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爺子的安排對于一個應該有更好前程的年輕人來說無疑是非常沒有道理的。
可正是這樣一個毫無道理的要求,秦叔寶愣是應承了下來,而且一堅持就是三年。
這在白鹿村的鄉(xiāng)親們眼中,多少有些愚孝。
失望與惋惜眼神,秦叔寶見識過很多,卻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決定是錯的。
這既是孝順,也是感恩。
一個非親非故的老人能一生未娶,把自己拉扯成人,不容易。其中的艱難不是外人能夠看出來的。
秦叔寶是局內(nèi)人,卻比旁觀者更門兒清。
“拜也拜完了,接下來姨就跟你說說正事吧。”
看著眼前算得上自己半個兒子的秦叔寶,苗春蓉也難免有些唏噓,可有些事情還是得說,因為時機到了。
秦叔寶從追憶中抽回思緒,鄭重地注視著苗春蓉,直覺告訴他,蓉姨接下來的話很重要,“蓉姨,您說,叔寶聽著!”
苗春蓉點點頭,想要開口,卻欲言又止。
秦叔寶是她看著長大的,很懂事,也很有擔當。只是接下來的信息,可能對他來說不怎么容易接受。
猶豫片刻,終于下定決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罷了,這事瞞不住,遲早得說,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秦叔寶在墻角找了條凳子,正襟危坐,像個第一次上學的孩子,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有些滑稽。
苗春蓉卻笑不出來,更多的是心酸,整理了一番思路后,準備繼續(xù),不料門外傳來一聲呼喚,“苗妹子,在屋頭不?”
突然出現(xiàn)的人打斷了苗春蓉的思路,也讓秦叔寶有些惱意。
倒是苗春蓉松了口氣,顯然是對來人并不意外,見秦叔寶一臉不解,解釋道:“你張叔,前幾天請他過來談你爹的事情。”
說完,苗春蓉起身去門口迎接了。
苗春蓉口中的張叔,秦叔寶并不是太了解,不過也認識。
全名張勝己,村子里有名的道士先生,這道士不是茅山道士那種神神叨叨的存在,只是一般法事先生。
名字倒是有些深意,“勝人勝天不如先勝己”,卻不做抓鬼那種玄乎事。主要工作是帶著一幫人替死人作法超度。
哪家有人去世,他就帶著自己的人替主家做一些念經(jīng)、敲鑼打鼓之類的事情。末了收些辛苦錢。
秦叔寶不信迷信,倒也不妨礙他尊重老一輩留下的傳統(tǒng)。
老頭子去世的時候,法事就是張勝己給主持的。不過那會兒他不太懂事,喪事幾乎都是苗春蓉在操持,所以他接觸張勝己不多,對他的印象并不深刻。
事實上張勝己也不是完全的素人,風水學多少還是懂一些。尋龍?zhí)窖?,下墓倒斗干不了,尋常選墓地還是比較擅長的。
這回苗春蓉請他過來,應該還是商量秦老爺子修墳的事情。
秦叔寶這邊在腦海里搜索著與張勝己相關的信息,苗春蓉已經(jīng)把人給領進了門,不過沒往里屋帶,而是在堂屋找了個凳子請人坐下。
隨后才招呼秦叔寶出去。
秦叔寶知道這屋子特殊,即便張勝己是特地請來負責老爺子翻修墳墓的事情,苗春蓉也不愿意讓他進來。
想通關節(jié),秦叔寶應聲走了出去,見著張勝己,禮貌地打起來招呼,“張叔,辛苦您跑一趟了?!?br/>
談的本來就是秦老爺子的身后事,秦叔寶在這兒,張勝己倒是沒覺得意外,笑著點頭回應。
兩人都不是善于交流的人,打過招呼后便沒再多說,等著苗春蓉來交代事情。
苗春蓉自己也找了條凳子,在秦叔寶身旁挑了個地兒坐下,這才對張勝己說道:“張老師,秦老頭也走了快三年了,眼下時機成熟,就勞駕你說說接下來的安排吧?!?br/>
這話原本是剛才打算跟秦叔寶說的,只是不知如何開口,猶猶豫豫,正巧張勝己過來,便決定讓他說出來。
張勝己倒是干脆,直接對秦叔寶說道:“秦醫(yī)生,既然你蓉姨讓我來講,我就不賣關子了。我今天過來,沒有別的事,就是講一下給你爹遷墳的事宜。找了幾個不錯的地方,就等你來拿個主意?!?br/>
前半句秦叔寶沒覺得意外,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珊蟀刖渚妥屗行┳蛔×?。
“張叔,是不是我聽錯什么了?您說老爺子的墳得遷?不是只需要翻修一下就可以了嗎!”
老人去世,講究的是入土為安。遷墳這種事情,就是在擾逝者安穩(wěn),讓人死后都不得安寧。
除非有特別需要的,幾乎很少人會干出遷移祖墳的事情。
秦老爺子在秦叔寶心中的地位特殊,他絕對不允許人打他墳墓的主意。
“不行,絕對不行!”
一聽要給老爺子遷墳,秦叔寶當場就炸毛了,根本不給張勝己解釋的機會,果斷否決掉,連帶著看張勝己的眼神都充滿了攻擊性。
張勝己哪里想到秦叔寶的態(tài)度會這么激烈,尤其是那眼神,讓他有些發(fā)怵,整個身子下意識地繃緊,生怕秦叔寶一言不合就動手揍人。
“那啥,苗妹子,還是你來說吧!”
最后,他只能把目光投向苗春蓉。
畢竟秦叔寶再怎么也不會對她動手。
苗春蓉也被秦叔寶的反應嚇了一跳,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下,一臉無奈地說道:“唉,該說的始終還是要說。叔寶,這些都是你爹的安排,這墳墓不但要遷,還得越快越好?!?br/>
“除非你愿意讓他在下面遭罪?!泵绱喝匮a了一句。
“這是為啥,我怎么聽不懂?”秦叔寶有些懵了。
這話從苗春蓉嘴里說出來,他從來不會質疑。可事關重大,他腦子里有不少疑問,不得不問出口,“我無法理解,既然老頭子會安排三年后遷墳,為啥當初不直接葬在合適的位置,非得等到現(xiàn)在再來折騰自己,死后也不得安生?”
早計劃要遷墳,為何不一步到位,省得折騰呢?
這么簡單的邏輯,秦叔寶不相信蓉姨和張勝己當年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苗春蓉被問得啞口無言,眼眶泛紅,只好求助張勝己。
張勝己一見,沉思片刻后才意味深長地反問秦叔寶,“秦醫(yī)生,你難道就沒覺得你爹現(xiàn)在葬的位置有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