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兩人便過起了日子。而那少婦卻不知為何日漸憔悴，沒過多久便死了，只留下那個女嬰。宋孝喜心中有著一分感激，若非那少婦身邊的錢物，他怎么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日子，所以對那女嬰還算好。只不過兩人都不算能干人，錢財耗光后，宋孝喜又染了病，身子漸漸差了下來，日子也越來越貧瘠，不過好歹還能活得下去。

    而黃氏卻是對那女孩越來越刻薄，特別是他們有了小福之后，那女孩的日子也越發(fā)的艱難。

    宋孝喜說道，他知道的只有這些，他確實不知黃氏跟那對夫妻到底是怎樣的關(guān)系。只是他們變賣了那對夫妻的所有東西，卻獨獨有一塊粉色的玉佩，黃氏怎么也不準他拿去變賣。而前幾日，他查看了一下藏著那玉佩的地方，卻發(fā)現(xiàn)玉佩已經(jīng)不見了。

    宋小福的心里很是難受，原來他的娘親曾經(jīng)想要殺害姐姐的娘親，原來爹娘搶奪了姐姐爹娘的所有財物，還對姐姐如此的虐待。他低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如姐姐所說，爹娘犯了大錯，可那是他的親生爹娘啊，他又怎能責(zé)怪他們？

    “我爹……我爹說的不是真的是嗎？”

    宋瀟雅當然能感受到宋小福的不安，摸了摸他的臉，又對他安慰的笑了笑?！氨容^起來，我更相信你爹的話而不是你娘的?！彼涡「Ｊ莻€男孩子，總有一天要自己面對這個世界，而且還要承擔(dān)起一個男子的責(zé)任，所以她不會創(chuàng)造一個美好的童話給他。

    宋小福的雙眸黯淡了下來，其實他也更相信爹的話，而且不知怎地，他突然就覺得心里的石頭落了下來。

    屏風(fēng)外，皇后的臉更冷了，連太后都一改方才的淡然，神情冷厲起來。

    “黃氏，你還有什么話說？枉我一家收留了你，蘭兒更是把你當姐妹般看待，你居然狼心狗肺想要暗算主子！”

    宋瀟雅以為黃氏會辯解，卻沒想到她竟穩(wěn)穩(wěn)的抬起了頭，眼中沒有恐懼反而滿是譏誚和一絲絲的瘋狂。

    “收留了我？把我當姐妹？哈哈哈，可笑。”

    “大膽！”身后的侍衛(wèi)一腳踢在黃氏背上，黃氏一個受不住便趴了下去。

    宋小福一聲輕呼就想沖出去，幸好宋瀟雅眼疾手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則把他拉了回來。

    宋小福眼中噙滿淚水，回頭祈求的看向宋瀟雅。宋瀟雅搖搖頭，“在她說出真相之前，皇后娘娘不會真正傷到她的?！?br/>
    宋小福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卻低下了頭，不再看向外面。宋瀟雅攬過他的肩靠在自己懷里，宋小福聞著姐姐身上的清香，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了下來。

    皇后聽得黃氏的話，不禁皺起了眉頭，只覺她似乎話中有話?！包S氏，本宮不追究你方才的無禮。你到底想說什么就老老實實一字不錯的說出來吧?！?br/>
    黃氏再次立起身子，臉色因為剛才那一腳而顯得更加蒼白。但是她卻一言不發(fā)，只是用嘲笑和仇恨的眼神望著高高在上的皇后。

    皇后冷笑，“到了今日，你還以為你可以不說嗎？”

    黃氏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皇后狠狠的盯著黃氏，“別忘了你的親生兒子還在我的手上，你也別忘了宮里要讓一個人生不如死是件多么容易的事?！?br/>
    黃氏的臉終于崩開了一絲裂縫，她突然厲聲喝道：“姓閔的，你敢！誰都可以傷害我的孩子，唯獨你們姓閔的不可以。否則我就算下了地獄也會化身厲鬼讓你們閔家永世不得超生?！?br/>
    皇后大怒，“你給我閉嘴！”

    黃氏哈哈大笑，神情中是瘋狂，“姓閔的，你們家都不得好死！”

    宋小福雖然不看外面，可外面的對話卻是一字不差的灌入他的耳中。他忍不住身顫抖起來，也不知是因為皇后威脅要對他動手，還是因為他娘親的瘋狂。

    皇后一拍桌案，“侍衛(wèi)聽令……”

