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怒火無處發(fā)泄的連靖沿著蓮池轉(zhuǎn)了三圈后，掉頭去了碧清院。
一進(jìn)門就看見花叢月影下乘涼的洛言，劉嬤嬤打著扇子，小丫頭磕著瓜子，三人圍坐在一起笑笑鬧鬧好不自在。
連靖的臉又黑了一些，他一腳踢翻了劉嬤嬤坐的小凳子，又拂袖打翻了小丫頭剝好的一碟子瓜子仁，將兩人趕了出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洛言和連靖。
“你以為你長得好看些所有人就都要喜歡你嗎？我告訴你，討厭你的人更多！”連靖負(fù)手而立，俯視著坐在涼塌上的洛言，眼角眉梢皆是憤怒和厭憎。
洛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從上至下審視了一遍眼前這個有些反常的世子，平靜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世子公務(wù)繁忙，不用親自來告訴我，洛言有自知之明?！?br/>
連靖心里其實(shí)期盼著她能很生氣然后跟自己吵一架，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的發(fā)泄更多的怨言和怒火。可是她不愿與自己吵架，他不配！
這樣想著心里的怒火就更盛了，卻終究不敢再過分，拂袖離開，讓小院重歸平靜。
******
這件事情以后，連靖再沒有來過碧清院，怡光也被拘在自己院子里備嫁徹底與洛言斷了來往，倒是侯夫人周氏借著送東西的由頭來了好幾次，每次都要與洛言說上好半天的話。
今日是“進(jìn)宮當(dāng)娘娘有多么的風(fēng)光體面”，明日是“女子的宿命和本分”，后日又是“侯府的恩情和世子的不易”。聽了幾回下來，洛言倒是有了些眉目，也隱約明白那日世子的無名之火從何而來。
再看向侯夫人周氏的時候就有了一種“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感慨。于是，幾日后周氏再來的時候，洛言便提了一個要求。
“夫人，洛言能回鄉(xiāng)下嗎？”
周氏對這樣的要求顯然有些意外。對于洛言來說，若是中選，日后那是錦繡大道；即使不中，侯府也不會棄之不顧，為其悉心擇一良婿也是必然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比回到鄉(xiāng)下要強(qiáng)上百倍吧，更何況洛言還只是一個孤女，在沒有長輩和男丁的護(hù)佑下，要如何立足？
周氏在心中嘆了口氣，她并不是想做那惡人，遂婉言勸導(dǎo)：“那些話想來你已經(jīng)明白了，我不是不能容人，你也無需想太多。既然來了，就好好備選，在必要之時，侯府也是你的依仗?！?br/>
洛言搖頭，再次誠懇的請求：“夫人，這并非賭氣之言，實(shí)不相瞞，我早就有此打算?！?br/>
“前些時日，我讀了一本名《九州圖志》的冊子，與我們南乾一江之隔有國名曰北洛，那里女子可當(dāng)家立戶，我心向往之。如果不方便，夫人便將我送回家鄉(xiāng)；若是方便，夫人能將我送至北洛，洛言感激不盡?！?br/>
周氏詫異，“你竟然打算去北洛？還早就想好了？只是你的名字已被送至內(nèi)廷，你走了，誰去應(yīng)選？”
洛言再次搖頭，“夫人，我不會去應(yīng)選，我也不會中選?！?br/>
看著更加迷惑的周氏，洛言微微一笑，低頭輕語：“我并非完璧之身?！?br/>
“什么？！你胡說什么，這怎么可能，你又如何得知？！”
“我知道你很想走，可也不能拿女子的貞潔開玩笑，當(dāng)借口！”
周氏越說越急，顯然還有憤怒，好好的一個女子怎么能跟別人這樣說自己！
洛言卻很平靜，又是輕輕一笑，還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苦澀。
“我自己的身體，我怎么會不知道呢？”
“我沒了記憶，雖不知過往曾發(fā)生過什么事情，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騙你，侯府與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怕會給侯府招來禍端?！?br/>
“夫人，若你憐惜洛言，就給我一條生路，讓我走！”
……
這一天，周氏徹夜未眠。
這個洛言，她能讀會寫、心思剔透；一身驕矜，胸有主見，哪里像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野丫頭。她認(rèn)識許多才名遠(yuǎn)播的貴女，可是沒有哪一個有她這份氣度和胸襟，更沒有她這份勇氣和膽量。連靖究竟從哪里找的這個“表妹”，他把這樣的女子送到宮里是什么意圖？
周氏越想越是有不寒而栗的感覺，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太危險了。仔細(xì)想想，成全她，也是在保全侯府，可是連靖知道嗎？他會會同意嗎？
