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方走，霧深不知處。

    織雨成簾，我用手兒去撥。左旮旯里橫出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腕心，往死里掐，我吃痛望去，這一只手纖細(xì)精瘦，暴著很不可思議的青筋，想來，對我恨極痛極。容婕妤的臉由霧里透了過來，咬牙對我喊，“你害我，我恨你！”我咀嚼荒唐，似笑非笑，“我沒有，害你的是你那芳姐姐，她想一石二鳥?！彼龘u頭，聲聲埋怨，“不是的！獵人常常棒打出頭鳥，你正是！你扇了半只翅膀，遮住了后宮所有的女子，憑生是非時，藏在你陰影下的我們，唉，就會全部遭殃！”

    原來，我們常常會在人生旅途中狹路相逢，得意在前頭的，并不知曉身后的種種虎視眈眈，滯留在后頭的，以為前方錦繡燦爛，于是絞盡腦汁，暗箭傷人，等到自己也處在那個位置了，高處不勝寒。

    我討厭容婕妤的不可理喻，一用力，甩開了她的手，我腕心已似胎記，印著深深的紅。

    我往前繼續(xù)走，雨霧濕眼，我抬手去抹。右旮旯里又來一只手，環(huán)了七寶手鐲，富貴無雙，可隨之沖過來的聲音，卻無盡凄涼。芳嬪的臉從旁隱現(xiàn)，她切齒說道，“你害我，我恨你！”我搖頭，莫名不已，“我沒有，是你自己毀自己，你，自掘墳?zāi)?！”她亦搖頭，“如果你是我，在宮里待久了，也會這么做，你是有了一切，所以你不希罕，我沒有，所以我不甘！”

    一切？什么才是一切？權(quán)力，富貴，地位，恩寵？

    如果這么來定義人生的一切，我，一無所有。

    可是，她們不知道！她們以為只有處在我的位置上，才是最幸福的！

    如果，人生只是由我做主，我可以把她們執(zhí)著羨慕的東西送給她們?？墒俏也荒?，我亦是別人棋盤上的一粒卒，只可進(jìn)，不可退。下這盤棋的，有我爹，有我娘，有太后，有崢嶸富貴的一干外戚，也許，還有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的那個他。

    我嘆息，吞吐之間，水氣進(jìn)了嘴巴，抿一抿，苦澀難當(dāng)。

    我還要走，憑什么我就走不出去！

    這霧一幔一幔，花草難辨，天意不知，我的前方站了一個人——

    淺綠長袍，身姿嫻雅，投足從容，靜好無雙。

    我一抓襟口，往心里泛著緊緊的疼。

    我嚅動嘴唇，久久不成言，“方……華……”

    他，慢慢轉(zhuǎn)身，一張碎臉，琳瑯聲里，一地碎片。

    “你怎么成這樣了？你怎么能成這樣的！”

    我自陷迷蒙，雙手驚恐無助地往前伸去，在半空里胡亂抓著。

    掌心一點暖，是自個兒的熱？還是另有人送來的？

    手掙脫不開，似被濃濃軟軟地裹住了。

    仿佛有一聲嘆息近在耳畔，和著水氣，濕濕柔柔，真有什么實在的東西漫上我的臉頰，燙一滴在我的睫毛上，顫了三分，我很難睜開眼睛，所以捕捉不到。

    這個影像應(yīng)該沾蘊(yùn)著很特別的味道，勾起了我埋藏心底的那個特別的名字。

    我閉目悠悠喚道，“方華，小叔叔……”

    手一空，我被放開了，是不愿答應(yīng)我，還是真正的不要我？

    我追喊，直直坐起，呀了一聲，喉頭苦悶，這一記驚呼便顯得無韻也無調(diào)了。

    我觸手一片柔暖，我的身下是錦被繡褥，我斜眼瞥到衣袍襟口，不知何時松散了，也許是剛才迷離彷徨自我掙扎之間吧，我的眼角漾來一片光，是殿里的長明宮燈，它們也睡不著，寂寞地灼燒著，填了一室的暈黃。

    我將衣襟扯緊了一些，抿嘴淺笑，原來一切只是一個夢，一個幾若逼真的夢。

    我睡眼迷蒙，不經(jīng)意地看到房門口，有一個似影非影瘦瘦長長的東西，閃過門外去。

    我咽了咽唾沫，心口涼涼，不知是啥滋味，我一定沒睡醒，要不然不會在如此富麗的深殿處，看到“那種東西”。我抬手掐臉，比夢里的容婕妤和芳嬪用的力道更足，會痛的，我吐舌尖，還好，沒在夢里失了魂。

    “嘩啦”！窗口劃過一道驚雷。

    我控制不了，只是大叫。

    細(xì)碎腳步聲，來的是二紅，她滿臉驚詫，害怕地看著顯然更害怕的我。

    “娘娘？”

    我捂耳搖頭，不撤開手，死也不撤開手，一昧地喊著，“二紅，二紅，我……”

    “娘娘是怕雷吧，娘娘不用顧忌，可以喊的?！?br/>
    是啊，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人生很多場合，我們都會落入自個兒編織的虛榮苦惱中。

    二紅蹭來我床前，合著禮，她不能坐，可是她伸過手來，黑黑粗粗的一雙，既不柔軟也不好看，可是那手心里韻著月光，條條紋路譜著最美麗的歌，就像我初遇她的那個淺風(fēng)拂面、月影花香的晚上，她也是這么伸過手來，滿眼地可憐著我。

    “是哪宮哪殿的主子，把你餓成這樣哦?！?br/>
    “真稀罕，得勢的奴才，才會富貴比主子，不得勢的，吃口冷飯，喝口冷湯，就是幸福了。”

    宮里的奴婢們就是這么生存的，而我又早就知道，主子和奴才沒什么兩樣，為了那點權(quán)，那點利，做的事情比奴才們還可怕，還不如。

    二紅的手怯怯地捏進(jìn)我的掌心，她的微熱，我的寒涼，我碰了她的后，驚覺掌底一片濃濃的汗?jié)?，也不知是她的浸給了我，還是我的浸給了她，兩只手，成一個味了?？墒?，我卻瞬間在心底畫了一個浮滿的圈，總覺著與二紅繞在一起，竟能生出宮里唯一的溫暖，洋洋映心，細(xì)膩芬芳。我被她握著，定了心。而雷雨夜，我一向難忍不堪，以往在家，孤單一人，聽著外面的閃電時，生出深深的厭惡，沒曾想，進(jìn)了宮，卻能在這里找到，找到那種在雷雨夜我想都不敢想的感情，很新鮮，很寶貝。我用力一收，將二紅的手收在袖里，我轉(zhuǎn)眼瞧了微開的窗，一窗風(fēng)雨一窗霧，霧外天邊，月深不知處，夜?jié)庥旮鼭?，從窗底下溜進(jìn)了寒，似乎又回味了冬日的清冽，這種陰冷的氣息拂開了床前紗幔，紗幔上的錦紅牡丹四下撩動，很是繽紛，花了我的眼，也迷了我的心。

    “謝謝你，二紅?！?br/>
    “干啥謝奴婢？”

    “咦，剛剛不是二紅一直陪伴著我嗎？”

    “不是的，娘娘，奴婢才進(jìn)來?！?br/>
    “那么，何時起的風(fēng)，何時下的雨，何處來的影？”

    “娘娘不知曉，剛剛是皇上來過了呀。”

    我落落一嘆，風(fēng)雨夜，宮里的暖，竟是明灝握手傳來的。

    “娘娘，娘娘，”二紅看我呆愣著，有分急。

    “那么，他來了，為何不喊醒本宮呢？”

    二紅偏首，羞澀地笑著，“那是因為，娘娘一直在做夢啊?！?br/>
    我心一緊，“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了嗎？”

    二紅想了想，說道，“娘娘呢喃說著誰也聽不清的夢話，皇上仿佛站在娘娘床前，看著娘娘，聽著娘娘，好久好久?！?br/>
    我一個抽手，離了二紅手掌的包裹，轉(zhuǎn)身背對她，頭半低，“為什么？”

    二紅亦退了兩步，站得不遠(yuǎn)，聲音抹了一層涼，卻又很遠(yuǎn)，“奴婢不知，只是后來，皇上看著看著，就坐在娘娘的床榻旁了，坐著坐著，就執(zhí)起了娘娘伸在被子外的手了，握著握著，就也同娘娘夢中一樣，嘆了口氣?！?br/>
    我聽著聽著，七分驚愕三分惶恐，“為什么呀？”我到底只會說這么一句。

    “奴婢不知?！倍t還是有問必答的。

    我瞅著她，緩緩道，“除了皇上，還有沒有人來過？”

    “娘娘的寢殿，除了皇上，還能有誰來？”

    我點頭，可心頭有一絲疑惑，剛剛滴上我手背的那滴眼淚，剛剛繞走在我鼻端的那陣特殊氣味，明明是……

    我視線模糊心志紊亂時，這耳朵就特別好使，外面一院的風(fēng)，越來越大，敲著窗的雨，越來越鬧，討厭，我在想些事情的時候，總來這些討厭的東西。

    二紅囁嚅道，“那么，娘娘剛剛是在做什么夢呀？”

    我驚訝回頭，這小妮子怎么越來越……

    可映入眼中的是她一臉的無辜，透著純真、好奇與有趣。

    我問，“二紅，是不是只有成了精和魅，才能入別人的夢呢？”

