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淑梅已經(jīng)守活寡三年，幸好是新社會，也潔身自愛，那閑言碎語不說能淹了她，但如今這樣也夠她受的了。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婆家又不幫襯，還老把她大姑寄來救濟(jì)她的用品哄搶了去。
她仔細(xì)琢磨著常寶嘉話里的意思，突然靈光一閃，咬咬牙，下定決心后連忙表忠心：“寶嘉，你有好出路，一定要告訴嬸子。嬸子這人最爽快，辦事利落，你是知道的。先前嬸子到郭小英那兒去，不就協(xié)助你扳回臉子了?！?br/>
這個聰明的女人，從前的不是，她一句不提。
常寶嘉聽著舒服，她摸準(zhǔn)黃淑梅這個人，只要有她好處，絕對能把事情辦漂亮，誠懇地點(diǎn)頭道：“我阿公腰直不起來，我很擔(dān)心，先走了?！?br/>
從頭到尾，兩人的說話聲音都壓得低低的。
黃淑梅換了身舊衣裳，交待周海安乖乖寫字，也從另一邊晃蕩到路上。
常寶嘉斂去浮動的心神，低眉順眼地進(jìn)了常三牛家，“三嬸，我來了。阿媽，可以開飯了嗎？”循例詢問廚房里黃有娣的意見。
黃有娣左手腕，其實(shí)并沒脫臼，不過是被趙建國用一種特別的手法弄傷了。那看跌打的陳二狗有真材實(shí)料，自然知道門道，給她治好了，現(xiàn)在也就是還有點(diǎn)余痛。
她在廚房里看到郭小英用碗裝著滿滿的肉食，看著很新鮮，怎么就不拿出去吃？她端了走到門口時碰見郭小英，隨口問道：“小英，怎么單獨(dú)弄一碗肉，你看咸魚都有，這么浪費(fèi)，炒菜多好。”
咸肉肥膘上面的油炸一炸，拿來炒菜，那真是香得沒話說。
郭小英看到這碗肉，心登時痛了起來，可當(dāng)黃有娣拿手捉了一塊往嘴里塞時，她又有點(diǎn)暗爽，并不打算告訴她這碗肉的來頭。
黃有娣吃著有嚼勁，但味道有點(diǎn)怪，走到地唐把碗往桌上一擱，抬頭正對上常寶嘉微怔的目光，罵道：“看什么看？想吃也沒你份，褲頭給我勒緊了別丟人現(xiàn)眼！”
常美娟從屋里探頭，看到阿爺、大伯夫婦和自己爸爸回來了，弟弟和兩個堂哥估計還在路上，突然看到郭小英收拾餿食的那只公雞花紋碗，嘿嘿直笑，放下筆走出去。
黃有娣肚子餓得緊，又捉了塊臘肉送進(jìn)嘴里，看到女兒還杵那兒，吆喝道：“像塊木頭一樣，趕快的先盛飯出來給你阿爸和三叔墊墊肚子，你阿公不舒服，打個小半碗就好了，別吃不完浪費(fèi)糧食?！?br/>
常美娟咯咯直笑，“伯母，這是餿水桶里撈出來的，你怎么也吃得津津有味啊？”
黃有娣登時臉色大變，怪不得有股怪味道，雙手連忙捧著桌上的大湯盤猛灌幾口湯，那惡心人的味道才散了不少。
她又“呯”的一聲放下湯盤，噔噔噔地跑進(jìn)廚房捉住郭小英手臂，斥責(zé)道：
“好你個郭小英，居然拿餿食給我吃，你要請不起吃飯就別請！枉我天天把常大牛打魚掙的錢分你們一份，你居然就是這樣招待我們的？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黃有娣抬手就要扇郭小英巴掌，常美娟早有準(zhǔn)備連忙抱住黃有娣手臂，嘴上飛快地說：“伯母，是保家姐把肉倒餿水桶里面的，阿媽哪里舍得扔掉，撈上來打算煮干凈自己吃，誰知道你拿了吃啊?！?br/>
“你說什么？”黃有娣登時心肝脾肺都痛了起來，拼命拍著胸口，不敢置信地瞪著常美娟，又望向郭小英，“小英你說，那死丫頭敢把好好的菜倒餿水桶？”