月余過后，洛言的腳傷好的差不多了，日常的走動已經(jīng)沒有任何問題。這些日子，她的心情很好，經(jīng)常會做許多點(diǎn)心，送給怡光，送給周氏，送給劉嬤嬤和小丫頭，連看她不順眼的世子那邊也送了一次。
而閑暇之余，她常常望著院子的天空，那么澄澈、明凈、安寧，就如同她的心。
******
明政殿
————————————
應(yīng)啟正在享受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他一邊讀著“洛言的一天”，一邊細(xì)細(xì)的品味著那一小碟糕點(diǎn)。
今天不出意外的又是“櫻雪蜜果”，應(yīng)啟在心中斷定她只會做這個！可是這并不影響他的喜愛，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的！
連靖并沒有走，在等著收那個小盤子。他并不知道那日兩人之間達(dá)成了什么約定，只是按照吩咐每天傍晚將糕點(diǎn)送進(jìn)宮，再將裝糕點(diǎn)的盤子送回去。
看著應(yīng)啟吃的那么開心，他的心里很不以為然。那個點(diǎn)心他也嘗過一口，也僅僅是一口，那滋味，甜膩的能把人的心給黏住，松軟的讓人覺得失去了牙齒，總之，就是難吃的很！他實(shí)在不明白這么難吃的東西怎么就吃不膩呢？
突然，應(yīng)啟面色一緊，他問連靖：“她今日送了許多東西給劉嬤嬤和小丫頭？”
“是的”，連靖如實(shí)回稟，“劉嬤嬤和小丫頭高興的很，還笑問：洛言姑娘是不是發(fā)大財了，今日怎么這般大手筆?！?br/>
“洛言姑娘就笑著說：我會發(fā)大財?shù)?！到時候我不會忘了你們！”
說到這里，連靖也覺得不對勁了，他隱約覺得事情有些古怪，連忙向應(yīng)啟告退：“陛下，臣立刻回去！”
......
昌平侯府，處處燈火通明。只是碧清院中沒有洛言的身影，越秀院中沒有周氏的身影，全府上下，只怡光一個毫不知情的主子在燈下繡著喜帕。
問遍全府上下，也只得到了門房的一句：傍晚時分，世子您剛出門，夫人便帶著洛言姑娘上了馬車，去了哪里小的也不知道。
連靖突然覺得腿有些軟，他勉勵支撐著上了馬，一路奔馳，胸中如水沸油煎！
這兩個討厭的女人為什么會在一起？
她們究竟去了哪里？要干什么？！
是周氏包藏禍心？還是洛言同流合污？！
可是，
洛言……你不能有事……
******
月明星稀，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吭诮?。
江風(fēng)颯颯，肆意鼓動著遠(yuǎn)行之人寬大的披風(fēng)。
“洛言，我便送你到這里吧，這是一些財物，你以后立身之用。這老船家是我的親信，你大可安心，他的女兒會照顧你一路的飲食起居。到了對岸以后的事，我便幫不上忙了?！?br/>
洛言很認(rèn)真的對著周氏行了一個揖禮，“多謝夫人，洛言就此告辭了，以后山水迢迢，洛言銘記夫人的恩德！”
說罷轉(zhuǎn)身踏步上了那艘烏篷船。
周氏望著越搖越遠(yuǎn)的船兒，心里長長的舒了口氣，是非對錯從來都不是絕對，她只求問心無愧。
洛言望著越飄越遠(yuǎn)的江岸，心中忽然升起了不舍，明明那邊再沒有可留戀的人，她舍不得什么呢？
一夜行船，波瀾不驚。
船小顛簸，洛言睡的并不好，天剛蒙蒙亮，她就起身了。站在船頭，吹著微涼濕潤的江風(fēng)，望著瑰麗多姿的朝霞，心中便多了分坦然和輕松。
船家的女兒小萍從船艙中探出頭來，圓圓的臉上掛著朝陽般的笑容。
“姑娘，馬上就要到北岸了，準(zhǔn)備一下吧！”
洛言亦是回頭一笑，“再等一會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日出？”
小萍卻為難的皺了眉，這片江域就是她的家，那日出她看了千遍萬遍，實(shí)在是沒什么吸引力了！可是她不太擅長拒絕別人，尤其是這樣美麗可親的小姐姐。
于是圓圓的臉就糾結(jié)成了一朵稚嫩含羞的小野菊。洛言走過去，撫平那秀麗的眉峰，輕笑道：“不喜歡就要說出來啊，在乎你的人從不會讓你為難，不在乎你的人又何必為難？”
小萍被繞的有些暈，洛言輕輕的捏了那圓圓的小臉蛋，嫣然一笑再次轉(zhuǎn)身。
當(dāng)太陽躍出地平線時，一艘大船緩緩靠近擋住了洛言的視線。疑惑間，一個身著銀絲龍紋錦袍的年輕人逆光而來，居高臨下站在了她的對面。這時太陽已漸漸升高，金燦燦的光芒籠罩在他的周圍，恍若天神降臨。
只是這“天神”的心情很有些不好。
……
此時江北岸邊，也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看著小船上那抹遺世獨(dú)立的身影，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不見，心驟然跳的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