    “娘娘，奴婢不知是什么意思？”

    “本宮……夢著容婕妤和芳嬪了?！?br/>
    “那兩個可惡的女人！娘娘想她們做什么？”

    “二紅覺得——是容婕妤和芳嬪最可惡？”

    “難道……不是嗎？”

    “二紅覺得——容婕妤和芳嬪對本宮下毒，就如表面看到的那么順理成章嗎？”

    “難道，不是嗎？”

    “原來，二紅與全宮的人一樣，都認(rèn)為這件事已經(jīng)完了?！?br/>
    “容婕妤和芳嬪被送到了慎刑司，不日后，皇上便要正式對她們削品定罪了，難道，不代表事情已經(jīng)完了嗎？娘娘，您還要怎樣？”

    我看著二紅的笑，想象全宮的笑，這笑虛弱無力，背后張著絲絲縷縷的陰謀，你要認(rèn)為這事完結(jié)，不日，你便完結(jié)在他人的手里。

    我一掀被子，起身著衣，二紅著急，“娘娘做什么？”

    “起駕，陪本宮去一趟慎刑司！”

    “娘娘，那種地方，您可去不得！”二紅皺了皺眉，口氣透著陰郁。

    我瞪眼，“不是去不得，而是愿不愿意去！”

    就像歲歲年年的人生長河里，碰到的任何一個機(jī)會，不是沒資格，而是自己愿不愿意的問題。

    我沒有驚動殿里其他宮婢，只讓二紅陪著。

    二紅在我左邊打著傘，全用來遮蔽我，沒走三步，她自個兒全濕透了。

    我斜眼瞥了瞥，不動聲色伸手，一把拉過她，讓她也躲進(jìn)傘底下，她低聲驚呼，想撤開，卻敵不過我的力氣，她的進(jìn)來，破了宮里尊卑有別的規(guī)矩，可我不在乎，寥寥大雨，她與我一樣，有躲在傘底下的資格。

    我們沿著長長的宮道，腳步止不住地響，水浸鞋，由外而內(nèi)全部濕透了。

    紛紛雨落，守不住眠的，可不只我們兩個。

    透過密密雨簾看到，前方亦有一影。

    我倏地頓住腳步，默默地看，二紅隨我，亦停下來，張口噤聲，也戚戚地看。

    我們左前方，零落在雨中的是一個宮婢，憑衣飾看不出品階，一來夜深，二來雨大。

    她沒有撐傘，步履匆匆，很著急地走著，難免腳下打滑，趔趄不已，到底一個踉蹌，往前沖去，摔在水中。居然動作未停，急急撐手而起，也許喪了力，一個不經(jīng)意，又是斜下一沖，掉在一汪泥灘里。索性一屁股坐了，閑想良久，不知踟躕著什么，似嘆非嘆，也許是我聽錯了，只是純粹的風(fēng)聲雨聲而已，可是瞧她背影，亦為她可憐。我從傘中伸出半只手，腳下其實也跟著動了。我到底沒有沖過去，因為我看到她抬手撫額的半邊臉，熟悉的不得了——

    茜姑姑……

    我驚詫不已，手就這么橫著，停在半空，半只手臂在傘內(nèi)，半只手臂在傘外，干著半只袖，濕了半只袖，還有半顆心，看著掙扎匆忙似乎十萬火急的茜姑姑，涼了。

    身旁的二紅一動，拉下我的手，“娘娘，奴婢去扶，您等著。”

    二紅把傘給了我，跑進(jìn)雨里，發(fā)髻在泠泠大雨下，抖了兩抖。正巧拂過一陣風(fēng)，灑了我半眼眶子的水，一陣苦澀，不得不閉眼，待到睜開，二紅彎腰，小心扶著茜姑，轉(zhuǎn)過前頭那個月亮門里去了，我知道門里有一個園，園內(nèi)最好的風(fēng)景，是一口井，名叫雙影井，聽說月色皎潔的時候，淺輝遍地，半只月掉進(jìn)了井里，半只浮在空中，意境很是濃厚。我心下決定，趕明兒還是要去好好看看的。

    我不會等二紅的，我半刻也受不了這個急。

    我獨自到了慎刑司，大門微閉，門口無人，我便閃進(jìn)那條縫里去了。

    進(jìn)門一個廳堂，呼呼穿著過堂風(fēng)，還是空無一人，我便繞到后院去了。

    院內(nèi)兩扇銅門，隱隱傳出人聲，似乎相談甚歡，我便被吸引進(jìn)去了。

    銅門后一道階梯，淺淺落落，卻綿延很長的距離，我當(dāng)然還是會下去的。

    階梯下一間房，房內(nèi)擺著桌，桌旁三五長凳，桌面燃盞燈，燈油不好，濃煙嗆鼻。

    容婕妤和芳嬪在家做姑娘時，也是錦衣玉食，富貴安詳?shù)?，不入宮，其實亦有她們平凡的幸福，入宮，犯了事，死也沒想過會進(jìn)這種地方。

    我也沒為她們想過。

    桌旁兩個守衛(wèi)太監(jiān)，也沒想過這般時辰，這般夜色，我這般的人，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兩個人都年歲很輕，泛著青澀的態(tài)度，看到我，一個愣怔，需要時間咂嘴回味我的身份，及至回神，那眉扭的，那眼慌的，那身忙不迭跪的，讓我自己都有一種罪惡感，憑白的，干嗎把他們嚇成這樣！

    “娘娘，皇后娘娘，奴才不知……”

    “奴才惶恐，沒想到娘娘……”

    我搖搖頭，擺擺手，“起身吧?！?br/>
    他們還不肯，這份驚懼！

    “本宮是來看看容婕妤和芳嬪的?！?br/>
    他們俯首跪著，一手撐地，一手抬起，點了我要的方向，徹底喪了正?；卦挼睦碇?。我搖搖頭，繞過他們，往里而去，半途轉(zhuǎn)臉，只看到他們朝我的方向，頭朝下，一個又一個地磕著頭，“咚”！“咚”！“咚”！磕得我心顫又心驚，仿若無意中，我，還是做了錯事。

    “賤人！”

    “你罵誰！”

    “賤人就罵你！”

    “對！罵人的就是賤人！”

    我討厭女子吵架，雖然有時我也會氣急與別人爭執(zhí)，可明明——在那個艷陽高照的清晨，我看著一對對入宮前情深意重、手兒相執(zhí)的閨閣姐妹，泛著燦**朝霞的俏嫩臉蛋，眨著蕩漾希冀的眼光，步履輕巧，踏入宮門，那一段皇城前最壯觀最美妙的風(fēng)景啊！為什么，自己要把自己逼到這般地步，為什么要落入最丑陋不堪的處境，為什么要謾謾互罵，零落不成形呢！

    我轉(zhuǎn)過個彎，面對容婕妤的房和芳嬪的房。宮內(nèi)到底不一般，牢房也是錦繡無雙的，絲絨的被，繡花的墊，有桌有椅有焚香，有窗有月有濃雨，只這雨在我的殿內(nèi)看來，最多只讓人厭煩，在這里望去，卻是堆砌凄寒了。

    瞧到我瞇瞇笑的身影，躺著的芳嬪，坐著的容婕妤一起轉(zhuǎn)過臉來，齊齊罵道，“賤人！”

    我想，往后的歲月，她們也許只能滿足于這兩個字，我的被罵一罵，也就不怪不惱了。

    容婕妤瞪目，讓我憶起了初進(jìn)宮那天，她嬌俏著紅紅的臉蛋搶我凳子的情景，那時她顏色尚好，今日近看，晦暗難當(dāng)，我在心底嘆口氣。

    “你還來看什么，看我們的好戲？”

    我搖頭，“不是，只是想問幾個問題?！?br/>
    芳嬪從床榻上起身，擰眉無語，我深深一嗅，沒有了初進(jìn)宮時擦過她肩聞到的那股純凈的香，我把心底的那口氣畫了一個圈。

    “皇后娘娘聰慧可人，最喜愛的就是講故事問問題，問著問著，就把好端端的人送進(jìn)來了?！?br/>
    我笑一笑，“芳嬪，是怎么會注意到本宮殿內(nèi)的小綠的？”

    她甩甩頭，倒有份瀟灑，“你到底，還是知道的?！?br/>
    我瞥到從旁的容婕妤可怕扭曲的臉，示意道，“你來說?！?br/>
    容婕妤沖芳嬪喊道，“我從沒認(rèn)識什么小綠小青的，是你布的局，賤人，賤人！”

    芳嬪一抹臉，口氣陰磣，“你奪了我的恩寵，我這么做是理所當(dāng)然的?！?br/>
    容婕妤恨恨，“這個地方，從沒有誰奪誰寵的說法，宮里每個女子都明白，得著皇上，才是一世無憂，我做的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br/>
    芳嬪搖頭，“就算如此，要不是你利用了我的故事，才沒那么輕易引住了皇上呢！”

    容婕妤嬌笑，“怎么？你不說你也是利用了別人的故事！你故作落水那天，皇上去你殿閣探望你，你臨窗擺案，款款撫琴，作了那首《臺靜月》。你我心志肚明，全宮心志肚明，出生江南的前皇后從前閨中作樂時，就愛彈奏這樣的曲，保不準(zhǔn)皇上就是因了她這份風(fēng)韻，才愛上她的。芳姐姐，你也聰明的，你螳螂在后，連環(huán)利用罷了！”