郭小英皺起眉頭，心里有些怪自己女兒挑事兒，可又舍不得罵女兒，眼尾忽地一跳，急匆匆往外望了一圈，還是看不到趙建國回來，加上之前大家欺負(fù)常寶嘉時也不見他出頭，也疑心這人是不是想玩玩，覺得常寶嘉是坨屎，花了十蚊就算了，趁大家沒留神拍拍屁股就走了？
反正他又沒損失。
如果是這樣，她憑什么要受黃有娣氣啊？就連糟蹋肉的帳，也要跟常寶嘉算算！
郭小英眼珠兒一轉(zhuǎn)，快意恩仇地指著常寶嘉，“老表，就是這個死丫頭，居然趁我不注意把炒好的菜全部倒進(jìn)餿水桶，我氣得半死，我心痛啊，那是肉??！可我又不是你，我哪里敢教……”
她還沒說完，黃有娣就像被鞭子抽了似的，紅著眼喘著粗氣胡亂摸了一根晾衣服的粗竹桿砸向常寶嘉腦門，“你個賤。種，居然敢把好好的菜倒掉，你想死了是不是?。肯胨莱迷?，趁著地軟挖個坑跳下去就行了，還要我動手嗎？”
有一只手，疾速穿堂而入，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男人手臂般粗細(xì)的竹桿，再輕輕一抽，就從黃有娣手中抽了出來，然后把它放在墻角。
常寶嘉扭頭往上望去，正好對上一雙墨染的眼睛。在柔美的月光拂照下，就連瞳孔中映出的人面，也是那樣好看。
“你回來了。”她眼兒彎彎，眉目間并沒有要以牙還牙的意思。
“嗯。”趙建國點(diǎn)了下頭，神情冷肅，一個字也不愿意多說。
小地唐突然靜悄悄的，靜得差點(diǎn)把躲在墻外面的人的呼吸聲都暴露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趙建國，這么高大的個兒，結(jié)實(shí)的臂膀，仿佛頂天立地。
常寶嘉碎步走到常關(guān)大身邊，先是動手打了碗湯送到他嘴邊，“阿公，你先喝，喝了我才會給你說?！?br/>
常關(guān)大看著趙建國，越看越激動，雙手都抖得連碗也接不住。
常寶嘉直接喂他喝，待他喝了下去，先墊了墊腸胃，才小聲說：“阿公，他是趙建國，建設(shè)祖國那個建字和國字?！?br/>
趙建國與常寶嘉相處以來，她唯一提過的親人就是這位老人家，連忙上前見禮，“阿公，你好?！?br/>
“好，好，好，是個好名字?！背ｊP(guān)大連忙摸口袋，老人家第一回見孫女婿，怎么樣都要給張紅紙討個吉利的，他口袋又沒有，急得直翻。
常寶嘉臉上的笑容，突然就沒沒了。她怎么就忘了準(zhǔn)備個利是封放阿公口袋？
趙建國立刻意會，從腰包抽出一大疊鼓鼓的小型利是封，露出一口白牙笑道：“阿公，第一次見面，太忙了沒帶手信，給封利是，不要嫌棄?！?br/>
常關(guān)大怎么也不肯收，“應(yīng)該是我們做長輩的給你呢，怎么……”他慚愧得站起來，因起得太急，腰突然一抽，痛得說不出話來。
“哎喲，常伯你見怎么樣？”黃淑梅見時機(jī)一到，匆忙扭著腰跑進(jìn)來，瞟了趙建國手上的利是一眼，冷冷的目光就飛向黃有娣，毫不留情地奚落：“都說敬老愛幼，可是偏偏有些人閉塞視聽，就連自己老爺弄傷了腰也不帶去看醫(yī)生，真是沒良心?！?br/>
黃有娣看到黃淑梅就火遮眼，“關(guān)你屁事，滾回你家去死八婆！”
“常大哥，你就這么忍心看你爸疼得說不出話來嗎？你不是這樣的人，我小小時候就認(rèn)識你，認(rèn)識你爸，他拉扯你們兄弟姐妹幾個多辛苦啊。你們都是沒媽的人了，怎么連阿爸都不好好奉養(yǎng)……哎喲，真是說不下去了啊。長官，村子里居然有這種敗類，我都沒臉見人了啊。”黃淑梯捂著臉，一副羞恥極了的樣子。
常寶嘉變了臉，那世記憶中，她根本不知道阿公扭傷了腰，難道阿公早早離世和這次扭傷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