    然而她的話卻被太后打斷了，“慢著！”太后瞥了皇后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后又看向黃氏，冷冷的說道：“黃氏，看你似乎對皇后娘家有著無比的怨氣，哀家今日就給你個機會說出你的冤屈。否則你就這樣死了，你的丈夫孩子就這樣死了，死了也白死。是否要把握這個機會，就看你自己的選擇?！?br/>
    皇后此時也從暴怒之中冷靜了下來，知道事情的真相才是關(guān)鍵。而看黃氏這副瘋狂的模樣，怕是用刑也只能增加她的仇恨，而根本問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來。

    宋小福的身子動了動，也支棱起耳朵認真聽外面的動靜。宋瀟雅的身體也忍不住僵了僵，真相就快要揭曉了是嗎？她的身世，她的爹娘到底經(jīng)歷了些什么，馬上就都要揭曉了是嗎？

    黃氏有些懷疑的看向太后，隨即冷冷一笑，“既然太后娘娘讓我說，我就說好了。”

    她瞥了一眼跪在她身邊早已嚇得癱成一堆爛泥的宋孝喜，眼中滿是不屑，隨即開口道：“不知閔大小姐可還記得是在哪里遇到我的？”

    皇后微微遲疑，“似乎是在攻破徽城之后？”

    黃氏臉上滿是譏誚，“虧得大小姐還記得這些瑣事?；粘悄耸墙ㄖ菔赘?，雖比不得江南富庶卻也極為繁華。是時天下大亂，徽城卻在建州巡撫黃慶黃大人的管理之下富足安康?！彼樕系纳裆徍拖聛恚坪跸萑肓嗣篮玫幕貞浿?。

    “那一天是臘月十一，天上飄著雪，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閔大將軍是如何闖入巡撫府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是如何血洗了巡撫府的。從黃大人往下，黃夫人、王姨娘、冬姨娘……黃家所有的人無一幸免，茫茫的白雪都掩蓋不住血流成河。”

    皇后冷冷的道：“不，至少有一個人幸免了，不是嗎？你！”

    黃氏的眼神如刀，“大小姐說得不錯，我是黃大人的親孫女黃櫻，眼看著娘親弟弟，還有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妹都死在了閔家軍的屠刀之下，我知道自己不能死，只有活著才能報仇?！?br/>
    皇后點頭，“所以你混在了仆人之中，那些忠心于你黃家的仆人自然會替你保守這個秘密。然后，在我和蘭兒進城之后，你故意引起了蘭兒的關(guān)注。我還記得你當時楚楚可憐的小模樣，也難怪蘭兒會堅持留下你，還讓你當了她最最信任的貼身丫鬟?！?br/>
    黃氏冷哼一聲，“那是二小姐自己蠢鈍，怪不得他人?！?br/>
    皇后怒道：“蘭兒心性純良，怎會想到小小年紀的你居然如此歹毒?！?br/>
    “歹毒？”黃氏大笑，“我的祖父和父親乃是前朝忠臣，忠于皇上誓死守衛(wèi)徽城又有何錯？姓閔的屠我滿門，難道就不歹毒？只怕比我歹毒千倍萬倍。”

    宋瀟雅聽到此處，心中極為紛亂，亂世之中誰對誰錯其實根本難以論斷，一將功成萬骨枯并非夸張，她親身經(jīng)歷了南越的戰(zhàn)場，這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戰(zhàn)爭的殘酷。黃氏小小年紀就面臨滿門盡滅的慘劇，心中會有這樣的恨意她能理解，可是將這恨意同樣發(fā)泄到無辜的人身上，與那些殺人者又有何分別？

    只聽太后問道：“你當年幾歲？”

    黃氏一愣，傲然道：“七歲?！?br/>
    “七歲，”太后喃喃，“七歲，不過是個孩子而已。你可知當時的徽城之外已是餓殍遍野，流民在城下被無情的毆打驅(qū)趕，整個建州已是十室九空。你所看到的富足安康，怕只是你黃府的富足安康吧，哪怕到徽城的平民區(qū)去看一看，你也得不出這樣的結(jié)論。”

    “胡說！”黃氏向來沒有表情的臉竟突然漲紅了，“反正事情已經(jīng)過去三十年了，你們一個個的高高在上，當然想怎么說就怎么說?！?br/>
    太后淡淡一笑，聲音卻依舊威嚴，“當時前朝已在崩潰邊緣，朝政由內(nèi)而外從上到下整體腐敗，你以為你祖父是唯一的一股清流？若真是清流怎么可能存活到最后！既然壞事做盡，那就要有被清算的準備，你可知當時閔將軍進入黃府之時，為何那么輕易的就能滅了黃家滿門？”

