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領(lǐng)頭，3個人朝楊府后院走去。走了好大一會兒，到了后門，一輛高大的馬車停在門邊。3人上了馬車，車內(nèi)幾乎沒有一絲光亮。車內(nèi)已經(jīng)有人，玉兒低聲叫道：“是姊姊嗎？”一雙手挪過來，握住玉兒的手。手有點(diǎn)涼，玉兒便將它們放入自己的懷中。趕車人一聲吆喝，門開了。出門是一條深遠(yuǎn)的巷子，兩邊都是高墻。車上之人都不說話?；勰锎蚱鹆诵△?。玉兒卻精神亢奮，關(guān)注地聽著車外的每一個聲音。走了許久，經(jīng)過熱鬧的街市和冷僻的巷子，一會兒往北一會兒往西。最后，馬車在一條深巷里停下，英子道：“請?zhí)旌笈c公主下車。”
玉兒道：“慧娘呢？”
“讓她繼續(xù)睡吧?！庇⒆有α诵?。
玉兒下車一看，卻是一座偌大的宅子，高墻下一張小小的角門虛掩著。英子示意，玉兒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天后跟了進(jìn)來，戴著面紗，一言不發(fā)。英子領(lǐng)頭，天后在中，玉兒斷后，3人在宅子里穿行，一路上沒有碰到奴婢家仆。走了許久，似乎沒有個盡頭，突然推開墻上一道門，進(jìn)了一道夾墻，地上、墻上滿是苔蘚。玉兒攙住天后。夾墻走完了，墻上又出現(xiàn)一道門，推開了進(jìn)去，天寬地闊一間大房，黑咕隆咚的，很快便有奴婢點(diǎn)上了蠟燭。這間房大得不可思議，玉兒琢磨著應(yīng)該是庫房。走了很遠(yuǎn)才看到門，卻又是另一家宅子，走了不到100步，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停在院中。
“請?zhí)旌笈c公主上車?！庇⒆酉崎_簾子。
車子依然圍得嚴(yán)實(shí)，車內(nèi)伸手不見5指。車啟動了。車內(nèi)鴉雀無聲，車外人聲鼎沸。穿過一條大街又一條大街，玉兒完無法辨認(rèn)方向。
天后在她耳邊道：“妹妹莫怕，不會將你拐走?！?br/>
玉兒道：“難道姊姊要帶妹妹一起逃離周國？您可是周國的天元大皇后！”
兩人都笑了，玉兒主動抓住了天后的手。
車停下來，英子道：“請公主跟門房打個招呼，我們?nèi)ズ娠L(fēng)院。”
玉兒笑道：“回家了！楊姊姊，這可是微服私訪？”說著，掀開窗簾。
值班的家將是莫婁兒，待要請安，玉兒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莫婁心領(lǐng)神會，一揮手將馬車放了進(jìn)去。
馬車一直駛進(jìn)荷風(fēng)院才停下。玉兒跳下馬車，跪在地上，唱到：“千金公主宇文玉兒迎接天元大皇后娘娘?！?br/>
英子攙扶著楊麗華下了車。
玉兒山呼：“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楊皇后笑道：“姊姊什么時候這么老了？玉兒如今也學(xué)會了繁文縟節(jié)？想幾年前我抱著你，是多么大膽伶俐，在先帝面前也不怯場！”
玉兒道：“小女當(dāng)時年幼無知，還請姊姊原諒！”
“近年來妹妹劍術(shù)詩文譽(yù)滿長安，兼又相貌英秀，不知打動了多少王孫公子，姊姊也常常羨慕吶！”楊皇后牽著玉兒的手，拉她起來：“這般溫香軟玉，一定得找一個消受得起的奇男子，我家……”
“我家公主已與人有了婚約，是不會與你家甚么二弟、三弟有牽牽絆絆的……”門外一人踉蹌進(jìn)來道，卻是慧娘。
玉兒詫異：“你怎么來了？不是在馬車上睡覺嗎？”
慧娘道：“你道我是傻子，連趙王府也回不來嗎？難道你能將偌大一座王府憑空里搬走？”
“去，去，去，休得在此啰唣！”
“我啰唣？難道你愿意嫁給楊家的甚么人？你心中藏著的那個人呢？”
“大膽奴才，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還不跪下來請罪！”玉兒道：“天后，這是小女身邊的奴婢，有名的蠢笨，倒是十分的忠義，還請饒恕則個！”
楊麗華笑道：“難道姊姊是兇神惡煞，動不動就要罵人打人？我喜歡這丫頭快人快語，不像我手下的幾個女官，一天到晚只揀好聽的說，本宮已經(jīng)聽不到真話了！”
“這是娘娘寬仁！我一定責(zé)罰這丫頭，讓她長些記性，免得下次把命丟了還不知道為的甚么，反倒害了她！小賤人，還不跪下，謝天后不究之恩！”玉兒道。
慧娘這才醒悟過來，伏地拜了3拜。
楊麗華要眾人在屋外等著，與玉兒攜手去到內(nèi)室，問道：“本宮才聽到公主許了人家，不知是誰家的公子？”
“這……這是我私下里……”玉兒滿臉緋紅，聲音細(xì)若蚊蚋。
“必定是一位門當(dāng)戶對、才華出眾、武藝高強(qiáng)的公子！”楊麗華道。
“小女子只圖個情投意合，倒沒有想那許多！”玉兒道。
“是朝中哪位王公大臣的公子？玉兒何必瞞我！”楊麗華道。