    芳嬪不說什么了，看得出容婕妤是句句真話，所以芳嬪只是對她啐了一口，算作無力。

    我揮揮手，撥回她們的注意力，兩人齊轉(zhuǎn)頭，又對我罵了一聲。

    我吼，“行了吧！回答我的問題！芳嬪，你是怎么收得小綠的？”

    我心里說，很重要的，很重要的……

    芳嬪嗤鼻，“那是因為——娘娘平日的為人實在太好了！好得弄得闔宮奴才對你咬牙連連呢！”

    我收笑，“這么說，芳嬪眼里的小綠，很恨本宮？”

    芳嬪努嘴，“我也到這般地步了，不怕告訴你。那天你掉水，第一次醒來后，就把你宮里的一個小宮女調(diào)出了殿外去蒔花弄草。做我們臣妾的，每天都要望你請安。某一次，我在皇后娘娘你的后院，聽到一個聲音，聲聲念念地咒著你，呵呵，那股子恨！我上前問他，如果皇后娘娘不在了，他會怎樣？他瞅著我，眼兒放光，說道，“今后，我以芳嬪娘娘為主子！”呵呵，呵呵！”

    我抬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襟口，這個動作是最近養(yǎng)成的習(xí)慣。以往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有方華的保護(hù)與陪伴，如今，我左也驚，右也顫，夢里伸手，沒有誰握住我……

    不，二紅說，他剛剛來過的，他看著瞧著，握了我的手的，所以，我掌心還是沾了他的汗，不知是福還是禍。

    我對芳嬪說道，“所以，你心計走來，定下一石二鳥之計，小綠是中間環(huán)，線頭連著我，線尾拴著容婕妤，你送來的毒，讓人人以為是容婕妤的喪心病狂，你要能殺得了我最好，殺不了，先除了眼前已是刻骨釘?shù)娜萱兼?，也算賺個本了！”

    我話鋒一轉(zhuǎn)，“那么，你又是怎么收得了小紅的？”

    芳嬪一個撲前，手抓柵欄，雙眼火紅，憤極！

    “這點最冤枉！位玉珠，你說，是不是你自定苦肉計，利用身邊人來害我！是不是！”

    我說，“我不懂你的話?！?br/>
    她狂笑，“可笑可笑，你怎么會不懂！你深深知曉——我，根本就不認(rèn)識什么小紅！”

    我說，“抱歉，我確實不知曉?！?br/>
    我卻體驗到了，芳嬪這刻因著小紅而得的怨，與前一刻容婕妤因著小綠而得的怨，是一模一樣的。容婕妤是蟬，芳嬪是螳螂，芳嬪的后面有黃雀。簡單的小紅和小綠就不簡單，他們是整個局的關(guān)鍵。

    我最后一問，“芳嬪給了小綠的是曼陀羅，小綠下在了綠豆粉里，小紅說芳嬪你也給了她海芋莖，下在了我日常的藥茶里，敢問芳嬪，還有沒有用過其它藥材……”

    芳嬪眉目如妖，“位玉珠，你到底把我當(dāng)成什么了！”

    她搖動?xùn)艡诘耐瑫r，我快快說了一句，“謝謝了?！?br/>
    我轉(zhuǎn)身要走，不聽了。

    芳嬪卻從后面喚住了我，目色低垂，慢慢地染上一層悲哀，而她的聲音也一下子變得很輕很輕，這種柔軟在她此刻的境地里傳出來，是那么得令人壓抑，“知道嗎，我落水那夜，皇上初探，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款款的安慰，而是——他說，朕喜歡聰明利落的女人，卻不欣賞手腳并用的女人。然后整半夜都是對我深沉的笑，他那天，唉，原來根本就看到了我的自行落水，卻不點明，還是照樣寵著我。我那刻才明白，皇上心湖深，泛著幽幽藍(lán)色，我們后頭這班女子爭來爭去，也不過入了他得意的戲。爾后跟在皇上身后的我，不是歡心雀躍，而是，而是害怕??！你不知道吧！你的風(fēng)寒一直不好，我們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不過能動得你一根汗毛，真正傷你的人，你不仔細(xì)想一想，是看不透的！”

    我倏忽轉(zhuǎn)身，厲聲說道，“你這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嗎！”

    她兩手一攤，不回答。

    等我回頭往前又走幾步，才聽得她清晰一句，“井底蛙?！?br/>
    我平生不喜作局內(nèi)人，這案子霧靄重重，卻讓我跳不開。

    我回到一支燭暈的外室內(nèi)，那兩個小太監(jiān)依然守蹲在地，懨懨不知何味，見到我的身影，雙雙又驚跳般站起，俯首低眉，哀切而恭謹(jǐn)。我笑問，盡量擺得^56書庫，“請問公公，同容婕妤和芳嬪一起進(jìn)來的那兩個奴才，現(xiàn)在何處？”

    “回娘娘的話，進(jìn)來時就只婕妤娘娘和芳嬪娘娘，并無第三者?！?br/>
    我心頭微跳，開始覺著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談話開頭，“勞煩公公再仔細(xì)想想，那兩人一個是小宮女，一個是小太監(jiān)，十五六歲年紀(jì)?！?br/>
    “回娘娘的話，一直以來，尚公公只交代小的們看好里面的兩位娘娘，小的們從來沒有見過皇后娘娘說的人?！?br/>
    “不是，明明那天是被皇上的侍從給帶走的……”

    我突然噤聲，不說了。

    腦子里像敲了一記鈸鑼，頻頻作響。

    “皇上心湖深，泛著幽幽藍(lán)色，我們演來演去，也只是入了他早就得意著的戲?！?br/>
    “位玉珠，你只是個井底蛙，你以為你是什么！”

    芳嬪的話，什么意思……

    我出了慎刑司的門，雨小了。只微微在風(fēng)里夾著點水氣，柔柔曼曼，傷不了人。門口兩叢花影，透在濕濕的月色中，掉了幾灘在地上的積水里，水色芬芳，誰也弄不了誰的影。我喜歡走在夜風(fēng)里，如果有花香，有疏影，有清氣，我可以一輩子不回頭，愣怔在天地中，任別人笑我的傻。我思緒繚亂時，常常漫無目的地走，很多次會碰著別人奏音，明知對方不是為我而興，可品著咀嚼著，自有一份無擾的歡樂在心頭，不免會感激起提供清音共賞的那個人，在我的心目中，這樣的，才叫上善。就像自然間，不抱虛榮鳴響脆音的鳥兒，不為浮利自在綻放的花草，亦是一種至臻至極的善。

    于是，今夜，我感激前頭若有若無漂浮而來的這陣簫音。

    我不懂簫，以往偶然聽過，覺著這種聲音空空疏疏，清澈寥落，微寒，不喜。

    可是宮里的這陣簫音，卻滋蘊(yùn)著不同的味道，清是清極了，于深處又團(tuán)了一層暖，似乎蕩漾了千轉(zhuǎn)百回的情感，復(fù)雜極了，卻不惱人，反而引人處處聞風(fēng)，起腳跟隨。

    奇怪，我不懂簫的，怎么聽出了這么許多。

    我從身側(cè)□中穿入，輾轉(zhuǎn)反復(fù)，很帶柳暗花明的味道，撥花而出，一個眨眼，首先呼了一口極清冽的氣息，抬眼險些碰著天邊半輪月，不是很圓，亦不浮滿，可在這個時辰望來，自有一種缺憾的美。月下一座臺，巍峨而立，臺上啟一亭，翹檐飛揚(yáng)。我瞇了眼，很是震驚，那臺那閣，壯且不壯，美亦不美，結(jié)構(gòu)粗糙，不似宮里任何一處的建筑，可，就是深深引住我的神，讓我動不了身。

    亭中若有清影，長長瘦瘦，飄逸斐然，是哪位在吹簫……

    旁邊樹影里卻伸出來一只手，把我抓住了。

    我連驚呼都來不及，肩膀就被牢牢箍住了，一張臉俯了過來，濃濃的氣息罩住了我，一個似熟非熟的聲音，“沒事吧？”

    我心里說，都被你這么粗粗魯魯?shù)刈プ×耍瑖樀冒霔l命都快丟了，怎會沒事。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沉默不語，那樣會更顯得尷尬，掙扎了兩下，無奈對方竟使了十足的力道，根本不放開我，我抖抖眉毛，有些不滿地低喊，“四爺?！?br/>
    旁邊突然彈過來一根樹枝，枝頭戳了戳我的臉頰，仿佛上下跳躍著，一下子又從我耳旁擦了過去，這種倏忽而過的麻麻癢癢的感覺，讓我很是難受，加上手腳動彈不得，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而明玦卻一副全然未知的態(tài)度，眼神還是一瞬不瞬地對著我，他平日眉帶三分愁，神情總是有些陰郁的，可不知為何，每次對著我的眼睛，又總是努力地放著明亮的光彩，仿佛在逼著自己去做本來就不習(xí)慣的事情，從眼底深處對我綻來溫暖的稍顯青澀的笑意，而他慢慢學(xué)著笑著，嘴唇會不自覺地一咧，露出細(xì)白的牙齒，讓人不忍苛責(zé)于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后頭便是一片透過云隙肆無忌憚?chuàng)]灑下來的白月光，而他映在這樣的皎潔月輝中，左眉處的紅色新月胎記，便顯得格外醒目，同它的主人一起，壓迫著我的情緒。

