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珊瑚鬼當上東方鬼帝這件事就讓帝尊很是不喜，總想找漏子把他挑下去，再加上杜子仁險些為他喪命，心中的怒火更是旺盛。冥界不可能為只畫皮鬼覆滅，也不可能為他損失第一羅剎，為免重蹈覆轍，珊瑚鬼還是永遠消失比較好?！?br/>
    珊瑚鬼果然是禍水中的禍水。我心中嘆息，惋惜的同時卻沒法為他辯白什么。想想也是，冥界的男鬼都圍著他斷袖，不成體統(tǒng)倒罷，個個都失了魂般為他闖禍，如果我是豐都大帝，管他杜子仁蔣子文，先把禍水砍了為民除害再說。

    可眼下，珊瑚鬼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如果豐都大帝知道杜子仁現(xiàn)在浸淫在失而復得的喜悅里，知道他還妄想把我推上東方鬼帝之位，指不定會把我揪出來做點什么。我越想越心驚，試探著問道：“如果，豐都大帝發(fā)覺了我的存在……”

    “你就會死，真正的死，從這個世間徹底地消失?！?br/>
    崔玨事不關(guān)己般地撂下這話，抬腳踱回案幾邊，從整齊的卷軸堆里抽出一幅，拉開“看看”，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真正的死，從這個世間徹底地消失。聽到這個回答后，我反而平靜了下來，看著他道：“那，我究竟是不是珊瑚鬼？”

    “唉，終于問出來了?！彼踔欠L長的卷軸，人偶般僵硬地轉(zhuǎn)向我，輕嗤道，“你自己以為呢？”

    “我……”我不知道。

    我自己以為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我是不是，都找不回前世的記憶，還是得頂著他的皮囊走下去。如果我是他，一無所知的同時還要背著前世的情債，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的重重行為究竟是出于真心還是濫情，如今又喜歡不上男人，這對我和杜子仁、蔣子文都未免太殘忍了些；如果我不是他……

    崔玨接著道：“珊瑚鬼喜歡男人，耿冰牙喜歡女人，一個千嬌百媚，一個孤高清雅；可他們有著同樣的面相、同樣的身體和同樣的寡情，記憶也交雜在夢境里，想必某人也是很矛盾的吧？”他意味深長地做了個停頓，感嘆道：“孟婆神的情人血，果真有奇效?！?br/>
    我只顧著尋思他前面的話，并沒有聽懂他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想必也不是對我說的。他慢騰騰地走了過來，在我身邊站定，把手中的卷軸展了開來，一直垂落到玉質(zhì)的地面上，示意我低頭去看它的卷面。

    我不知所云地接過它，蹙眉看著上面的內(nèi)容。卷軸上密密麻麻地錄著無數(shù)的人名，有的是赤紅色，有的是深灰色，雜亂無章地交織在麻質(zhì)的白紙上，詭異而突兀。我斜眼看了好久，才從萬千名姓中找出三個不起眼的字：珊瑚鬼。

    是灰字。

    “這是地府的魂元錄。完好的魂元為赤，破碎的魂元為灰，也就是我們眾鬼的生死簿，天地間僅有我和帝尊知道它的存在?！彼е盖们蒙厦娴幕易?，道，“明白了嗎？珊瑚鬼是個已死之鬼，魄散魂飛，你們互不相干?！?br/>
    我默默地看著那三個字，胸口一陣翻攪，壓抑的心慢慢臨近了爆發(fā)的邊緣。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想說的話：“你當初不是告訴過杜子仁，我是珊瑚鬼的轉(zhuǎn)世么？”

    崔玨淡然道：“是啊，那是我騙他的。你想想，當時我若不那樣說，整座羅浮山就快被他毀完了。與其讓整個冥界都陪著他發(fā)瘋，不如找個相似的人做珊瑚鬼的替身，既能護著羅浮山周全，也能給他留個念想，兩全其美不是么？”

    ……

    崔玨說，我和珊瑚鬼除了長相相同，沒有任何交集。沒有任何，交集。我不過是他的替身，一個早就為杜子仁物色好的替身。那么，我曾經(jīng)糾結(jié)過的夢境，兩人相愛的場面，通通都是假的。杜子仁對我的表白，是假的；我心中的悸動，也是假的。我耿冰牙，整個人都是假的。

    仿佛連苦笑的力氣也失去，我只能呆望著眼前的紅袍，囁嚅道：“崔大人，你很過分?！贝瞢k卷起卷軸，平凡的臉上沒有一絲慚愧：“我這也是為他著想?！?br/>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我憤怒地打落他手中的魂元錄，“我一個無辜的人被你們牽連，死得不明不白就罷了，現(xiàn)在還要做一個斷袖的替身？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呆鬼的無聊破事兒，本少爺現(xiàn)在還在人間坐享齊人之福！憑什么要我做替身？憑什么？！”

    “你可以不做他的替身。”崔玨的表情依舊淡淡的，“只要你比珊瑚鬼更好，就能讓杜子仁愛上你。”

    “老子不是斷袖！”我癱坐到地上，氣惱地朝他吼著，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jīng)紅了眼圈。他合袖站著，似是在感受著我的無助和落魄，任我咆哮了良久，才冷著臉道：“你可以不當斷袖。去投胎吧，喝過孟婆湯，轉(zhuǎn)輪王會給你安個皇親國戚的好胎，你會忘了死后在冥界發(fā)生的一切，不會再有什么杜子仁來糾纏不休，也不會再有什么判官迫你去斷袖，完完全全地再世為人；不想投胎的話，也可以借尸還魂，我給你弄個俊殼子去還陽，照舊能過你以前左擁右抱、妻妾成群的生活?！?br/>
    我抬起頭，驚異地看著崔玨。他臉上的神色極為認真，不像是誆我的樣子。“如何？準備好了，我這便領(lǐng)你去轉(zhuǎn)輪臺，片刻不耽誤。”

    我脫力地倒在了地上，虛軟的身子絲毫使不上勁。

    耿冰牙，你還在遲疑什么？只要同意了崔玨的提議，你就可以把這些天在幽都的記憶全部抹去，重新做回耿家的無用三少，既不用擔心被斷袖覬覦，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命運，一切都會有個完美的結(jié)局簇新的開始，你到底還有什么好猶豫的？

    潛意識里，我似乎并不想舍棄這段在冥界的經(jīng)歷；又或是，對于這段已經(jīng)得知的真相，打心底感到不認同。

    這時我才知道，剛才在牌坊前的謝必安不讓我見崔玨，并不是怕我知道自己枉死的事實，而是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和復雜心態(tài)，怕我聽了崔玨的話后，更加不知所措。

    “到底還是舍不得。”崔玨彎腰拾起卷軸，紅袍在空中勾勒出半月的弧線。他拍了拍卷軸上的灰塵，道：“南方的那位真是好生能耐，才不過幾日，便輕易擄獲了替身的心。了不得，果然了不得。”

    崔玨的聲音越來越虛渺，夾雜著幾重回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我垂頭不語，側(cè)身望著光滑的地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頭。好痛……

    “耿公子，請回吧。此事還需多加考慮，什么時候想好了再來找本官，尚為不遲。”

    崔玨自始至終都沒有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