“委實(shí)不便說得！”玉兒一臉羞澀。
“不是我家楊廣那小子嗎？從小便聽家里長輩議論你與他是天生一對……”楊麗華道。
“那都是兒時大人們?nèi)⌒Φ脑捳Z，現(xiàn)在楊三哥眼里只有蕭妹妹，那才是天上人間僅有的人尖子，又寫得好歌賦，又做得好女工，那似雪的肌膚、如畫的眉眼、寶象端莊的氣質(zhì)，哪位女子在她面前不自慚形穢，如村姑蠢婦呀？哎呦，打小女子的嘴巴！那是跟小女子這般人比，跟姊姊比，饒那蕭美娘如何如何的好，也還要稍遜一籌！”玉兒道。
“玉兒這雙巧嘴打小就討人喜歡！”楊皇后嘆了一口氣道：“且不說我那乖巧三弟！我這不爭氣的二弟老是讓我鬧心！”說著，禁不住流出眼淚！
玉兒道：“姊姊倒不要太操心！你那位大哥如此年紀(jì)便建功立業(yè)，手握權(quán)柄，已是我大周一等一的人物。”
“這都是天皇抬舉，爹爹驕寵，論才干其實(shí)是擔(dān)當(dāng)不起的。”楊麗華道。
“楊大哥雖然霸道些，倒很是慷慨。這幾日令人賚送禮物，小女子家中衣物絹絲，堆如山積，可以開店賣貨了！”玉兒道。
“大哥把洛陽宮里的財物當(dāng)做了自己的私產(chǎn)，不知糟蹋了多少！小妹是大周御妹，用一些是理所當(dāng)然的。”楊麗華道。
“恭敬不如從命！小女子謝過皇后恩典！”玉兒鄭重其事的行了叩謝的大禮，心道：“這下好了，我收的不是楊勇的禮，倒是楊姊姊的禮，闔府上下都得感謝我?！?br/>
楊麗華發(fā)了一陣呆，從懷中掏出一道天敕，遞給玉兒。
玉兒只讀了幾行，臉色發(fā)白，雙手顫抖：“娘娘，這……”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
“我知你心有他屬！況且，我那大哥花天酒地，品行不端，也配不上公主?！闭f著，將天敕放入香爐，瞬間，燃起火焰。
昨日，楊勇到宮中求天皇賜婚，天皇一口便拒絕了。楊勇又求天后，天后心中也認(rèn)為楊勇與玉兒不配，便照實(shí)說了。楊勇當(dāng)著天皇的面對天后發(fā)了脾氣，說天后偏心，不僅逼他把大小官職辭了，就連他看中的女人也不愿意賞賜給他。天后氣憤不過，叱罵楊勇放肆，竟然敢在天皇面前胡言亂語！天皇在床榻上道：“天將你的官職免了，是該有所補(bǔ)償。只要玉兒本人愿意，天就下旨賜婚。改日天親口來問玉兒?！睏钣聸]有拿到天敕，自顧自走了，當(dāng)晚竟然串通鄭譯起草了一道敕令，與許多文書混在一起，騙過天皇，蓋上了玉璽。今日玉兒到楊府后，楊勇便要找機(jī)會宣讀天敕，強(qiáng)逼玉兒成婚。楊麗華知道后，著人從楊府將天敕偷了出來。這會兒楊勇應(yīng)該還不知道，但過不了多久便會發(fā)現(xiàn)。
聽了楊麗華的敘說，玉兒跪了下來：“小妹一死了之，絕不讓姊姊為難?！?br/>
“妹妹，”楊麗華竟然也跪了下來：“姊姊也有一事求你！”
“娘娘請起！娘娘請起！”玉兒慌忙道：“叫外人見了，賤婢家都是死罪！”
楊麗華道：“妹妹不答應(yīng)，姊姊只好繼續(xù)跪著！”說罷，眼淚如串線般掉下來。
“娘娘的旨意，賤婢無不遵從！娘娘，您請安坐！”
楊麗華扶住玉兒的肩膀，巍顫顫站了起來，胃中一陣翻滾，干嘔了一頓，幾乎暈倒。玉兒趕緊搓揉楊麗華的穴位，慢慢地，楊麗華呼吸平穩(wěn)，臉色由白轉(zhuǎn)紅，睜開眼睛。
“妹妹！”楊麗華握著玉兒的手，在她耳邊道：“姊姊有一件事相求，這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哪怕是公主府中貼身的丫頭婆子，也不能吐露一星半點(diǎn)。天皇的命、賤妾的命、大周的命，現(xiàn)下都捏在公主手里！”
玉兒跪下，立誓道：“如若事泄，宇文玉兒不得好死！”
楊麗華道：“數(shù)月前，天皇令自己的5位叔叔赴封地就國，不許隨意回京。后又詔令你爹爹巡視西北邊鎮(zhèn)，整飭軍紀(jì)，修復(fù)關(guān)隘，防御吐谷渾及突厥西域諸部。天皇現(xiàn)今后悔了，令你爹爹趙王召集其他4王一同回京輔政……”楊麗華解開禮服，小心翼翼地從內(nèi)衣夾層里取出一塊白絹，上面是天皇咬破手指蘸血寫的一道詔書。
宇文公主接過，看到“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于文達(dá)、滕王宇文逌等五王”一行字，不敢展開細(xì)讀。她解下內(nèi)衣，從梳妝臺上尋了針線，將血詔縫入夾層，然后穿到自己身上。
楊麗華輕撫房中的古琴，唱道：
楊柳哪堪折？相別灞橋西。
長河落孤雁，啾啾語遲疑。
鼓催軍令早，碉樓畫角稀。
自此觀容貌，裳冷亂云髻。
聲音不如玉兒高亢，卻婉轉(zhuǎn)纏綿，只聽得心酸淚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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