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雷鳴才從雪光月sè中回過神來，略帶苦笑道：“未見賢弟之時我還自詡才名，今rì才知坐井觀天四個字是如何寫法！”

    劉悠想著我可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這一刻上至先秦下至明清的風(fēng)流或不風(fēng)流的才子都隨時可以靈魂附體的，你這番自怨自艾實在是冤枉的不行。

    “二哥說笑了，小弟隨口胡謅而已……”

    不等說完卻已被雷鳴打斷，“作詩就和喝酒一般，當(dāng)然是興之所至便信手拈來，若真是關(guān)在房中咬著筆頭抓著頭發(fā)苦苦遣詞又能作出什么好詩來！賢弟才情高絕，我是心服口服的！”

    劉悠只能唯唯應(yīng)和，再一味的謙虛下去怕是這位二哥就要惱了。

    “你們二位都是才子，我卻是個粗人，你們再這般你佩服我我佩服你下去，這酒我可是喝不下去了！”雷寂舉杯打岔道。

    雷震也道：“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們也算是詩文上的知己了！來來來，小三子給大家都滿上，今rì一醉方休！”

    雷震說是一醉方休，但顯然他不是那種毫無節(jié)制的人，雷鳴雖是才子但卻不是李白，喝到酣處也就適可而止，只有雷寂一人自己給自己斟滿喝干，再斟滿再喝干，似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劉悠見他方才還說話，現(xiàn)在已是話都說不出了，知道這小子明兒肯定又是要大呼頭痛，不禁搖搖頭道：“三哥做兄弟沒的說，可這嗜酒的xìng子實在是……”

    雷震與雷鳴對視一眼，均嘆息了一聲，雷震解釋道：“小三子以往心里不舒坦我們何嘗不知，可如今他也算挑起了重?fù)?dān)，卻還是如此貪杯，哎！”

    雷鳴以為大哥惱了三弟，趕忙道：“三弟做事還是很用心的，族里的生意也處理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有些方面比我還要強上不少，雖貪酒卻不會誤事，我回頭再說說他便是?！?br/>
    雷震看著筷子都拿不住卻死死抓著酒杯的雷寂，擔(dān)憂道：“你莫要老寵著他，也老大不小的年紀(jì)了，要是有劉兄弟這般冷靜沉穩(wěn)，我又何必?fù)?dān)心?！?br/>
    劉悠沒想到又繞到自己身上，只好說道：“二哥說的不錯，三哥貪酒卻不會誤事，他自己心里是有桿秤的，大哥也無需太過擔(dān)心?！?br/>
    雷震見劉悠和二弟都站在雷寂那邊，也不好再說什么，便吩咐雷鳴道：“老二你送老三回去吧，回他的外宅，不然被老爺子看到了不定又是一番鬧騰?！闭f完又對劉悠說道，“我雖沒有你和二弟的才情，卻是總被俗世所擾，也就今夜得閑與賢弟敘敘話，不知賢弟可困乏？”

    劉悠笑著搖頭道：“雷大哥jīng于政務(wù)，家父也是贊賞有加的，今rì能得大哥教誨實在是幸事！”

    雷鳴知道這是大哥有話要單獨和劉悠說，便告了個罪架起雷寂出去。

    說是敘話，可等雷鳴雷寂二人出去，場間卻莫名的安靜下來，雷震盯著劉悠，劉悠也含笑看著雷震，氣氛雖不冷，卻有著說不出的奇怪。

    過了片刻，兩人卻又不約而同的大笑出聲，雷震自斟了一杯，笑道：“賢弟這樣的人，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有趣，有趣！”

    劉悠也陪飲了一杯，卻是說道：“三哥有二哥送回去，我若是醉了怕是要讓大哥扶我了！”

    雷震收斂起笑容，正經(jīng)問道：“你這樣的人也會醉？”

    劉悠奇怪道：“我也是吃白米長大的，并未泡在酒缸里，哪能不醉？”

    雷震顯然不認(rèn)同他的說法，“你我雖是初見，但你的事跡我卻有所耳聞。據(jù)我所知，你胸中有丘壑，行事也極有分寸，這樣一個人很難想象會讓自己處于不可控制的狀態(tài)?！?br/>
    劉悠反問道：“難道雷大哥從未醉過？”

