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龍關。
內城幾乎已經成為廢墟。
雙面佛與皇帝身邊左右兩侍衛(wèi)鏖戰(zhàn)不休,只見光團不見人。
雙面佛越打越吃力,如今功力只有勝時期的七成,反觀左右侍衛(wèi),力量不見減弱,反而越來越強。
“轟!”
一聲巨響,雙面佛被擊飛,帶著滾滾魔氣狠狠地砸在地面上,身體周圍粗大的裂痕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趁他病,要他命,左右侍衛(wèi)毫不停歇,一人雙腳一跺,沖天而起,人刀合一,一柄巨大光刀從天而降,迅若驚雷,光刀未至,強烈的刀氣四處彌漫,本就破敗不堪的地面再次出現巨大的裂縫,鋼鐵城墻猶如紙糊一般,刀氣切割出一條條細線直到墻根。
另一個侍衛(wèi)將刀筆直平放,雙手分開,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轉瞬之間,密密麻麻的長刀化做毫無縫隙的長刀牢籠,從四面八方沖向雙面佛。
雙面佛驚駭失色,此招躲不掉,扛不住,只有死路一條!
若是勝時的他,接下這招,雖麻煩,但至少沒有性命之憂,此時此刻,他顧不得調息,強忍心火燒火燎的疼痛,牙關緊咬,猙獰無比的臉上冒出黑色經脈,似蚯蚓扭曲蠕動,很多地方血管破裂,身外炸開一團團黑色血霧,榨盡身精氣,雙掌向下奮力下壓。
只見雙面佛身邊驀然出現四道水桶粗細的黑色龍卷,如同四根通天之柱,龍卷圍繞他身體快速旋轉起來。
雙面佛在自己身外筑起了銅墻鐵壁!
不入圣,究竟是凡人。一陣“叮叮當當”碰撞聲響,四道黑色光柱變淡,而此時那一柄光刀突然加速,“刷”的一聲,一閃而逝。
雙面佛雙目瞪圓,似銅鈴,一切皆是徒勞,始終還是無力回天。
左右侍衛(wèi)出現在皇帝身邊,喘著粗氣,眼見雙面佛自眉心向下出現一道紅線,身體被一剖兩開,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
半圣,隕落。
皇帝沒有太多的驚訝和欣喜,似乎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從皇帝記事起,左右侍衛(wèi)就一直像影子一樣伴其左右,他們沒有名字,只是多年來,兩人一個始終護衛(wèi)在左,一人護衛(wèi)在右,左右侍衛(wèi)就成了他們的稱謂。
“朕,果然沒有看錯你!”皇帝輕聲道,眼睛盯著伏龍關外有些模糊的身影。
“西奉作為屬國,狼子野心,若你能馬踏奉京,朕許你做第二個鹿宗霖!”,皇帝對待蹇嚴,并非如朝臣所猜的趕盡殺絕,他自信比所有人都了解蹇嚴,包括蹇懿,新一代將領中,他也一直認為蹇嚴比鹿家猛虎鹿虎更適合做到鹿宗霖的位置上。
伏龍關上空士氣化作的長龍已經變得暗淡,幾近透明。
生死佛如雕像,眼皮都不眨一下。
大敵當前,蹇嚴不敢有絲毫大意,這不僅僅關乎自己一人生死,也維系著太叔俊義的生還希望。
蹇嚴并不認為生死佛的無動于衷是對自己的蔑視,而是給自己一點時間調息,盡量公平一戰(zhàn),雖然并不公平,不由得對其好感又提升幾分。
精氣神回復到目前最好的狀態(tài),蹇嚴放下心中所有雜念,戰(zhàn)意澎湃,熱血沸騰。
“既如此,蹇嚴得罪了!”話落,蹇嚴拳出如龍,強勁的罡氣打得空氣爆響,帶著一條白色氣浪,直奔生死佛前胸砸去,簡單,直接,狂暴!
生死佛睜眼,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寒光,身體后仰,腳尖輕點地面,傾斜著向后飄飛,毫不在意離眉心不足一寸的鐵拳,十指翻飛交錯,快速結印,讓人眼花繚亂。
懸掛在胸前的紫色佛珠從生死佛頸間飛出,紅中帶紫,光芒四射,恰似血光沖天!彈開蹇嚴拳頭,生死佛后退速度驀然加快,瞬間出現在十米之外的虛空中,盤膝而坐,身下有蓮座虛托,頭頂佛珠極速旋轉,光芒由紅變成青綠色,分散成數十股,直接向地面成堆的尸體中飛去!
