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臣秀吉銜命來到三河岡崎城,見到了松平家康。松平家康欣然接受了織田信長的邀請,卻遲遲不肯動身。這倒不是松平家康有意怠慢尾張使者;而是因為最近這段時間,他的師傅、那位曾經(jīng)做過駿河今川氏前代家主及前任“天下人”今川義元師傅兼軍師的雪齋禪師身患重病,松平家康要朝縣在他的病榻之前侍奉湯藥,以盡弟子之禮,。豐臣秀吉盡管心急如焚,卻也不好對此表露出絲毫的不滿,更不好催促松平家康及早動身。
松平家康之所以如此厚待雪齋禪師,并不僅僅是因為雪齋禪是自己的師傅,而他自幼便輾轉(zhuǎn)流落明國、并在明國南京國子監(jiān)受教多年,深受孔孟圣賢尊十道的教誨;還因為雪齋禪師此次生病,跟他有莫大的關(guān)系當(dāng)年雪齋禪師去往明國,將一直旅居明國的他帶回了日本,送他回到岡崎城;而后又幫助他力抗甲斐武田氏。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兩年多來卻一直為他四處奔走,不避風(fēng)濤,蹈海逐浪萬里之遙;尤其是在那次關(guān)系到岡崎松平氏生死存亡的大戰(zhàn)之中,還不避箭石,親持堅銳上陣廝殺,怎能不讓松平家康感激之余又萌生出深深的愧疚之情……
這天,松平家康還是如往常一般來到了雪齋禪師避居的菩提寺,一進山門,就迫不及待地問前來迎接的小沙彌:“大師今日可好?”
那位小沙彌說道:“大師雖然還是沒有力氣起床,精神卻比先前好多了。今天早上用飯的時候,還主動要求添了半碗粥呢……”
“好!”松平家康欣喜地說道:“你好生服侍大師,若是每餐能夠讓大師多進食些許,我重重有賞!”
自幼便旅居明國,還曾在明國最高學(xué)府之一的南京國子監(jiān)受教數(shù)年之久,松平家康說話不免過于文氣。那位小沙彌其實聽不懂什么“進食”之類的話,但卻能聽得懂“重重有賞”,忙應(yīng)道:“多謝家康公?!?br/>
匆匆來到了雪齋禪師居住的小屋,松平家康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說道:“學(xué)生家康拜見恩師?!?br/>
屋內(nèi)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正是雪齋禪師:“我等你好久了,進來吧!”
松平家康來到室內(nèi),又在屏風(fēng)后站住了。
雪齋禪濕道自己的這位學(xué)生恪守師道禮法,沒有得到自己的準(zhǔn)允,不敢來到自己的身旁,就主動召喚松平家康說道:“到為師的跟前來吧?!?br/>
松平家康恭順地走到雪齋禪師的枕邊,問道:“大師有何吩咐?”
雪齋禪師沒有回答,反問道:“昨**走之后,大久比生前來探視我,聽他說幾天之前,尾張織田氏家主織田信長派人前來岡崎,邀請你到歧阜城去做客,可有此事?”
松平家康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是的。信長公新建歧阜城,邀請學(xué)生前去做客,并與他同赴京都,朝賀天皇陛下。”
雪齋禪師說道:“既然使者已經(jīng)來了好幾天了,你為何還不動身?”
松平家康說道:“師傅近來貴體欠安,學(xué)生實在放心不下……”
雪齋禪師突然斷喝一聲:“糊涂!”打斷了松平家康的話。
或許是這聲斷喝鉗了痰氣,雪齋禪師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咳的是那樣的難受,不但臉漲得通紅,就連身上蓋的被子也開始劇烈地抖動。
松平家康慌了神,趕緊伏下身子,將雪齋禪師攙扶著半坐起來,一邊替他捶背,一邊說道:“師傅檄,弟子知錯了,師傅檄……”
雪齋禪師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劇烈的咳嗽,半倚在松平家康的懷里,喘息著說道:“不是為師苛責(zé)于你,實在是因為你做事太過感情用事,分不清輕重緩急。你們岡崎松平氏與尾張織田氏締結(jié)有盟約,這一次織田信長主動邀請你去歧阜城做客,并與他一同上洛,你怎能為了為師這么一個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無用之人,而拒絕他的盛情邀約?難道你不明白,這樣的舉動會大大損害岡崎松平氏與尾張織田氏之間的盟友關(guān)系?更進一步說,倘若因此觸怒了那位生性狂傲暴戾、豪放不羈的織田信長,豈不是要給三河岡崎城松平氏帶來滅頂之災(zāi)?”