    聽二紅說，四爺是宮里最不茍言笑的王爺，可是他兩次跟隨在我身后，臉容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嫵媚，我不知道一個樣貌有缺憾的男子，笑起來原來也可以這般純，這般靜，這般好看。聽二紅說，四爺惜字如金，一向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這點我見識過，元宵家宴那晚，他沉穩(wěn)內(nèi)斂，說話徐緩，可是他每次碰了我，動作卻總是那么急，口氣也是那么急，似乎對我怨，似乎對我念。

    唉——

    他仍沒有說話，我卻自顧自地嘆了口氣。我真的很壞很壞，不是嗎？我知道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只憑我的一招劍式，認(rèn)出五年前的那段情，可是，可是難道我要告訴他，我的劍招，是一個男子教給我的嗎？我能說嗎？我說了，那么我進(jìn)宮的目的，為了那個男子的一段情，這個人人笑感荒唐的理由，豈不是，豈不是也會被明輝殿的他知曉。以往清風(fēng)過耳的日子，無覺無識，這么大大咧咧也就過了，了結(jié)了方華的心愿，似乎萬事俱空，自己倒沒有什么重要的生活理由?？墒乾F(xiàn)在，淺漾在心湖的，淅淅流動的，似乎有一股明前雨后的清香，再也放不下的東西……

    明玦離我這么近，一定聽到了我的嘆息，他突然一摟我的腰，力氣大得可怕，帶我轉(zhuǎn)了半圈，這么一來，我和他的處境就顛倒了，他的聲色表情一下子被月光照得很清楚，而我卻背對月光，任由溫柔明亮的它撫弄我的頭發(fā)。明玦那執(zhí)著的□的目光，看了我好久好久，我被他緊緊摟著，腳尖也似乎虛浮地脫離了地面，很沒有安全感，和被明灝接摟住時的隨意與羞澀，很不一樣，我不喜歡明玦這樣對我，除了驚恐，還是驚恐，我在他懷中胡亂動了幾下，反而惹得他更加用力對我，似乎在氣我，也似乎不舍。

    “聽說，你前幾天中毒了！”

    “不是我，是那個……”

    我猛地噤聲，想起宮里并沒有多少人知曉淳于菀菀的存在，而明灝也定不喜我對別人說三道四，即使是用來作為擺脫我困乏處境的理由，也不行。

    明灝喜愛菀菀，那是有目共睹的，明灝對于自己喜愛的女子，不至于那么小氣地藏著掖著，而不給她富貴與權(quán)位，那么，明灝對全宮瞞住了菀菀，一定有著很深的理由。我看了看明玦，吞吞吐吐地說道，“貪嘴吃壞了東西而已?！?br/>
    “可好些了？”他急迫地想要知道。

    我含笑，拼命點頭，只差沒拍胸脯發(fā)誓了，“多謝四小叔的關(guān)心，我身子骨不錯。”

    對我新給他的稱呼，他聞之一愣，好一會，莞爾一笑。

    夜風(fēng)拂來幾朵碎花兒，碰碰我的肩頭，再去碰碰他的肩頭，最后悄然無聲地落進(jìn)地上的水洼里。我滿身清宜，想想與他呆在一塊兒的時間有些過長了，趁他放松力道的一瞬，從他懷里輕巧地跳了出來，想要繞過他而走。他急急一抓，想要牽我的手，而我早作準(zhǔn)備，抽手很快，到底，他只握住了我的兩個手指頭。

    我皺眉，下決心對他狠狠說道，“四小叔，您不應(yīng)該這樣！我早就說過，我以前根本未遇見過您！而況，這里是宮呀！”

    他亦皺眉，亦狠狠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想，我又做錯事了。

    他抬頭，夜色漆漆中，只覺得他在拼命地往眼眶里壓著什么，“玉，玉珠啊?！?br/>
    我用空著的手緊抓襟口，膽戰(zhàn)心驚，“你怎么叫的出我的名字！”

    他落寞無奈，口氣哀傷，“我怎會不知道，元宵那夜見過你后，心里便缺了一個口，總覺得要往里灌入點什么才會滿足，后來恍然，原來一直失落著你的一切，我原來不知道你姓啥名啥，喜歡什么討厭什么，我沒有回到自己的王府，天天掩踱在你家后門，堵了個出來買菜的老太太，旁敲側(cè)擊，打聽你的一切，平淡的故事，傳奇的故事，只要是關(guān)于你的，我什么都要聽，都愛聽，心思兒繞上了你，便是一陣甜蜜?！?br/>
    我咬咬嘴唇，好疼好疼，像被他的聲音他的敘述蠱惑一樣，心頭突然也卷起了酸澀，“老太太？應(yīng)該是我娘家的鴨嬸吧，四小叔，你運氣好，我們家就屬她嘴最快?！?br/>
    他沒有發(fā)笑，連我也是，只覺得這樣的談話看似無聊，可實質(zhì)上太過兇猛。

    不要說了，不要再繼續(xù)和他說下去了。

    他抬手，碰碰我耳邊的發(fā)絲，我一顫，他悻悻地放手。

    “笑口酥，好吃嗎？”

    “我就想著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沒什么，很好吃，謝謝你。”

    他搔搔頭，幾許尷尬幾許歡喜。

    我看著他，很認(rèn)真地說道，“四小叔，你是個好人?！?br/>
    他說，“玉珠，你也是不適合這里的?！?br/>
    我說，“那么，小叔以為，我該在哪里？”

    他說，“如若你愿意，我可以帶你……”

    我搖頭，“別說我愿不愿意，王爺也該好好珍惜自己，你若一心隨我，不出半日，你我皆無葬身之地?！?br/>
    他也猛搖頭，說的卻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br/>
    知道就好，即使一時自欺欺人，也好過心志糊涂，愈行愈僵。

    我的懷里被塞進(jìn)一樣?xùn)|西，原來是他將一只盒子遞給了我。

    “不會又是笑口酥吧？”

    “這是我給你找的藥，你也要好好珍惜你自己?！?br/>
    “我一直是這么做的。”

    他淺笑，搖搖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好看看自己，就會發(fā)現(xiàn)你對什么人都好，唯獨怠慢了自己?！?br/>
    我緊緊抱住這個盒子，沒頭沒腦地狂奔起來，我沒有回頭，不知他是在看我，還是轉(zhuǎn)身也離去了，我肯定，有時候，擇定一個方向，不回頭要比回頭好。

    斜旮旯里沖過來一個影子，直直地跪在我面前。

    月夜遭鬼，我以前是不信這個邪的，可今晚幾次疊加起來，命都快嚇掉八分了。

    我愣在這個無聲無響的影子前，我看它，它跪我，挺直腰板，一動不動。

    我目光往下，再往下，看到它的一副膝蓋深深浸在水里，徹骨難當(dāng)，小道是礪石鋪就的，石粒子磕著它的膝頭，疼痛難當(dāng)。

    我的心率先軟了軟，管它是人是鬼，我決定要可憐它。

    它認(rèn)得我，居然對我喚道，“娘娘……”

    我再湊近一點，張口驚呼，“小綠！”

    小綠臟污的半張臉，有泥也有淚，悄無聲息地默默地哭著，而紅腫的眼睛里有我從未見過的絕望與恐懼。

    “臣妾某一天在皇后娘娘您的院子里，碰著一個奴才，正狠狠咒著您呢！我問他如若皇后娘娘沒了，他會怎樣？他說，從此，奴才以芳嬪娘娘為主子……”

    我想任何時候動惻隱之心，也該分個是非黑白，可我一向沒心眼，可憐了就是可憐了，那人再壞再狠的過往，在我軟軟的心底一淌，成了河岸上細(xì)細(xì)的白沙，潮一起，就歸了海，無影又無蹤。

    我問道，“你怎會在這？你不是……”

    他聲音清晰，很堅定地求著我，“娘娘，救救奴才的命?！?br/>
    我猶豫，沒有馬上答應(yīng)。

    他見狀，一個叩頭，磕碰到道上碎石，振振有聲。

    “娘娘，救命！”

    “娘娘，奴才給您叩恩了！”

    “娘娘，奴才叩恩了！”

    “叩恩了！”

    他不停地叩頭，幾下往復(fù)，月色中看來，他額角血流如注，血滴落了眉，擋了眼，沾了衣，驚心動魄！

    后頭有嘈雜的聲音，雜亂腳步聲分沓至來，我想，那是追著他的人。我一個沖動，往前扯過他的衣袖，將他帶到身邊，幾乎同時，泠泠月光中，他嘴角綻開一分笑。

    我嘆息，引著小綠往旁邊花叢里躲去，自己卻踩到水坑里，一個打滑，身子一傾，往前一撲，嘩啦一聲，泥水濺臉，跌了個十足的嘴啃泥，口中滿滿泥糊，苦澀難當(dāng)。

    我呈大字型，兩手前張，撲騰幾下，爬不起來，索性一個撤力，由著身子浸在泥坑里。

    一聲嬉笑，“呵呵！”

    要死快了，哪個不知趣的兔崽子，這會兒還來與我逗趣？

    我努力從坑中拔出臉，想來那會比小綠更黑污更狼狽，反正夜色正濃，應(yīng)情應(yīng)景，咱這叫暗魅撩人，有味得很，笑什么笑！

    “呵呵……”

