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河想起自己床頭那盆茂密的梔子，按捺下想要反駁的沖動，指著操場對面的房子說：“那是小賣部和醫(yī)務(wù)室。小賣部有電話，號碼是公用的，接電話五毛，打電話按時間收費。醫(yī)務(wù)室的藥基本都是免費的，若是身體不舒服，可以去那里開藥。”

    “那條長廊是干什么用的？”

    “那是賣飯的地方。我們學(xué)校沒有學(xué)生食堂，你們的飯菜都是附近的農(nóng)家按照學(xué)校的要求做好，按時按點過來賣，一日三餐都非常豐富。只不過，到了飯點人特別多，你動作要快。去慢了，估計就沒什么好吃的了。”

    “我知道了?！?br/>
    “長廊的盡頭是開水房，隨時都有開水供應(yīng)。大保暖瓶三毛，小的兩毛。學(xué)生澡堂也在那邊，每人一次一元，不限時間。私人澡堂也有，都是單間，不過是限時的，而且還要貴些?！?br/>
    “凌云中學(xué)有沒有不花錢的東西？”

    “好像還真沒有。”楚星河指著二樓的一間教室說，“那就是咱們班?！?br/>
    蕭暮雪沒表情，也沒言語。

    上課鈴已經(jīng)響過了，兩人迅速上了樓。教室門開著，楚星河走上講臺，示意蕭暮雪站到近旁：“請大家安靜。這是新來的同學(xué)，以后你們要好好相處。下面請她作自我介紹?！?br/>
    蕭暮雪清凌凌的目光無焦點地在眾人頭頂打了個轉(zhuǎn)，嘴里飄出幾個淡而無味的字：“我叫蕭暮雪。請多關(guān)照?！?br/>
    私語聲漸起。

    “又一個擴招生，聽說是橋河中學(xué)來的?！?br/>
    “不知道她能撐多久。”

    “還能撐多久？超不過三個月就得走人?！?br/>
    “也是。那么多擴招生，哪個逃過了被退貨的命運?！?br/>
    “咱們的學(xué)校，可不是誰都能來的。”

    蕭暮雪像是沒聽見有人說話，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安靜！安靜！”楚星河用黑板擦敲著黑板。等教室里重新安靜下來，他指著兩個空位說，“你選個位子?！?br/>
    兩個座位都緊靠墻壁，一個在最左，一個在最右。

    蕭暮雪指著右邊的說：“我坐那里?！彼叩秸n桌前，吹了吹桌面，安然落座。

    楚星河清了清嗓子說：“這節(jié)課自習(xí)。有問題可以相互討論，也可以找我?！?br/>
    “??！還是班主任好啊，體諒我們辛苦，留時間給我們趕作業(yè)?！?br/>
    “那當(dāng)然！咱們楚老師不但人長得帥，這心也是非常溫柔的。”

    “別花癡了！他的帥和溫柔都不是給你的?！?br/>
    “不是給我，就更不可能是你！都死心吧！”

    “寒川，我還以為那女孩會坐你這邊的空位呢！”

    “是??！沒想到她竟然無視你這張萬人迷的臉?！?br/>
    “不好好看書，盡瞎扯蛋！”葉寒川極不耐煩。蕭暮雪的突然出現(xiàn)，讓他又驚又喜又難過：戴在她鬢邊的菊花依舊潔白芬芳，可人卻已瘦得不成樣子了。她的目光陌生而清寒，仿佛不認識自己。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

    前排的姚夢芽轉(zhuǎn)身丟下一本英語資料：“這是上次你要的題庫?！?br/>
    “我今天不想看?！?br/>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br/>
    “沒怎么。就是不想看。”

    “那我先看，等你想看了再問我要?！币粞科沉似呈捘貉?，暗想：又來一個自找其辱的，何苦？

    蕭暮雪根本沒閑暇理睬那些議論，只顧快速瀏覽資料。這些都是她以前沒接觸過的，很多題型都是第一次見。張宇涵說得對，凌云中學(xué)之所以名聲在外，自有它的過人之處。單憑這些試卷，就甩了橋河中學(xué)幾條街。她把散下來的頭發(fā)別在耳后，埋頭研究起來。

    楚星河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移開了。

    沒怎么的，下課鈴就響了，校園里又熱鬧起來。喧嘩的人群涌出教室涌向宿舍，向賣飯的地方跑去。更有不想跑宿舍圖省事的，把飯盒放在課桌里，這時直接拿了出來，邊敲邊跑，一路歡歌：“開飯了，開飯了！”

    蕭暮雪充耳不聞，還是忙著看資料。

    一只手伸過來敲了敲課桌：“還不去吃飯？”

    抬頭見一個戴眼鏡的男孩站在課桌旁，蕭暮雪頗為納悶：“你是？”

    “方宇墨，就是上次去橋河中學(xué)跟你們比賽做題的那個。”

    難怪看起來有些眼熟。蕭暮雪連忙打了招呼：“咦，這么快就沒人了？”

    “去晚了就沒好飯菜了。再說，飯涼了也不好吃。”

    “那待會我也去?！?br/>
    “還要待會？你看的什么？數(shù)學(xué)真題？”

    “嗯。這些題型我都沒見過，不太容易上手?！?br/>
    “慢慢來。不懂的咱倆可以討論。我就坐你后面?！?br/>
    “這么巧？”

