我定然不會答應你做這種太過危險的事情?!?br/>
銀色身影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后,說出來的話帶著幾分擔憂,但在南瑾瑜聽起來,更多的則是傲嬌。
“你說不救便不救么?殿下,大男子主義適可而止?!?br/>
南瑾瑜吐槽道,視線依然停留在面前的小本子上,提筆刷刷兩下就加上了備用方案——蕭琛幫忙。
“嗯?何為大男子主義?”
蕭琛挑了下眉,雖說沒聽過這等稀奇古怪的詞,但是意思他已經(jīng)猜到了八分。
“意思是說你很帥,但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br/>
南瑾瑜打了個哈欠道,下嘻嘻的模樣瞧著就不像是在說真話。
“小狐貍是在與我談條件么?”
蕭琛瞇眼,顯然對她這種得寸進尺的態(tài)度有些惱了,前些日子他才對她與季凌風一事不作追究,這會兒便跟他談什么自由了?
“殿下,您不能因為長得帥就這般霸道啊,咱們不談條件,互相理解??!”
南瑾瑜見他顯然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想和一個醋精爭辯什么自由的程度是心之向往而非表面上做出來的各種挑戰(zhàn)他底線的事情,只是這貨短期內估計是理解不了,她又何必對牛彈琴?
“嗯哼!我看你是最近累傻了……”
蕭琛撇嘴,跟著而她進了耳室,大手一揮指著屏風后的浴桶道:“沐浴吧,明日不是要手術么?”
“???”
南姑娘懵的徹底,被他突如其來的示好搞得渾身不自在。
“怎么?有問題?”
蕭琛不解的看著她,自顧自寬衣去了。
“咳咳咳咳咳咳……”
南瑾瑜轉身就開溜,邊走邊解釋:“我看我還是明兒手術完再沐浴吧,時辰不早了,晚安!”
“你……”
蕭琛見她誤會了,想到隔壁住了人,鬧得太過分也不好,只能嘆了口氣,默默沐浴去了。
他不過是覺得昨夜奔襲著了涼,洗個熱水澡會舒服些,誰知道這丫頭竟然想歪了?
“我睡了,睡著了,呵呵呵……”
南瑾瑜連滾帶爬滾進自己被窩里,還不忘將簾子放下來,小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身后有鬼追。
先前疫病期間兩人一直都是分開睡的,南瑾瑜睡在小榻上,如今疫病過去了,蕭琛這家伙自然不會再這么規(guī)矩,想到這兒她便忽略了別的事由,一股腦兒蒙頭假裝睡了。
耳室的水聲時不時傳進來,直到外面沒了動靜,南瑾瑜依然沒睡著,反而將自己捂得出了一身冷汗。
“呼呼!”
“傻了么?這屋子里地龍燒得很旺,你穿這么厚,仔細明兒起來便染了風寒?!?br/>
蕭琛淡定的站在她面前,環(huán)抱著胳膊看她,倒是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呵呵,確實是有點兒熱?!?br/>
南瑾瑜摸鼻子,強迫自己將視線從他微敞的衣襟處轉開,腦子里卻想不出別的東西來,不由得頭痛。
“既然這般熱,還捂著作甚?”
蕭琛挑眉,明知她誤會的是什么,卻偏偏不想去解釋,反正這只狐貍聰明,多逗她一會兒她便明白了。
“咳!”
南瑾瑜再次被嗆到,深吸一口氣骨氣勇氣道:“殿下我求您今兒消停些吧,人命關天的事兒呢!待到明兒人救回來之后,你再……”
“再如何?”
蕭琛摸下巴,妖孽的臉似乎在思考她話的可信度。
“你想如何?”