    這笑浮了層層清漪，粼粼明澈，很像我掛在殿前屋檐下的一串風(fēng)鈴，沾了雨后的幾分濕意，隨風(fēng)一搖，抖落琳瑯與嫵媚。

    我用力把右手從泥坑里抽出來，一抹雙眼，拂開了泥，瞧見了。

    面前小圃，鋪滿杏花，夜色簇?fù)?，臨風(fēng)搖擺，沉浮暗香。

    我張嘴，露舌，一舔，真的很香很香，于是無所顧忌地大口大口地吞進(jìn)來。

    花前一人，寬袖一張，袖底鼓風(fēng)，隨風(fēng)清揚(yáng)，仿佛挾裹住了身后襲來的那份暗香。

    到底是花香了人，還是人藏了花香，我想，別說我摔得迷迷糊糊的，就算平時正常的我，也是猜不透的。

    被月光淋著，分不清這人袍子的顏色，許是青，許是綠，許是淺，許是深。

    被夜色籠著，辨不清這人五官的形狀，許是俊，許是魅，許是逸，許是浪。

    只有那一聲又一聲的嬉笑，越來越大，越朗越響，可惡的要命！

    “呵呵?！?br/>
    “別笑了！”

    “嘻嘻?！?br/>
    “我說，別笑了！”

    一陣強(qiáng)風(fēng)，我的嘴巴還張著，胡亂接受了迎面而來的碎碎花瓣，那人也是，身前身后身側(cè)身上，亦沾了很多瓣很多瓣。

    我凄惶了眼，不知升起怎樣的記憶，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一朵花？”

    那人一個顫身，卻依然嬉皮笑臉，“不是……一個人！”

    我提起手抓住心口，緊緊地疼。

    我的身后滿滿燈火，燈影繚亂，四處搜尋。

    “看到了嗎？”

    “沒有！不會讓那個東西跑了吧！”

    “不會，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皇上吩咐……”

    我鼻頭癢癢，再也抵不住濕泥的觸動，好端端打了個噴嚏，聲震如雷。

    我的身后腳步促促，顯然都往這個方向來了。

    我回頭看小綠，他苦瓜表情，似怨非怨，盯著我的鼻子，狠狠地看。

    我嘆口氣，認(rèn)命。

    我的眼前清影一晃，我的身后腳步凌亂，腳步聲猛地收住，一片燈籠亂碰，伏地叩首的聲音，絡(luò)繹不絕。

    “玥王爺……”

    我的耳邊又似乎搖過一陣風(fēng)鈴聲，幽幽悠悠，展放自在的氣度，“找人嗎？”

    “是的，王爺，奴才們正……”

    “真蠢！”

    “王爺，您說什么？”

    “花中只藏靈，上這找人，嘻嘻……一色蠢相！”

    “?。　?br/>
    紛紛倒抽冷氣的聲音，驚魂不定，愣在當(dāng)口，再也沒往我和小綠這邊來。

    我一個激靈，從沒如此身手靈活過，一個伏地挺身，站了起來，拉過小綠就往后頭跑。

    也許在冷泥浸久了吧，我的臉頰上有些燒，胸口□得難受，惶惶不成言，“他怎么會知道？他怎么會知道？他怎么會知道？他是誰……”

    我回到端儀殿，二紅一頭沖過來，“娘娘，不好了！”

    “什么都好！別大驚小怪！”

    “娘娘……”二紅的聲音不知怎的透出些鬼氣，寒寒輕輕，從嘴里飄出來后很久都落不到地，“在雙影井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

    我怔愣半晌，幽幽說道，“是誰？”

    二紅看著我的眼睛，一字換一口氣，“小，紅?！?br/>
    我委頓坐地，“雙影井，不是你去扶茜姑姑的地方嗎？”

    “回娘娘的話，奴婢沒有扶茜姑姑去那，奴婢陪茜姑姑回的是太后的地方?！?br/>
    我咬牙，“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沒有看見是誰干的？”

    “娘娘先不要這么說，也許是小紅自己干的呢？”

    我不信，從小綠慌不擇路投靠于我，我就知道，小綠和小紅再怎樣也不會結(jié)束自己的性命，他們，怕死！

    二紅一低頭，瞟到我懷里的盒子，它剛才隨我一同摔進(jìn)了泥坑里，臟得要命。

    二紅咂咂嘴，“娘娘，這是何物？”

    我說，“是藥?！?br/>
    二紅不以為然，“娘娘，您還敢亂吃藥？”

    我說，“我也莫名其妙?！?br/>
    良久，二紅又軟軟問道，“娘娘……這是誰給的呀……”

    我?guī)缀跻摽诙隽?，可聲音于半途硬生生打了個結(jié)，顯得很是陰陽怪氣。

    “撿的！”

    “哎呀，娘娘，撿來的藥更加吃不得了！娘娘，您真是……”

    所以我才說，我莫名其妙嘛！

    ——三月初十，井底蛙，記“你究竟是人，還是花”？

    我往前方走，霧深不知處。

    織雨成簾，我用手兒去撥。左旮旯里橫出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腕心，往死里掐，我吃痛望去，這一只手纖細(xì)精瘦，暴著很不可思議的青筋，想來，對我恨極痛極。容婕妤的臉由霧里透了過來，咬牙對我喊，“你害我，我恨你！”我咀嚼荒唐，似笑非笑，“我沒有，害你的是你那芳姐姐，她想一石二鳥?！彼龘u頭，聲聲埋怨，“不是的！獵人常常棒打出頭鳥，你正是！你扇了半只翅膀，遮住了后宮所有的女子，憑生是非時，藏在你陰影下的我們，唉，就會全部遭殃！”

    原來，我們常常會在人生旅途中狹路相逢，得意在前頭的，并不知曉身后的種種虎視眈眈，滯留在后頭的，以為前方錦繡燦爛，于是絞盡腦汁，暗箭傷人，等到自己也處在那個位置了，高處不勝寒。

    我討厭容婕妤的不可理喻，一用力，甩開了她的手，我腕心已似胎記，印著深深的紅。

    我往前繼續(xù)走，雨霧濕眼，我抬手去抹。右旮旯里又來一只手，環(huán)了七寶手鐲，富貴無雙，可隨之沖過來的聲音，卻無盡凄涼。芳嬪的臉從旁隱現(xiàn)，她切齒說道，“你害我，我恨你！”我搖頭，莫名不已，“我沒有，是你自己毀自己，你，自掘墳?zāi)?！”她亦搖頭，“如果你是我，在宮里待久了，也會這么做，你是有了一切，所以你不希罕，我沒有，所以我不甘！”

    一切？什么才是一切？權(quán)力，富貴，地位，恩寵？

    如果這么來定義人生的一切，我，一無所有。

    可是，她們不知道！她們以為只有處在我的位置上，才是最幸福的！

    如果，人生只是由我做主，我可以把她們執(zhí)著羨慕的東西送給她們?？墒俏也荒埽乙嗍莿e人棋盤上的一粒卒，只可進(jìn)，不可退。下這盤棋的，有我爹，有我娘，有太后，有崢嶸富貴的一干外戚，也許，還有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的那個他。

    我嘆息，吞吐之間，水氣進(jìn)了嘴巴，抿一抿，苦澀難當(dāng)。

    我還要走，憑什么我就走不出去！

    這霧一幔一幔，花草難辨，天意不知，我的前方站了一個人——

    淺綠長袍，身姿嫻雅，投足從容，靜好無雙。

    我一抓襟口，往心里泛著緊緊的疼。

    我嚅動嘴唇，久久不成言，“方……華……”

    他，慢慢轉(zhuǎn)身，一張碎臉，琳瑯聲里，一地碎片。

    “你怎么成這樣了？你怎么能成這樣的！”

    我自陷迷蒙，雙手驚恐無助地往前伸去，在半空里胡亂抓著。

    掌心一點暖，是自個兒的熱？還是另有人送來的？

    手掙脫不開，似被濃濃軟軟地裹住了。

    仿佛有一聲嘆息近在耳畔，和著水氣，濕濕柔柔，真有什么實在的東西漫上我的臉頰，燙一滴在我的睫毛上，顫了三分，我很難睜開眼睛，所以捕捉不到。

    這個影像應(yīng)該沾蘊(yùn)著很特別的味道，勾起了我埋藏心底的那個特別的名字。

    我閉目悠悠喚道，“方華，小叔叔……”

    手一空，我被放開了，是不愿答應(yīng)我，還是真正的不要我？

    我追喊，直直坐起，呀了一聲，喉頭苦悶，這一記驚呼便顯得無韻也無調(diào)了。

    我觸手一片柔暖，我的身下是錦被繡褥，我斜眼瞥到衣袍襟口，不知何時松散了，也許是剛才迷離彷徨自我掙扎之間吧，我的眼角漾來一片光，是殿里的長明宮燈，它們也睡不著，寂寞地灼燒著，填了一室的暈黃。

    我將衣襟扯緊了一些，抿嘴淺笑，原來一切只是一個夢，一個幾若逼真的夢。

    我睡眼迷蒙，不經(jīng)意地看到房門口，有一個似影非影瘦瘦長長的東西，閃過門外去。

    我咽了咽唾沫，心口涼涼，不知是啥滋味，我一定沒睡醒，要不然不會在如此富麗的深殿處，看到“那種東西”。我抬手掐臉，比夢里的容婕妤和芳嬪用的力道更足，會痛的，我吐舌尖，還好，沒在夢里失了魂。

