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覓蕊心里很是清楚。
一旦這個名字落下去了，她和晏謝辰就變成了戰(zhàn)略上的伙伴。而桓景就變成了他們共同的敵人。
可不知為什么，唐覓蕊遲遲猶豫著。
晏謝辰看出了她的遲疑，微微靠過來，問：“你還在猶豫什么？”
天知道唐覓蕊在猶豫點什么。
她想了想，重新把鋼筆放下。
“我能得到什么？”
晏謝辰撲哧一聲笑了。
“第一，從此以后你不必背負他的任何債務，你完全自由了。
“第二，你因為他被改變了你的生活軌跡，過了多年的壓抑生活，現(xiàn)在成功報復了你想報復的人，不覺得很爽嗎？
“第三，如果我們合作愉快的話，我手頭還有大把的資源可供你揮霍。我可以幫你開公司，做事業(yè)，甚至可以讓你代替桓景現(xiàn)在的位置，成為我手下的第二把手，這些……你真的不心動？”
唐覓蕊頓了一頓。
晏謝辰說的那些，都很虛，虛到她完全想象不出什么畫面。但眼下手里的鋼筆墨的溫度卻是最真實的。
唐覓蕊終于有點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
以上那些問題，其實并不是她真正想問的。
她真正想說出口的其實是……
“我并不想害桓景。”
這個答案讓晏謝辰始料未及。他的魔方頓在手里，已經(jīng)拼完了五面，只剩下最后一面。
但最后一面，卻出了點問題，讓他原本勝券在握的信心砰出了一個窟窿。
“你說什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了一遍。
“我不想害桓景，”唐覓蕊開口，“所以我們的戰(zhàn)略目標本身就是不一致的?！?br/>
“你剛才還說你對他有多么深惡痛絕，一轉眼就變了？”晏謝辰有些吃不懂女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手里握著你所有籌碼，你稍有得罪他的地方他就能讓你爸爸出事躺在急救室里，用各種辦法逼著你回國，害你丟工作給你制造麻煩，這些……你無動于衷？”
“我是很討厭他，很討厭，”唐覓蕊很平靜，“但和你不同，我沒到要讓他破產、背巨債、走投無路的地步。如果我真的這么對他，我不知道……他會怎么想?！?br/>
晏謝辰似乎是言語不能。
他沉默了片刻。
“看來的確是我高估你了。”
只差最后一個色格，晏謝辰就能拼完整塊魔方。
但不知為什么，晏謝辰就是遲遲不肯轉最后一次，反而留著那塊格格不入的色塊，像是失了耐心一般地丟到了后面，連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我絕不容許有比我更強的對手存在，也絕不容許有人不把我放在眼里?！标讨x辰看了一眼唐覓蕊，“但你能忍受的底線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在我以為會爆出激烈的火花的時候，莫名其妙放出了一個啞炮?！?br/>
晏謝辰?jīng)]有再說下去，只是平靜地結束了這場對話。
“那我們之間，沒什么可繼續(xù)談下去的了?！?br/>
這天唐覓蕊狼狽地逃出了這家咖啡館。
出去的時候，頭頂?shù)年柟饷骰位蔚?，仿佛快要把她給灼傷了。
她抱著莫名復雜的心情回了公寓。
而另一邊的晏謝辰，卻陷入輕聲的嘆息中。
“怎么了啊少爺，難道是唐覓蕊小姐拒絕了你的要求？”
前排的k在開著車，小心翼翼回過頭打量了一眼身坐在后排的少爺。
晏謝辰看著車窗，沉默片刻，忽然點了一根煙。
燃起來的微弱的火光在掌心里跳動著，他用一只手攏起來，好半天才回。
“嗯?！?br/>
k立刻感慨：“哎呀！我說什么了？女人嘛！肯定就是心思善變的呀！雖然口頭上這么說，但心里想的卻又是別的那么一回事，按我的意思啊，我們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對了，最近老夫人老爺子又開始催你回國了，讓你兩三天之內趕緊回去，一大堆事情等著你處理呢！沒時間在這里泡妹子了！你現(xiàn)在一回國，要接見的大客戶就有十二三個，都預約了半個月排著隊等著呢！”
晏謝辰一個人坐了一會兒，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車窗外的風景一路倒退著。
面龐精致的男人忽然開口：“你說，有沒有什么辦法能推她一把？”
“推她一把？”
k嚇了一大跳。
“怎么推？要把她推到哪里去??？推下去？少爺你不會是被人家拒絕了，懷恨于心吧！”
晏謝辰：“……”
那簇微弱的火光就在他的掌心旁跳動著。
看著火光微微燃起，又隱約滅下去，又微微燃起，晏謝辰的心思也跟著跳動。
火光燃起，可大可小。
只要控制得當，它就能發(fā)揮出最好的作用。
“你想個辦法，把這件事辦妥。”
k大驚失色！
“什么辦法！怎么辦妥啊！”
“不論用什么辦法，讓她答應我的條件，成為我的盟友?！标讨x辰開口，“等她回國的時候，她會是我這邊的人，而不是桓景那邊的?！?br/>
k滿頭大汗。
“我去！少爺你這也太為難我了！唐姑娘那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打定了一件事的主意你能這么輕而易舉就給她掰過來了？”
晏謝辰：“這就是你的工作了，不在我考慮范圍之內?！?br/>
k簡直有一種淚奔的沖動！
……
晚上。巨大的監(jiān)控室內，電話，無限器，傳呼機，藍牙耳機零零散散地堆在桌子上。