    方宇墨撓撓頭：“我還以為你坐這里是因為認出我了呢，結(jié)果是我自作多情?！?br/>
    蕭暮雪揪著頭發(fā)說：“我最不在行的就是記人，你別介意?！?br/>
    “怎么會？跟你開玩笑的。走，吃飯去?！?br/>
    “好，吃飽了再來跟你討教?！?br/>
    兩人出了教室，各自分頭去了。

    院墻一角，傅雪峰正要把沾滿泥的花往嘴里塞。

    蕭暮雪忙上前制止：“我說你怎么亂吃東西？這花這么臟，上面還有刺，傷到舌頭可怎么辦？”

    傅雪峰嚯嚯傻笑，亂蓬蓬的頭發(fā)遮住了大半個腦袋。

    蕭暮雪把花扔到草叢：“餓了？”

    傅雪峰摸著肚子，使勁咽口水。

    “餓也不能亂吃東西?！笔捘貉├鹕恚娜ニ砩系哪?，“想吃什么，我買給你。”

    “肉?！?br/>
    “那你乖乖等著，我馬上回來。”蕭暮雪回屋子拿了飯盒就走，“不許再亂吃東西了，否則不但沒肉吃，我還會打你。聽見沒？”

    傅雪峰傻乎乎的點頭：“等……肉?！?br/>
    蕭暮雪不放心，又叮囑了一遍才向賣飯的地方跑去。

    正是打飯的高峰期，路上人來人往，人聲喧鬧：宿舍樓前，小賣部旁，操場的過道上，樹陰里，乒乓球臺邊……到處是人。買完飯的三五成群，邊走邊吃邊閑聊。男孩子吃著美味的飯菜，還不忘關(guān)注過往的女生?？匆娖量蓯鄣模汶S性起哄，說些無傷大雅的逗引的話語。遇上性格潑辣的姑娘，三言兩句給頂了回去。挑事的不想輸了面子，打著哈哈假裝不在乎，只用真假難辨的理由搪塞，卻又惹來哄笑與口哨。但大多數(shù)時候，女孩子都是裝聾作啞，仿佛身處無人之境，只和同伴快速離去。

    蕭暮雪疾步走著，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長發(fā)很是引人注目。她完全沒心思理睬旁人的言語，直奔賣飯的地方而去。

    過道里幾乎全是男生，擠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身材高大的男生將飯盒舉過頭頂，用肩膀頂開人群，姿勢粗野地到了出口。那些勇猛的女生，見縫插針地從邊邊角角擠到里面，卻又舉步維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儀的飯菜越來越少。

    這哪里是買飯，簡直是在搶飯！蕭暮雪煩躁地左右看看，在最靠外的一家買了兩份炒肉、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飯了事。

    傅雪峰又坐到了地上，撿了樹枝戳那朵花。

    蕭暮雪把他帶到洗衣槽旁，擰開了水龍頭：“會不會洗手？”

    傅雪峰搓著手上的泥，齜牙傻笑。

    教了幾次也沒教會，蕭暮雪索性拉過他的手，仔仔細細沖洗起來。這雙手雖沾滿污穢，但五指極其修長勻稱，皮膚細膩光滑，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齊。她用肥皂洗了好幾遍，才滿意地說：“這樣就可以了?！?br/>
    傅雪峰像是不認識自己的手，舉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翻來覆去地看。

    “要不把臉也洗了？臉洗干凈了會更好看?！?br/>
    傅雪峰搖頭，咿哩嗚嚕說著聽不懂的詞句，神情越來越激動。

    蕭暮雪忙說：“不洗就不洗，吃飯去?！彼衙罪埛殖龆喟?，把炒肉都放到他面前：“都是你的?！?br/>
    傅雪峰指了指那些青菜，又指了指嘴。

    “你想吃青菜？我還以為你不喜歡。”蕭暮雪又把青菜夾了多半給他，“這些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

    傅雪峰已經(jīng)吃開了，飯菜掉得到處都是。

    蕭暮雪忍不住出言提醒：“慢點，慢點……吃飯要慢嚼細咽，不然對身體不好?！焙龆肫疬@個人智力不全，就住了嘴，任他吃相有多難看，也只默默地幫忙收拾，再也沒說半個字的不是。

    崔嬸挑著擔(dān)子進來，傅雪峰端著碗跑到她面前：“肉。香。”他又指了指蕭暮雪說，“她的?！?br/>
    “這可怎么使得？竟麻煩你給他買飯。他的飯菜我留在鍋里了，他總記不得。”

    “沒事?！笔捘貉┮姄?dān)子上放著兩個盆，隨口問道：“您干活才回來？”

    “不是。我賣飯去了，掙點零花錢。”

    “您也賣飯？那以后我的飯就在您這里買了，省得我跑去擠?！?br/>
    崔嬸連連擺手：“你還是去那邊買吧，我怕我做的飯菜不合你的口味。”她揭開菜盆上的蓋子，里面剩了不少菜。

    “這菜看著不錯，應(yīng)該不會難吃。是您做得太多了？”

    “不是我做得多，是根本就沒人買?！?br/>
    “可我聽他們的口氣，這里的飯菜都是供不應(yīng)求的。”

    “那是別家。我家的菜是好菜，肉也是好肉，味道也還說得過去。不像有的人用爛菜幫子做菜，買血脖子充好肉，炒菜就靠亂七八糟的調(diào)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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