蹇嚴沒有追擊,皺眉看著生死佛,心中有莫名的憤怒滋生。
果然,異變驟起,只見原本已經戰(zhàn)死的數十西奉騎兵原地站起,尸身冒著青綠色火焰,陰冷森寒。
這些死尸沒有任何停頓,剛從尸堆里爬起來,或舉著大刀長槍,或直接撐開血淋淋的嘴直接撲向蹇嚴。
生死佛修春秋枯榮訣,體蘊兩種真氣,一種生氣勃勃,名長春氣,救死扶傷,效果立竿見影,另一種死氣沉沉,喚幽冥氣,可亂人心智,亦可操控死尸,如臂使指,得意隨心。而且被操控的死尸修為不弱于生前,加之無懼刀槍,不畏疼痛,使其更加兇悍恐怖。
被幽冥氣操控的死尸,自身真氣也會改變,一旦對手沾染上,若不及時分心壓制,等待他的必是血管凍裂,橫尸當場。
蹇嚴生于書香門第,其父又鄙夷武者,故族中從不收錄武學秘籍,一身本領來自軍旅,沒有高深的功法秘訣,也沒有精妙的武學招式,但他天資極佳,精通十八般武器,更將軍中各種近身搏殺的拳掌腿指熔于一爐,自成一體,往往招不成招,卻如羚羊掛角,大有宗師風采。
此時的蹇嚴雙目血紅,在死尸隊伍中左沖右突,赤手空拳,打得空氣中蕩起層層漣漪,音爆之聲不絕,罡氣罩體,雙拳變成赤金之色,離體的拳勁幻化出虎狼豺豹,四處奔騰撕咬。
蹇嚴心中生起滔天怒火,這個和尚怎么就敢如此褻瀆沙場戰(zhàn)死的勇士?
生前作為敵人,不計手段沒有關系,但人已經死了,哪怕是敵人,也應該對亡者保持應有的尊重。
生死佛的作為,讓原本在蹇嚴心中的那一絲好感蕩然無存。
約莫一炷香時間,蹇嚴將所有死尸都震成血霧碎肉,不給生死佛故技重施的機會,一個邁步,直接躍到他的身前,右手成掌,狠狠拍向生死佛胸膛。
生死佛無奈,只得抬起粉嫩白皙的右掌迎擊。一聲巨響連帶一連串的“咔嚓”聲,強大的氣浪如同驚濤四下擴散,兩人身下的地面炸出一個深達數米的大坑。
蹇嚴右手扭曲,經脈盡斷,骨頭碎裂,明顯已經廢掉了,但他眼中閃著瘋狂神色,強行止住后退之勢,奮力前沖,再次殺向生死佛。
右手廢了,還有左手!
左手握拳,蹇嚴身形似電光,轉瞬又追上生死佛,鐵拳兜頭轟下。
生死佛后退,他比蹇嚴好不了多少,右手經脈同樣斷裂,骨頭上出現的裂痕還在變大,還沒來得及用長春氣治療,便見蹇嚴又到了眼前,本就羞惱的他,心里同樣燃起滔天怒火,同樣左手握拳,用盡力砸向那個不知死活的螻蟻!
飛身中,蹇嚴收拳,微微一側身體,以右肩撞向雙面佛的拳頭,左手快速抓住他領袈裟,腦后仰,再一個頭槌一瞬間就砸在雙面佛的臉上,將他吃驚恐懼的神色和即將出的話語部砸了回去。
“砰”。
連續(xù)兩聲響起,生死佛與蹇嚴先后落地。
生死佛直接在地上砸出一個人形大坑,整個身體嵌在土里,已經看不清面容,除了因為滿臉鮮血外,更重要的是他整一張臉凹陷,就像是一塊皮軟踏踏地蓋在一個洞上一樣,不見了眼睛和鼻子。
蹇嚴仰躺,身下地面布滿裂紋,滿臉鮮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腦疼痛欲裂,他知道自己的頭骨幾近崩碎。
震撼!震驚!
季世高是震驚蹇嚴的瘋狂與韌性!三百僧兵卻是震撼尊武者能擊殺半圣?!