k吸拉著一桶泡面，睜大自己的小眼睛，開始認認真真工作起來。
一通電話起，一通電話落。
又是一通電話起，一通電話落。
小半夜過去了，房門被推開。
晏謝辰走了進來，問：“怎么樣了？”
k立刻挺直自己的脊背。
“事情都已經(jīng)布置好了！”
晏謝辰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一條腿交疊另一條。
“怎么說？”
k：“如果事情發(fā)展得順利的話，不出今晚，唐小姐就會給你打電話！”
話音未落，監(jiān)聽器發(fā)出了滋滋滋好像電流劃過的聲音。
“你說什么？”
唐覓蕊有些焦急地問著。
電話這邊的人聲音沉痛：“唐小姐請你先冷靜，作為家屬，我們有義務對你通知這些，醫(yī)生們已經(jīng)全力搶救了，但嚴重的損傷和出血可能導致缺血缺氧性腦病，患者處于昏迷并對疼痛刺激無意識……”
安安靜靜的房間里，無數(shù)臺儀器擺放著，監(jiān)控畫面不停地跳動。
k在這里操縱著一切，對每一段的分析和反應都做了記錄。
兩人保持沉默，聽著從唐覓蕊的手機里傳出她沙啞得已經(jīng)不屬于她自己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我爸會變成植物人，是嗎？”
電話那邊一片沉默。
唐覓蕊的指尖顫抖著，無法控制自己。
“我爸會永遠躺在床上是嗎……永遠都醒不過來是嗎？”
電話這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那邊的聲音有條不紊，“同時也需要家屬做好資金準備，提前面對這個結果，病人需要留在醫(yī)院直到生命體征恢復正常，日常護理的費用不是小數(shù)目，”
掛下電話的時候，唐覓蕊手心顫抖地連鎖屏鍵都按不動了。
晏謝辰坐在沙發(fā)上，神情復雜地揉了揉自己棗紅色的毛。
“你確定這樣真的可以？”
k點頭：“確定。”
之后監(jiān)聽器上又發(fā)出了滋滋滋的聲音。
一通房東的電話夾雜了進來，里面是嘰里呱啦一串英文，說得直接而草率，每個末尾都是加重的語氣詞。
光是聽里面的語氣就能聽出來，房東對這一戶的拖拖延延已經(jīng)感到深惡痛絕，要是他們再不搬出去，他就打算直接上手趕人了。
唐覓蕊的心情本已經(jīng)很低落了，此刻聲音里帶著疲倦的沙啞，甚至連大驚小怪的力氣都沒有，平靜下哽咽，和房東討價還價地多要了兩天的過渡期，并且答應多交百分之十的傭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通電話之后，沒過了多久又是一封郵件。
叮咚一聲。
郵件的內容顯示在手機屏幕上。
是唐覓蕊之前申請過的一份新工作。
她用郵件發(fā)送了自己的簡歷，附帶了自己的工作經(jīng)歷，等了許多天最終只是等到這么一條拒絕的短信。
短信內容很簡單：小姐，您的條件距離我們的要求相差很遠，建議您好好弄清楚我們的職業(yè)規(guī)劃，選擇一家符合自己實際情況的投。
唐覓蕊放下手機，甚至連心沉下去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胸腔里的一切都變得冰冰冷冷，沒有半點回音。
晏謝辰聽著空蕩蕩房間里此起彼伏的聲音，站在一個幕后人的角度，心情格外復雜。
“經(jīng)濟困窘，工作被拒，公寓要搬，國內還有一個即將要變成植物人的老爸需要無底洞一般地燒錢……”
k一邊說一邊吸溜完了最后一口泡面。
“這些是不是聽起來相當焦灼？不要著急，剛才那些還只是前菜，真正的還沒上?！?br/>
k不知按了哪個鍵。這時外面的中央廣場的大屏幕剛好彈出國際新聞。
從唐覓蕊的角度望出去，窗外正好對著中央廣場。
廣場上的電子屏正放著最近的金融圈新聞。鏡頭一掠而過，掠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桓景？
她心下猛得一縮！
沒錯，就是桓景！
上面的他彬彬有禮，穿了一件正式的西裝，鏡頭掠過的時候正和幾個大佬握手微笑。
隔著一道屏幕，能感覺到那里面的人意氣風發(fā)。
換做任何人看到這個新聞，都會輕嘆里面的男人如此耀眼。年輕有為，出身良好，教育優(yōu)越，精英階層，不論是先天資源還是后天努力，都讓他穩(wěn)穩(wěn)盤踞在金字塔的最尖端。
唐覓蕊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雖然他們之間看似只是隔了一個屏幕的距離，但實際上山水迢迢，艱難險阻。
……原本就不該產生任何交集才對。
……
晏謝辰等了許久，他掐著自己的手表，足足過去了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動搖了他所有信心。
“怎么還沒有來？”
他問。
k抓耳撓腮：“我也不知道，按理說這個時候電話應該來了的啊？少爺你別急，再等等……”
又過了十分鐘。
晏謝辰：“該不會是你那個辦法不管用吧？”
對他而言每秒鐘都分外漫長，再加上知道自己做的事或多或少不道德，晏謝辰站起來，丟下手機：“算了，就這樣吧。”
k著急了：“別啊少爺！不然，我再給你想想別的辦法？”
晏謝辰：“不用?！?br/>
他走出去，沒有回頭。
可剛走出門口，身后的手機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