    “嘩啦”！窗口劃過一道驚雷。

    我控制不了，只是大叫。

    細(xì)碎腳步聲，來的是二紅，她滿臉驚詫，害怕地看著顯然更害怕的我。

    “娘娘？”

    我捂耳搖頭，不撤開手，死也不撤開手，一昧地喊著，“二紅，二紅，我……”

    “娘娘是怕雷吧，娘娘不用顧忌，可以喊的。”

    是啊，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人生很多場合，我們都會落入自個兒編織的虛榮苦惱中。

    二紅蹭來我床前，合著禮，她不能坐，可是她伸過手來，黑黑粗粗的一雙，既不柔軟也不好看，可是那手心里韻著月光，條條紋路譜著最美麗的歌，就像我初遇她的那個淺風(fēng)拂面、月影花香的晚上，她也是這么伸過手來，滿眼地可憐著我。

    “是哪宮哪殿的主子，把你餓成這樣哦?！?br/>
    “真稀罕，得勢的奴才，才會富貴比主子，不得勢的，吃口冷飯，喝口冷湯，就是幸福了?！?br/>
    宮里的奴婢們就是這么生存的，而我又早就知道，主子和奴才沒什么兩樣，為了那點權(quán)，那點利，做的事情比奴才們還可怕，還不如。

    二紅的手怯怯地捏進(jìn)我的掌心，她的微熱，我的寒涼，我碰了她的后，驚覺掌底一片濃濃的汗?jié)?，也不知是她的浸給了我，還是我的浸給了她，兩只手，成一個味了?？墒?，我卻瞬間在心底畫了一個浮滿的圈，總覺著與二紅繞在一起，竟能生出宮里唯一的溫暖，洋洋映心，細(xì)膩芬芳。我被她握著，定了心。而雷雨夜，我一向難忍不堪，以往在家，孤單一人，聽著外面的閃電時，生出深深的厭惡，沒曾想，進(jìn)了宮，卻能在這里找到，找到那種在雷雨夜我想都不敢想的感情，很新鮮，很寶貝。我用力一收，將二紅的手收在袖里，我轉(zhuǎn)眼瞧了微開的窗，一窗風(fēng)雨一窗霧，霧外天邊，月深不知處，夜?jié)庥旮鼭猓瑥拇暗紫铝镞M(jìn)了寒，似乎又回味了冬日的清冽，這種陰冷的氣息拂開了床前紗幔，紗幔上的錦紅牡丹四下撩動，很是繽紛，花了我的眼，也迷了我的心。

    “謝謝你，二紅。”

    “干啥謝奴婢？”

    “咦，剛剛不是二紅一直陪伴著我嗎？”

    “不是的，娘娘，奴婢才進(jìn)來?！?br/>
    “那么，何時起的風(fēng)，何時下的雨，何處來的影？”

    “娘娘不知曉，剛剛是皇上來過了呀?！?br/>
    我落落一嘆，風(fēng)雨夜，宮里的暖，竟是明灝握手傳來的。

    “娘娘，娘娘，”二紅看我呆愣著，有分急。

    “那么，他來了，為何不喊醒本宮呢？”

    二紅偏首，羞澀地笑著，“那是因為，娘娘一直在做夢啊?！?br/>
    我心一緊，“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了嗎？”

    二紅想了想，說道，“娘娘呢喃說著誰也聽不清的夢話，皇上仿佛站在娘娘床前，看著娘娘，聽著娘娘，好久好久?！?br/>
    我一個抽手，離了二紅手掌的包裹，轉(zhuǎn)身背對她，頭半低，“為什么？”

    二紅亦退了兩步，站得不遠(yuǎn)，聲音抹了一層涼，卻又很遠(yuǎn)，“奴婢不知，只是后來，皇上看著看著，就坐在娘娘的床榻旁了，坐著坐著，就執(zhí)起了娘娘伸在被子外的手了，握著握著，就也同娘娘夢中一樣，嘆了口氣?！?br/>
    我聽著聽著，七分驚愕三分惶恐，“為什么呀？”我到底只會說這么一句。

    “奴婢不知?！倍t還是有問必答的。

    我瞅著她，緩緩道，“除了皇上，還有沒有人來過？”

    “娘娘的寢殿，除了皇上，還能有誰來？”

    我點頭，可心頭有一絲疑惑，剛剛滴上我手背的那滴眼淚，剛剛繞走在我鼻端的那陣特殊氣味，明明是……

    我視線模糊心志紊亂時，這耳朵就特別好使，外面一院的風(fēng)，越來越大，敲著窗的雨，越來越鬧，討厭，我在想些事情的時候，總來這些討厭的東西。

    二紅囁嚅道，“那么，娘娘剛剛是在做什么夢呀？”

    我驚訝回頭，這小妮子怎么越來越……

    可映入眼中的是她一臉的無辜，透著純真、好奇與有趣。

    我問，“二紅，是不是只有成了精和魅，才能入別人的夢呢？”

    “娘娘，奴婢不知是什么意思？”

    “本宮……夢著容婕妤和芳嬪了。”

    “那兩個可惡的女人！娘娘想她們做什么？”

    “二紅覺得——是容婕妤和芳嬪最可惡？”

    “難道……不是嗎？”

    “二紅覺得——容婕妤和芳嬪對本宮下毒，就如表面看到的那么順理成章嗎？”

    “難道，不是嗎？”

    “原來，二紅與全宮的人一樣，都認(rèn)為這件事已經(jīng)完了?！?br/>
    “容婕妤和芳嬪被送到了慎刑司，不日后，皇上便要正式對她們削品定罪了，難道，不代表事情已經(jīng)完了嗎？娘娘，您還要怎樣？”

    我看著二紅的笑，想象全宮的笑，這笑虛弱無力，背后張著絲絲縷縷的陰謀，你要認(rèn)為這事完結(jié)，不日，你便完結(jié)在他人的手里。

    我一掀被子，起身著衣，二紅著急，“娘娘做什么？”

    “起駕，陪本宮去一趟慎刑司！”

    “娘娘，那種地方，您可去不得！”二紅皺了皺眉，口氣透著陰郁。

    我瞪眼，“不是去不得，而是愿不愿意去！”

    就像歲歲年年的人生長河里，碰到的任何一個機(jī)會，不是沒資格，而是自己愿不愿意的問題。

    我沒有驚動殿里其他宮婢，只讓二紅陪著。

    二紅在我左邊打著傘，全用來遮蔽我，沒走三步，她自個兒全濕透了。

    我斜眼瞥了瞥，不動聲色伸手，一把拉過她，讓她也躲進(jìn)傘底下，她低聲驚呼，想撤開，卻敵不過我的力氣，她的進(jìn)來，破了宮里尊卑有別的規(guī)矩，可我不在乎，寥寥大雨，她與我一樣，有躲在傘底下的資格。

    我們沿著長長的宮道，腳步止不住地響，水浸鞋，由外而內(nèi)全部濕透了。

    紛紛雨落，守不住眠的，可不只我們兩個。

    透過密密雨簾看到，前方亦有一影。

    我倏地頓住腳步，默默地看，二紅隨我，亦停下來，張口噤聲，也戚戚地看。

    我們左前方，零落在雨中的是一個宮婢，憑衣飾看不出品階，一來夜深，二來雨大。

    她沒有撐傘，步履匆匆，很著急地走著，難免腳下打滑，趔趄不已，到底一個踉蹌，往前沖去，摔在水中。居然動作未停，急急撐手而起，也許喪了力，一個不經(jīng)意，又是斜下一沖，掉在一汪泥灘里。索性一屁股坐了，閑想良久，不知踟躕著什么，似嘆非嘆，也許是我聽錯了，只是純粹的風(fēng)聲雨聲而已，可是瞧她背影，亦為她可憐。我從傘中伸出半只手，腳下其實也跟著動了。我到底沒有沖過去，因為我看到她抬手撫額的半邊臉，熟悉的不得了——

    茜姑姑……

    我驚詫不已，手就這么橫著，停在半空，半只手臂在傘內(nèi)，半只手臂在傘外，干著半只袖，濕了半只袖，還有半顆心，看著掙扎匆忙似乎十萬火急的茜姑姑，涼了。

    身旁的二紅一動，拉下我的手，“娘娘，奴婢去扶，您等著?！?br/>
    二紅把傘給了我，跑進(jìn)雨里，發(fā)髻在泠泠大雨下，抖了兩抖。正巧拂過一陣風(fēng)，灑了我半眼眶子的水，一陣苦澀，不得不閉眼，待到睜開，二紅彎腰，小心扶著茜姑，轉(zhuǎn)過前頭那個月亮門里去了，我知道門里有一個園，園內(nèi)最好的風(fēng)景，是一口井，名叫雙影井，聽說月色皎潔的時候，淺輝遍地，半只月掉進(jìn)了井里，半只浮在空中，意境很是濃厚。我心下決定，趕明兒還是要去好好看看的。