南瑾瑜炸毛了,從被窩里蹦出來,氣勢洶洶的叉著腰,居高臨下的盯著蕭琛,眼風掃到耳室里另一個冒著熱氣的浴桶,頓時憋不住笑了。
原來是她會錯了意,順帶還曲解了人家的好意。
“不如何,我困了去睡了?!?br/>
蕭琛捏了捏她的臉蛋,閑適的走進里間,居然直接躺下睡了,留下南瑾瑜獨自風中凌亂有口難言。哈哈文學網(wǎng)
月華初上,東川刺史府。
許是天氣忽然冷了,夜里的蟲魚鳥獸都消失大半,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湖心小筑的主人失蹤后,刺史府卻直接炸了,隨即便是大量的侍衛(wèi)盯梢查找,說什么也要將綁架厲家三小姐的永寧侯世子找出來。
黑暗中,一盞油燈燃盡,發(fā)出“嗤”的一聲。
瘦弱的聲影微微動了動身體,從角落里挪到了窗前,迎著微弱的月光,打開了隨身帶的精致梨花木小鏡。
美艷的臉映照在琉璃鏡中,雖然并不真切,但是依然能清晰的看出來美人的輪廓眉眼,只是半邊的散著的頭發(fā)卻如同被湖水打濕的水藻般,黏在另一邊臉頰上,像是個半面妝般處處透著駭人的詭異。
“眾人只說是永寧侯世子綁架了你,卻只字不提你深夜勾引他的事由?厲娉婷,你這般喜歡他,我會成全你的!”
低啞的聲音聽著像午夜回魂的低訴,又似蟲蟻啃噬什么東西發(fā)出的撲簌聲,并不真切。
月光微弱,窗外巡夜的侍衛(wèi)路過,窗下的人猛地一縮,躲開了外面的視線。
遮住半面臉的頭發(fā)隨之飛起,精致的掌中琉璃鏡猛地照出半張鬼臉,骨肉分明可怖至極,與令外半張臉形成鮮明的對比,活脫脫便是個紅粉骷髏……
“?。 ?br/>
慘叫聲從互信息小筑中傳出,巡夜的侍衛(wèi)嚇得猛地一愣,繼而折返進來。
嘭!
明亮的火把照進來,屋內四角的油燈一一點燃,四處查看過后,除了在窗下發(fā)現(xiàn)一枚精致的琉璃鏡之外,什么都沒有。
“無人,許是聽錯了吧!”
“走吧走吧,總覺得大半夜的這地方瘆得慌!”
“還真是邪門兒呢!厲三小姐剛被永寧侯世子綁架失蹤,這湖心小筑便開始鬧鬼了!”
侍衛(wèi)們罵罵咧咧走了,留下四處敞開不能避風的湖心小筑。
待到眾人走遠,安靜的湖邊淺灣內,一個黑色的身影緩緩從臺階下的浮木鉆出來,濕漉漉的頭發(fā)活脫脫便是個索命勾引的水鬼。
“南瑾瑜,你毀我身份害我失去巫族依靠最終陷我于此地,此仇不共戴天!”
三百里外,睡得正熟的南瑾瑜被地龍熱得翻了個身,半搭在身上的錦被滑落在地,露出一臉憨笑來。
天剛蒙蒙亮,驛站里便里里外外忙了起來。
南瑾瑜惦記著厲姑娘的事兒沒法睡到自然醒,早早的便起來了。
昨兒夜里她后來還是乖乖的去沐浴了,這會兒準備手術的事宜心情也不錯,蕭琛那個妖孽就是有讓她安定的本事,她直覺的認為,但凡他肯插手的事兒,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厲姑娘大概率是安全的。
“睡好了?”
銀色的聲音出現(xiàn)在她身邊,見她整理著需要的醫(yī)藥箱,而后拿起匕首準備割開手指時,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br/>
“嗯?”
南瑾瑜有些不解,但還是乖乖的松開了手,不知這家伙要干嘛。
“別割破手指,傷口距離活蠱太近你會比較危險。”
蕭琛解釋道,上下打量了一圈,眉頭越蹙越緊。
“那割哪兒……”
南瑾瑜自然知道他是為了自己著想,只是她唯一能下得去手的位置只怕也只有手指了吧,還能換哪兒?
“腳后跟?!?br/>
蕭琛想了半天才道,神色認真的叫人想笑都笑不出。
“你認真的么……”
南瑾瑜揉了揉眉心,看了看自己的腳后跟,搖了搖頭。
她可下不了那個手去!再怎么說這也是自己的手腳,她又不會自愈!