    “為何？”黃氏的聲音怪異的尖利。

    “因為你的好祖父根本沒有誓死捍衛(wèi)徽城，而是正準備攜家?guī)Э趶暮箝T開溜，還沒忘帶上滿車的金銀財寶?！?br/>
    太后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在挖著黃氏的心，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混亂，難道自己三十年來都想錯了？不，絕不可能！

    “就算是真的，你們殺了我祖父父親還不夠嗎？為何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呵呵，”太后笑了，笑聲卻如此冰冷，“放過？你冷眼看了這么多年，難道不懂得斬草要除根的道理么？放過老弱婦孺，讓他們有機會回來復(fù)仇嗎？就像你一樣？成王敗寇，不過如此而已?！?br/>
    黃氏一直挺立的脊背終于彎了下來，跌坐在自己腳上。“我要報仇，我也沒錯?！彼吐暤?。

    “若你針對的是閔將軍或當時滅你滿門的任何一個將領(lǐng)或是士兵，哪怕你的手段再殘忍也好再無恥也好，哀家都會贊你一句有膽色?？赡汜槍Φ膮s是一個真心對你好的純真女子，哀家只能說你死有余辜。”

    “呵呵，”黃氏無奈的低笑，“你以為我不想么？可是閔府里向來戒備森嚴，連伺候的小廝都是退下來的軍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能有什么辦法？就算對付閔幽蘭，我都沒有下手的機會。”

    她的眼中又浮現(xiàn)出一絲絲的瘋狂，“好在她自己作死，居然跟人私奔，我堅決要跟著她走，還把她感動到落淚。只可惜宋落塵把她看得很緊，一刻也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我們?nèi)硕愣悴夭?，最后在南疆深山中的一個寨子里落了腳。哪怕如此，宋落塵也從不讓她落單，他是真的愛死她了?！?br/>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有報仇的可能了，我已經(jīng)退而求其次，只要姓閔的一個女兒的命而已，居然都做不到?？墒情h幽蘭懷孕了，她的情緒也不穩(wěn)定起來，無論宋落塵做什么都很難讓她開心。直到她懷孕八個月時，她哭著鬧著一定要回輔國公府，說不能讓孩子生在外面，說他們已經(jīng)有了孩子，她爹娘一定會接受宋落塵?！?br/>
    “剛開始，宋落塵是不肯的，后來在我的勸說下終于還是同意了。沒想到真的是天助我也，我們居然遇到了瘟疫。宋落塵很是小心謹慎，但是再謹慎也有疏忽的時候。是我，是我將瘟疫死者的嘔吐物放進了湯中，而我知道閔幽蘭從來不喝湯。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讓她體會體會當年的我的心情。不，她根本就體會不到，她所面臨的痛苦和恐懼根本不足我的萬一。”

    “宋落塵感染上了瘟疫，而閔幽蘭卻在傷心和自責(zé)之下動了胎氣，提早生產(chǎn)了。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機會，可是……我居然下不了手，我眼睜睜的看著她生下了孩子，眼睜睜看著她筋疲力盡的抱著孩子守在宋落塵的床頭哭泣，可我居然下不了手?！?br/>
    “這說明你還有一些良知，知道誰對你好?！被屎蟮穆曇舯?。

    “良知？哈哈哈哈，良知是什么？我只不過不想親手沾上血而已。因此我找來了宋孝喜，他是我在客棧門口遇到的唯一一個活人，沒想到卻是個孬種，又貪財又沒膽子?！?br/>
    “那時，離京城已經(jīng)不遠了，若不是因為瘟疫橫行，可能閔幽蘭早就被人發(fā)現(xiàn)帶回去了。真是老天有眼，我當然不會帶她繼續(xù)回京，因此便編了幾句謊話，讓宋孝喜帶我們?nèi)チ怂拇遄印：迷诟揪筒恍枰覄邮?，閔幽蘭自己就把自己給磋磨死了，大概是因為早產(chǎn)傷了身子沒有好好調(diào)養(yǎng)，又整日里郁結(jié)在胸哭哭啼啼，沒過過久她就死了，只留下了那個小賤種。我也無處可去，反正活著的唯一希望也達成了，也不想再過那種東躲西藏居無定所的日子了，干脆就留下來嫁給了這個孬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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