    我不會等二紅的，我半刻也受不了這個急。

    我獨自到了慎刑司，大門微閉，門口無人，我便閃進(jìn)那條縫里去了。

    進(jìn)門一個廳堂，呼呼穿著過堂風(fēng)，還是空無一人，我便繞到后院去了。

    院內(nèi)兩扇銅門，隱隱傳出人聲，似乎相談甚歡，我便被吸引進(jìn)去了。

    銅門后一道階梯，淺淺落落，卻綿延很長的距離，我當(dāng)然還是會下去的。

    階梯下一間房，房內(nèi)擺著桌，桌旁三五長凳，桌面燃盞燈，燈油不好，濃煙嗆鼻。

    容婕妤和芳嬪在家做姑娘時，也是錦衣玉食，富貴安詳?shù)?，不入宮，其實亦有她們平凡的幸福，入宮，犯了事，死也沒想過會進(jìn)這種地方。

    我也沒為她們想過。

    桌旁兩個守衛(wèi)太監(jiān)，也沒想過這般時辰，這般夜色，我這般的人，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兩個人都年歲很輕，泛著青澀的態(tài)度，看到我，一個愣怔，需要時間咂嘴回味我的身份，及至回神，那眉扭的，那眼慌的，那身忙不迭跪的，讓我自己都有一種罪惡感，憑白的，干嗎把他們嚇成這樣！

    “娘娘，皇后娘娘，奴才不知……”

    “奴才惶恐，沒想到娘娘……”

    我搖搖頭，擺擺手，“起身吧。”

    他們還不肯，這份驚懼！

    “本宮是來看看容婕妤和芳嬪的。”

    他們俯首跪著，一手撐地，一手抬起，點了我要的方向，徹底喪了正?；卦挼睦碇恰Ｎ覔u搖頭，繞過他們，往里而去，半途轉(zhuǎn)臉，只看到他們朝我的方向，頭朝下，一個又一個地磕著頭，“咚”！“咚”！“咚”！磕得我心顫又心驚，仿若無意中，我，還是做了錯事。

    “賤人！”

    “你罵誰！”

    “賤人就罵你！”

    “對！罵人的就是賤人！”

    我討厭女子吵架，雖然有時我也會氣急與別人爭執(zhí)，可明明——在那個艷陽高照的清晨，我看著一對對入宮前情深意重、手兒相執(zhí)的閨閣姐妹，泛著燦**朝霞的俏嫩臉蛋，眨著蕩漾希冀的眼光，步履輕巧，踏入宮門，那一段皇城前最壯觀最美妙的風(fēng)景??！為什么，自己要把自己逼到這般地步，為什么要落入最丑陋不堪的處境，為什么要謾謾互罵，零落不成形呢！

    我轉(zhuǎn)過個彎，面對容婕妤的房和芳嬪的房。宮內(nèi)到底不一般，牢房也是錦繡無雙的，絲絨的被，繡花的墊，有桌有椅有焚香，有窗有月有濃雨，只這雨在我的殿內(nèi)看來，最多只讓人厭煩，在這里望去，卻是堆砌凄寒了。

    瞧到我瞇瞇笑的身影，躺著的芳嬪，坐著的容婕妤一起轉(zhuǎn)過臉來，齊齊罵道，“賤人！”

    我想，往后的歲月，她們也許只能滿足于這兩個字，我的被罵一罵，也就不怪不惱了。

    容婕妤瞪目，讓我憶起了初進(jìn)宮那天，她嬌俏著紅紅的臉蛋搶我凳子的情景，那時她顏色尚好，今日近看，晦暗難當(dāng)，我在心底嘆口氣。

    “你還來看什么，看我們的好戲？”

    我搖頭，“不是，只是想問幾個問題?！?br/>
    芳嬪從床榻上起身，擰眉無語，我深深一嗅，沒有了初進(jìn)宮時擦過她肩聞到的那股純凈的香，我把心底的那口氣畫了一個圈。

    “皇后娘娘聰慧可人，最喜愛的就是講故事問問題，問著問著，就把好端端的人送進(jìn)來了?！?br/>
    我笑一笑，“芳嬪，是怎么會注意到本宮殿內(nèi)的小綠的？”

    她甩甩頭，倒有份瀟灑，“你到底，還是知道的?！?br/>
    我瞥到從旁的容婕妤可怕扭曲的臉，示意道，“你來說?！?br/>
    容婕妤沖芳嬪喊道，“我從沒認(rèn)識什么小綠小青的，是你布的局，賤人，賤人！”

    芳嬪一抹臉，口氣陰磣，“你奪了我的恩寵，我這么做是理所當(dāng)然的。”

    容婕妤恨恨，“這個地方，從沒有誰奪誰寵的說法，宮里每個女子都明白，得著皇上，才是一世無憂，我做的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br/>
    芳嬪搖頭，“就算如此，要不是你利用了我的故事，才沒那么輕易引住了皇上呢！”

    容婕妤嬌笑，“怎么？你不說你也是利用了別人的故事！你故作落水那天，皇上去你殿閣探望你，你臨窗擺案，款款撫琴，作了那首《臺靜月》。你我心志肚明，全宮心志肚明，出生江南的前皇后從前閨中作樂時，就愛彈奏這樣的曲，保不準(zhǔn)皇上就是因了她這份風(fēng)韻，才愛上她的。芳姐姐，你也聰明的，你螳螂在后，連環(huán)利用罷了！”

    芳嬪不說什么了，看得出容婕妤是句句真話，所以芳嬪只是對她啐了一口，算作無力。

    我揮揮手，撥回她們的注意力，兩人齊轉(zhuǎn)頭，又對我罵了一聲。

    我吼，“行了吧！回答我的問題！芳嬪，你是怎么收得小綠的？”

    我心里說，很重要的，很重要的……

    芳嬪嗤鼻，“那是因為——娘娘平日的為人實在太好了！好得弄得闔宮奴才對你咬牙連連呢！”

    我收笑，“這么說，芳嬪眼里的小綠，很恨本宮？”

    芳嬪努嘴，“我也到這般地步了，不怕告訴你。那天你掉水，第一次醒來后，就把你宮里的一個小宮女調(diào)出了殿外去蒔花弄草。做我們臣妾的，每天都要望你請安。某一次，我在皇后娘娘你的后院，聽到一個聲音，聲聲念念地咒著你，呵呵，那股子恨！我上前問他，如果皇后娘娘不在了，他會怎樣？他瞅著我，眼兒放光，說道，“今后，我以芳嬪娘娘為主子！”呵呵，呵呵！”

    我抬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襟口，這個動作是最近養(yǎng)成的習(xí)慣。以往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有方華的保護(hù)與陪伴，如今，我左也驚，右也顫，夢里伸手，沒有誰握住我……

    不，二紅說，他剛剛來過的，他看著瞧著，握了我的手的，所以，我掌心還是沾了他的汗，不知是福還是禍。

    我對芳嬪說道，“所以，你心計走來，定下一石二鳥之計，小綠是中間環(huán)，線頭連著我，線尾拴著容婕妤，你送來的毒，讓人人以為是容婕妤的喪心病狂，你要能殺得了我最好，殺不了，先除了眼前已是刻骨釘?shù)娜萱兼ィ菜阗崅€本了！”

    我話鋒一轉(zhuǎn)，“那么，你又是怎么收得了小紅的？”

    芳嬪一個撲前，手抓柵欄，雙眼火紅，憤極！

    “這點最冤枉！位玉珠，你說，是不是你自定苦肉計，利用身邊人來害我！是不是！”

    我說，“我不懂你的話。”

    她狂笑，“可笑可笑，你怎么會不懂！你深深知曉——我，根本就不認(rèn)識什么小紅！”

    我說，“抱歉，我確實不知曉?！?br/>
    我卻體驗到了，芳嬪這刻因著小紅而得的怨，與前一刻容婕妤因著小綠而得的怨，是一模一樣的。容婕妤是蟬，芳嬪是螳螂，芳嬪的后面有黃雀。簡單的小紅和小綠就不簡單，他們是整個局的關(guān)鍵。

    我最后一問，“芳嬪給了小綠的是曼陀羅，小綠下在了綠豆粉里，小紅說芳嬪你也給了她海芋莖，下在了我日常的藥茶里，敢問芳嬪，還有沒有用過其它藥材……”

    芳嬪眉目如妖，“位玉珠，你到底把我當(dāng)成什么了！”

    她搖動?xùn)艡诘耐瑫r，我快快說了一句，“謝謝了。”

    我轉(zhuǎn)身要走，不聽了。

    芳嬪卻從后面喚住了我，目色低垂，慢慢地染上一層悲哀，而她的聲音也一下子變得很輕很輕，這種柔軟在她此刻的境地里傳出來，是那么得令人壓抑，“知道嗎，我落水那夜，皇上初探，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款款的安慰，而是——他說，朕喜歡聰明利落的女人，卻不欣賞手腳并用的女人。然后整半夜都是對我深沉的笑，他那天，唉，原來根本就看到了我的自行落水，卻不點明，還是照樣寵著我。我那刻才明白，皇上心湖深，泛著幽幽藍(lán)色，我們后頭這班女子爭來爭去，也不過入了他得意的戲。爾后跟在皇上身后的我，不是歡心雀躍，而是，而是害怕??！你不知道吧！你的風(fēng)寒一直不好，我們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不過能動得你一根汗毛，真正傷你的人，你不仔細(xì)想一想，是看不透的！”

    我倏忽轉(zhuǎn)身，厲聲說道，“你這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嗎！”

    她兩手一攤，不回答。

    等我回頭往前又走幾步，才聽得她清晰一句，“井底蛙?！?br/>
    我平生不喜作局內(nèi)人，這案子霧靄重重，卻讓我跳不開。

    我回到一支燭暈的外室內(nèi)，那兩個小太監(jiān)依然守蹲在地，懨懨不知何味，見到我的身影，雙雙又驚跳般站起，俯首低眉，哀切而恭謹(jǐn)。我笑問，盡量擺得^56書庫，“請問公公，同容婕妤和芳嬪一起進(jìn)來的那兩個奴才，現(xiàn)在何處？”