那是生死佛!
生死佛是貨真價實的半圣!就算他輕敵,也不至于被只有尊武者境界的蹇嚴如此簡單擊殺吧?
開什么玩笑?!
蹇嚴確實沒有殺死生死佛,眾人只感覺突然刮起一陣陰風,空氣似乎都被凍結,緊接著便發(fā)現生死佛直接從坑洞里拔出身體,然后站直,雙腳離地半尺,身上勁風鼓蕩,散發(fā)出駭人的氣勢,讓人覺著頭上壓了一座大山,呼吸變得急促短暫,險些跪倒在地。
只不過現在的生死佛再不是之前鮮嫩的和尚,而是變成了一個年過花甲,渾身皺巴巴的老和尚了。
“不可饒恕!”生死佛憤怒的聲音響徹伏龍關,“螻蟻,竟敢傷我,佛爺這就送你去見閻王!”
憤怒并且力施為的生死佛異??植?,只見他雙手下壓,地下猶有地龍翻滾,整個地面如同波紋扭曲,飛沙走石,不過一剎那,就將蹇嚴包裹進一個巨大的土球之中。
生死佛左手對著土球一招,土球便凌空朝他飛去,同時右手握拳,一拳擊出。
這一拳給人一種錯覺,虛空如同玻璃一樣碎裂,空氣都被打出一個黑洞,拳未至,土球便開始瓦解消融,變成粉末隨風飛揚。
季世高嘆了一氣,在這樣的一拳下,誰能活下來?除非是圣人。
他不忍見蹇嚴尸骨無存的下場,閉上了眼睛。
結局往往出乎意料!
生死佛拳頭剛剛接觸土球,便見一個比自己更快的拳頭出現在眼前,駭然失色,還沒來得及后退,前一秒還在眼前的拳頭,后一秒竟然飛出天外,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這一拳里竟然擁有了一股驚人的意志。
生死佛的身體在這迅疾似流星的一個拳頭下被帶出數丈才栽倒在地,胸一個大洞,依稀可見被攪爛的心臟。
“這是圣人才能觸碰得到的拳意啊,他蹇嚴是怎么做到的?”生死佛帶著這樣的疑惑昏了過去,詭異的是他皮下血肉不斷朝心蠕動,猶如活物,又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不一會就只剩下一張皮,皮下一個骷髏架子,但他心出卻出現了一顆的心臟,開始跳動!
短短三十息內發(fā)生的一切,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更讓人頭皮發(fā)麻。
蹇嚴在生死佛拳頭即將拍在自己胸之前,好像進入了一種微妙的情景,可惜沒來得及體會,為了擊殺雙面佛,毅然決然打出了驚世一拳,毫不猶豫地舍棄了自己的左臂。
從土球里拋飛而出的蹇嚴,冥冥之中,剛好落在太叔俊義的面前。
不知什么時候太叔俊義已經勉力坐起,摘下了頭盔,散開了束著的長發(fā),俊逸的臉龐不再僵硬,顯得柔美,眼睛也不再深邃無情,清淚的浸潤下,兩顆眸子如同水汪汪的星石。
蹇嚴勉強抬起眼皮,看著這個柔美中帶著些許嬌弱的俊美男人,看著這個自己都坐不穩(wěn)卻試圖將自己抱進懷里的男人,看著這個正為自己流淚,眼神中飽含深情的男人,蹇嚴心里各種滋味雜呈。
蹇嚴想對他點什么,一開卻是冒出大大的血沫,最后看向太叔俊義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歉意,一絲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絲遺憾和解脫。
“如果你是一娘們多好”帶著這樣一絲遺憾,蹇嚴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太叔俊義貝齒咬著下唇,任由淚水模糊雙眼,輕輕地用血肉模糊的手試圖擦拭蹇嚴臉上以及嘴角的鮮血,想讓他干干凈凈地走,這就是他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奈何蹇嚴的身體早已如同瓷器一般,布滿了蛛網一樣的裂痕,無論他怎么擦都擦不凈。
太叔俊義用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呢喃,“真是木頭,我就那么像男人么?”太叔俊義低頭,聲音和呼吸漸不可聞。
這一刻,天空陰沉,悲風呼號!
這一刻整個凌陽大陸上的人們,不管男女,無論老少都感到心痛,莫名流下了眼淚。
圣人隕,天地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