“不必用匕首,用針就可以?!?br/>
蕭琛將她手中的匕首拿走,換了根銀針遞過來,看樣子更像是準備針灸。
“銀針……這一滴滴的血我得攢到什么時候吶?”
南瑾瑜捏著細長的銀針有些無語,不等她反應過來,只覺得腳后跟傳來一陣鈍痛,低頭去看只見玉白的手拂過她的傷口,涼嗖嗖的金瘡藥已經(jīng)涂了上去,并沒有出多少血,便被紗布纏上了。
“好了?!?br/>
蕭琛一手將琉璃瓶遞給她,一手給她打著繃帶,最后還有模有樣的打了個蝴蝶結。
“殿下這騙人的手法倒是……”
南瑾瑜嘆了口氣,被套路了還這么高興的,大概也只有這妖孽才做得出來了吧!
“這哪兒叫騙?不過是怕你手笨傷了自己?!?br/>
蕭琛不置可否道,并不介意她對自己有別的意見。
“是是是,您這叫手段高明,行了吧?”
南瑾瑜單腳蹦著走到角落,準備將自己的手消毒,卻見厲娉婷和季凌風推門進來了,視線正好落在她傷了的腳上。
“郡主這腳是怎么了?”
厲娉婷眨眼睛,假裝方才在外面沒聽到里頭發(fā)生了什么,一臉天真道。
“沒事兒,我站得穩(wěn)?!?br/>
南瑾瑜立刻將腳放下了,四平八穩(wěn)的擱在地面上,還走了兩步。
“這傷口在的確該離手遠些?!?br/>
季凌風欲言又止,如沐春風的臉上沒有太多笑意,甚至還有黑眼圈,顯然昨兒夜里緊張得失眠了。
“無妨無妨?!?br/>
南瑾瑜笑著答了,雙手從高度白酒中抬起來,順勢甩了幾下風干。
“這……我該怎么做?”
厲娉婷瞥了一眼房間正中的高床,白色的布單聞著也有幾分酒味,滴酒不沾也有些醉人。
“躺下吧,麻藥的效果可能不佳,若是覺得疼可以叫出聲來,我們可能會點你的穴?!?br/>
南瑾瑜見她有些緊張,說話的速度放緩幾分,聽著也十分溫柔。
“好。”
厲娉婷乖乖躺下,不由自主的開始發(fā)抖,眼睛也眨的厲害。
“厲姑娘得罪了?!?br/>
得了南瑾瑜的命令,季凌風抬手點了她周身幾處大穴,厲娉婷瞬間不能動彈,眼珠子瞪得大大的,連里面的紅血絲都一清二楚。
“要開始了嗎?”
厲娉婷緊張的語無倫次,上下牙不停發(fā)顫。
“要點啞穴嗎?”
季凌風于心不忍道,便見南瑾瑜一聲不吭的將麻藥擦在她右眼周圍,沉默的拿起了托盤里的一柄形似柳葉的刀。
“世子后退?!?br/>
南瑾瑜深吸了口氣,視線停留在厲娉婷眼角的三分的位置,單單手打開了裝了她血引的琉璃瓶。
嗤!
手起刀落,輕微的皮膚刺破聲并不真切,緊接著便見她將書中的琉璃瓶擱在厲娉婷眼角傷口之下,與此同時,她眼中的那一線金色也迅速的往眼角動了。
“動了……”
季凌風緊張的盯著厲娉婷,卻見她并沒有想象中的尖叫出聲,甚至連眼睛里的眼淚都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倏!
那一抹金色的東西飛快脫離細小的透明薄膜,往傷口的位置飛出,而后便在接觸到血引的瞬間,被凍成了冰塊兒。
“成了?!?br/>
蕭琛從南瑾瑜手中拿走琉璃瓶,取了蓋子封住,而后又裝進厚實的大琉璃瓶中,整個封閉起來。
“那這傷口……”
季凌風回神的瞬間,卻見厲娉婷眼角的傷口正在緩慢的愈合,驚訝之余,還不忘抬手解開她的穴道。
“這大概是我傷口疼的最長的一次?!?br/>
厲娉婷有點懵,顯然不知道南瑾瑜是如何做到的。
她本以為,自己不被劃個十次八次的,蠱蟲也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