雪齋禪師的話令松平家康震驚不已,概因尾張織田氏得以復(fù)興家國和飛速崛起,全賴織田信長長途奔襲桶狹間,擊潰了駿河今川氏的三萬上洛大軍▲在那一戰(zhàn)之中,駿河今川氏的前代家主和前任“天下人”今川義元被斬首,昔日海道第一強藩駿河今川氏也由此一蹶不振??墒?,身為今川義元師傅和叔父、又曾是駿河今川氏軍師的雪齋禪師卻絲毫沒有埋怨岡崎松平氏背棄駿河今川氏、改與尾張織田氏結(jié)盟,更沒有鼓動他與尾張織田氏兵戎相見;反而一心一意替他謀劃,苦口婆心地規(guī)勸自己順從織田信長,以保全松平氏的家業(yè),這是何等的胸懷和襟抱……
同時,松平家康的心中更是感慨萬千:師傅已經(jīng)是風(fēng)燭殘年,又纏綿病榻,卻還要為我這不肖之徒的事情憂心操勞,這是何等的師恩深重……
想到這里,他的眼角頓時濕潤了。
雪齋禪師當(dāng)然知道自己的愛徒心中作何之想,心中也為,情不自禁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似乎要為松平家康拭去淚水,卻在半途之中突然改變了方向,指著窗外,說道:“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啊!你看那邊”
松平家康循著雪齋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窗外數(shù)點寒梅在冬日難得一見的明媚陽光下,發(fā)著微茫的光亮。
雪齋禪師說道:“冬天已經(jīng)來了,接下來便是春天。我已經(jīng)到了冬天,而你正處在春天,必須留些種子給你啊……”
松平家康明白師傅話語之中的深意,恭順地說道:“懇請師傅教誨?!?br/>
“談不上什么教誨,只是近日一直躺在這里,閑來無事想了很多事情,想要跟你說一說。”雪齋禪師說道:“剛才我說你正處在春天。你可知道,有一個人卻已經(jīng)處在火熱的夏天,并且馬上就要迎來碩果累累的收獲季節(jié)秋天了!”
松平家康心領(lǐng)神會地說道:“弟子知道,師傅說的是尾張織田氏的家主信長公?!?br/>
“不錯,正是織田信長!”雪齋禪師說道:“織田信長自幼便有掌控天下之大志,從明國回到日本兩三年間,便開創(chuàng)出一番功業(yè),由此名動天下。以為師愚見,放眼日本諸國,可堪做他的對手的人寥寥無幾,原本還有一個甲斐武田氏的信玄公。可是,信玄公因一念之差,跟隨紀(jì)伊三好長慶對抗明國大軍,以致甲斐鐵騎兵敗伊賀,雖說后來安然脫身,率領(lǐng)殘部退回甲斐,卻喪盡顏面,日后能否保全武田氏基業(yè)都很難說,想要率軍上洛、問鼎天下就更是休想了。反觀織田信長,先取桑名、長島,將勢力伸向了伊勢;再奪美濃,將領(lǐng)地擴大到了一百二十萬石,使原本蝸居尾張一隅的織田氏躋身于強藩之列;又和伊勢北氏、近江淺井氏分別聯(lián)姻結(jié)盟,一方面鞏固后方根基,一方面打開上洛的通道,此消彼長。為師敢斷言,不出數(shù)年,他必定能夠率軍上洛,成為新一代‘天下人’。甚至,如果他愿意借助明國的量的話,便是下一代的幕府將軍!”
一口氣說了這么一大段話,雪齋禪師似乎耗盡了力氣,無力地倚靠在松平家康的懷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過了許久之后,才恢復(fù)了精神,繼續(xù)說道:“你在幼年之時被尾張織田氏擄為人質(zhì),只因得到織田信長的悉心關(guān)照,才得以茍全性命;而后他又帶你離開戰(zhàn)亂不休的日本,去往明國,使你可以躲過生死劫難,回到岡崎,重振松平氏家門??梢哉f,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賜,他對你有恩。此外,在岡崎松平氏抗擊甲斐武田氏大軍之時,織田信長曾陳兵尾張邊境,策應(yīng)松平軍,為此不惜收縮在美濃、伊勢兩國的兵力,還放棄了部分新奪取的領(lǐng)地。在戰(zhàn)亂之秋,能夠象他那樣不計個人得失,全力援救盟友,實屬難得。更難得的是,他一直十分看重你,主動拋開尾張織田氏和岡崎松平氏之間的仇恨,邀你會晤清州城,締結(jié)盟約。這一次,他又盛情邀請你去歧阜城做客,使你成為第一個造訪歧阜城的大名;并邀你一同上洛,向諸國大名乃至天下人宣示尾張織田氏與岡崎松平氏之間非同一般的盟友關(guān)系。在當(dāng)今這個戰(zhàn)亂不休的這是你的幸運,也是岡崎松平氏的幸運……”
說到這里,雪齋禪師略微唾了一下,又繼續(xù)說道:“但是,為師覺得,岡崎松平氏盡管實力弱小,不論怎么說也是獨立的一方領(lǐng)主。你與織田信長是盟友關(guān)系,絕不是他的家臣,不應(yīng)該也不能時時事事對他惟命是從。這一點十分重要,不但關(guān)系到你們的盟約能否長久牢固;也關(guān)系到岡崎松平氏的生死存亡,切記切記!”
盟友之間應(yīng)該是平等的關(guān)系,如果一方一味順從,就會被人輕視,甚至?xí)幻擞阎鸩叫Q食直至吞并。因此,松平家康認為雪齋禪師說的很有道理,便問道:“學(xué)生明白。那么,學(xué)生眼下該怎么做呢?”
雪齋禪師欲言又止,良久之后,才說道:“茲事體大,為師也沒有全然想清楚,就不要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好▲且,你即將應(yīng)邀去往歧阜城拜會織田信長,有些話還是等到你回來再說,免得擾亂了你的心智,引起他的猜疑和不滿。”
松平家康明白師傅的顧慮,加之今天雪齋禪師已經(jīng)說的很多,精神有些不濟了,便說道:“好的。請恩師好生將息身體,學(xué)生從京都覲見天皇陛下回來,再領(lǐng)受恩師誨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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