    “從未。”雷震點頭承認(rèn)，但聲音卻似乎對這種從未喝醉的經(jīng)歷有所遺憾，“身為長子，父親從小就教導(dǎo)我行事做人不可有半點差錯，因為整個雷家或許就會因為我的一點差錯而墜入深淵，所以我一直戰(zhàn)戰(zhàn)兢兢，絕不敢有任何閃失。”

    “雷家家大業(yè)大，紅眼的人卻是不少，伯父說的一點不錯。但雷大哥雖是身份高貴年輕有為，卻未必樂在其中?！?br/>
    “和你這個爵爺比起來，我身份哪里算得上高貴，年輕有為四個字我更是只能原封奉還的。”雷震嘆道，“你說的不錯，不論是誰，不論是什么xìng情，既然身為長子就只能按照父親安排的路走下去，我首先是雷家的長子，其次才是雷震這個人……”

    “其實二弟無論從頭腦還是才能都遠(yuǎn)勝過我，若由他主掌雷家我相信會做的比我更好。三弟雖然有些玩鬧，但卻是做生意的奇才，我也是比不上的。說起來反倒是我這個老大最為平庸?！?br/>
    “但二弟不愿做家主，他甚至連現(xiàn)在的事也不想做，他是喜歡縱酒作詩行游天下的以他的聰明，就是仗劍走江湖也不見得差到哪里去，可不還是為了雷家做著不喜歡做的事？老三說是厭惡官場，可其實是想證明自己的，可因為我和二弟在這里幾乎干了所有的事，他不想傷了兄弟感情所以才貪戀杯中物，后來我和二弟請父親把生意交給三弟打理，他才好了些?！?br/>
    “外人都以為我雷家風(fēng)光，我雷震風(fēng)光，可若是雷鳴雷寂說要想當(dāng)家主，我二話不說便可以讓位！我這么說你會不會覺得我虛偽？”

    劉悠只是搖頭，“設(shè)身處地一想，你這rì子我著實一點也不羨慕，看來二哥三哥也是看的清楚，知道這位子不是錦凳卻是針氈，早早的把自己給瞥了個干凈?！?br/>
    雷震苦笑道：“和聰明說話就是痛快！誰都以為我們?nèi)值苊鳡幇刀废胱黾抑?，其實是誰都不想做，我身為老大，也只有勉為其難?！?br/>
    這話要是讓外人聽見不得驚掉一地的下巴，做雷家的家主還是勉為其難，那拜托你讓我也勉為其難一下好不好，我是一點都不勉強的！

    “這就是圍城啊，圍城……”

    “何謂圍城？”

    劉悠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劃了個圈，點著桌面道：“里面的人想出去卻出不去，外面的人紅著眼想進(jìn)來卻又進(jìn)不來，可笑的事誰都以為對方是開心舒坦的，這可不就是圍城？”

    雷震長嘆一聲，“不錯，好一個圍城。不知賢弟是在城中還是在城外？”

    劉悠微微一滯，反思起自身來，對啊，自己究竟是在城中還是城外呢？若說官場是城中，江湖是城外，那子爵和尚書之子的身份定然算是城中的，可冷老弟子金玉堂老板的身份又算是城外，難道自己是站在城門口？

    劉悠不說話沉思，雷震也靜靜的喝酒并不催促。

    “我覺得自己是在城墻上，”過了不知多久，劉悠才喃喃道，“我站在城墻上看著城里城外，城里的人有開心和煩惱，城外亦然，可惜我只想要開心卻不想要煩惱，所以不知是該走下城墻還是跳下城墻……”

    “那不如拆了城墻？”劉震笑著說道，似是玩笑，又好像大有深意。

    劉悠貌似沒有聽明白他的深意，“城墻在心中，怎么拆得了？”

    雷震咂摸了片刻，“有句話我不知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

    劉悠反問道：“雷大哥從軍的事我都說了，難道還有比這更不當(dāng)說的？”

    雷震沒有在他從軍的事上滯留，“賢弟或是庸碌一生，或是翔鳴九天，我倒認(rèn)為后者的可能xìng更大一些?！?br/>
    “沒想到雷大哥還有算命的本事，可是翔鳴九天也未必就開心啊……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我這墻要是高于人，恐怕要倒時候推得人更是不少。你看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是就被人追殺的死去活來，飛上天還不被人shè成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