    “回娘娘的話，進(jìn)來時就只婕妤娘娘和芳嬪娘娘，并無第三者?！?br/>
    我心頭微跳，開始覺著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談話開頭，“勞煩公公再仔細(xì)想想，那兩人一個是小宮女，一個是小太監(jiān)，十五六歲年紀(jì)?！?br/>
    “回娘娘的話，一直以來，尚公公只交代小的們看好里面的兩位娘娘，小的們從來沒有見過皇后娘娘說的人。”

    “不是，明明那天是被皇上的侍從給帶走的……”

    我突然噤聲，不說了。

    腦子里像敲了一記鈸鑼，頻頻作響。

    “皇上心湖深，泛著幽幽藍(lán)色，我們演來演去，也只是入了他早就得意著的戲?！?br/>
    “位玉珠，你只是個井底蛙，你以為你是什么！”

    芳嬪的話，什么意思……

    我出了慎刑司的門，雨小了。只微微在風(fēng)里夾著點水氣，柔柔曼曼，傷不了人。門口兩叢花影，透在濕濕的月色中，掉了幾灘在地上的積水里，水色芬芳，誰也弄不了誰的影。我喜歡走在夜風(fēng)里，如果有花香，有疏影，有清氣，我可以一輩子不回頭，愣怔在天地中，任別人笑我的傻。我思緒繚亂時，常常漫無目的地走，很多次會碰著別人奏音，明知對方不是為我而興，可品著咀嚼著，自有一份無擾的歡樂在心頭，不免會感激起提供清音共賞的那個人，在我的心目中，這樣的，才叫上善。就像自然間，不抱虛榮鳴響脆音的鳥兒，不為浮利自在綻放的花草，亦是一種至臻至極的善。

    于是，今夜，我感激前頭若有若無漂浮而來的這陣簫音。

    我不懂簫，以往偶然聽過，覺著這種聲音空空疏疏，清澈寥落，微寒，不喜。

    可是宮里的這陣簫音，卻滋蘊(yùn)著不同的味道，清是清極了，于深處又團(tuán)了一層暖，似乎蕩漾了千轉(zhuǎn)百回的情感，復(fù)雜極了，卻不惱人，反而引人處處聞風(fēng)，起腳跟隨。

    奇怪，我不懂簫的，怎么聽出了這么許多。

    我從身側(cè)□中穿入，輾轉(zhuǎn)反復(fù)，很帶柳暗花明的味道，撥花而出，一個眨眼，首先呼了一口極清冽的氣息，抬眼險些碰著天邊半輪月，不是很圓，亦不浮滿，可在這個時辰望來，自有一種缺憾的美。月下一座臺，巍峨而立，臺上啟一亭，翹檐飛揚(yáng)。我瞇了眼，很是震驚，那臺那閣，壯且不壯，美亦不美，結(jié)構(gòu)粗糙，不似宮里任何一處的建筑，可，就是深深引住我的神，讓我動不了身。

    亭中若有清影，長長瘦瘦，飄逸斐然，是哪位在吹簫……

    旁邊樹影里卻伸出來一只手，把我抓住了。

    我連驚呼都來不及，肩膀就被牢牢箍住了，一張臉俯了過來，濃濃的氣息罩住了我，一個似熟非熟的聲音，“沒事吧？”

    我心里說，都被你這么粗粗魯魯?shù)刈プ×?，嚇得半條命都快丟了，怎會沒事。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沉默不語，那樣會更顯得尷尬，掙扎了兩下，無奈對方竟使了十足的力道，根本不放開我，我抖抖眉毛，有些不滿地低喊，“四爺?！?br/>
    旁邊突然彈過來一根樹枝，枝頭戳了戳我的臉頰，仿佛上下跳躍著，一下子又從我耳旁擦了過去，這種倏忽而過的麻麻癢癢的感覺，讓我很是難受，加上手腳動彈不得，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而明玦卻一副全然未知的態(tài)度，眼神還是一瞬不瞬地對著我，他平日眉帶三分愁，神情總是有些陰郁的，可不知為何，每次對著我的眼睛，又總是努力地放著明亮的光彩，仿佛在逼著自己去做本來就不習(xí)慣的事情，從眼底深處對我綻來溫暖的稍顯青澀的笑意，而他慢慢學(xué)著笑著，嘴唇會不自覺地一咧，露出細(xì)白的牙齒，讓人不忍苛責(zé)于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后頭便是一片透過云隙肆無忌憚?chuàng)]灑下來的白月光，而他映在這樣的皎潔月輝中，左眉處的紅色新月胎記，便顯得格外醒目，同它的主人一起，壓迫著我的情緒。

    聽二紅說，四爺是宮里最不茍言笑的王爺，可是他兩次跟隨在我身后，臉容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嫵媚，我不知道一個樣貌有缺憾的男子，笑起來原來也可以這般純，這般靜，這般好看。聽二紅說，四爺惜字如金，一向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這點我見識過，元宵家宴那晚，他沉穩(wěn)內(nèi)斂，說話徐緩，可是他每次碰了我，動作卻總是那么急，口氣也是那么急，似乎對我怨，似乎對我念。

    唉——

    他仍沒有說話，我卻自顧自地嘆了口氣。我真的很壞很壞，不是嗎？我知道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只憑我的一招劍式，認(rèn)出五年前的那段情，可是，可是難道我要告訴他，我的劍招，是一個男子教給我的嗎？我能說嗎？我說了，那么我進(jìn)宮的目的，為了那個男子的一段情，這個人人笑感荒唐的理由，豈不是，豈不是也會被明輝殿的他知曉。以往清風(fēng)過耳的日子，無覺無識，這么大大咧咧也就過了，了結(jié)了方華的心愿，似乎萬事俱空，自己倒沒有什么重要的生活理由?？墒乾F(xiàn)在，淺漾在心湖的，淅淅流動的，似乎有一股明前雨后的清香，再也放不下的東西……

    明玦離我這么近，一定聽到了我的嘆息，他突然一摟我的腰，力氣大得可怕，帶我轉(zhuǎn)了半圈，這么一來，我和他的處境就顛倒了，他的聲色表情一下子被月光照得很清楚，而我卻背對月光，任由溫柔明亮的它撫弄我的頭發(fā)。明玦那執(zhí)著的□的目光，看了我好久好久，我被他緊緊摟著，腳尖也似乎虛浮地脫離了地面，很沒有安全感，和被明灝接摟住時的隨意與羞澀，很不一樣，我不喜歡明玦這樣對我，除了驚恐，還是驚恐，我在他懷中胡亂動了幾下，反而惹得他更加用力對我，似乎在氣我，也似乎不舍。

    “聽說，你前幾天中毒了！”

    “不是我，是那個……”

    我猛地噤聲，想起宮里并沒有多少人知曉淳于菀菀的存在，而明灝也定不喜我對別人說三道四，即使是用來作為擺脫我困乏處境的理由，也不行。

    明灝喜愛菀菀，那是有目共睹的，明灝對于自己喜愛的女子，不至于那么小氣地藏著掖著，而不給她富貴與權(quán)位，那么，明灝對全宮瞞住了菀菀，一定有著很深的理由。我看了看明玦，吞吞吐吐地說道，“貪嘴吃壞了東西而已?！?br/>
    “可好些了？”他急迫地想要知道。

    我含笑，拼命點頭，只差沒拍胸脯發(fā)誓了，“多謝四小叔的關(guān)心，我身子骨不錯?！?br/>
    對我新給他的稱呼，他聞之一愣，好一會，莞爾一笑。

    夜風(fēng)拂來幾朵碎花兒，碰碰我的肩頭，再去碰碰他的肩頭，最后悄然無聲地落進(jìn)地上的水洼里。我滿身清宜，想想與他呆在一塊兒的時間有些過長了，趁他放松力道的一瞬，從他懷里輕巧地跳了出來，想要繞過他而走。他急急一抓，想要牽我的手，而我早作準(zhǔn)備，抽手很快，到底，他只握住了我的兩個手指頭。

    我皺眉，下決心對他狠狠說道，“四小叔，您不應(yīng)該這樣！我早就說過，我以前根本未遇見過您！而況，這里是宮呀！”

    他亦皺眉，亦狠狠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想，我又做錯事了。

    他抬頭，夜色漆漆中，只覺得他在拼命地往眼眶里壓著什么，“玉，玉珠啊?！?br/>
    我用空著的手緊抓襟口，膽戰(zhàn)心驚，“你怎么叫的出我的名字！”

    他落寞無奈，口氣哀傷，“我怎會不知道，元宵那夜見過你后，心里便缺了一個口，總覺得要往里灌入點什么才會滿足，后來恍然，原來一直失落著你的一切，我原來不知道你姓啥名啥，喜歡什么討厭什么，我沒有回到自己的王府，天天掩踱在你家后門，堵了個出來買菜的老太太，旁敲側(cè)擊，打聽你的一切，平淡的故事，傳奇的故事，只要是關(guān)于你的，我什么都要聽，都愛聽，心思兒繞上了你，便是一陣甜蜜?！?br/>
    我咬咬嘴唇，好疼好疼，像被他的聲音他的敘述蠱惑一樣，心頭突然也卷起了酸澀，“老太太？應(yīng)該是我娘家的鴨嬸吧，四小叔，你運氣好，我們家就屬她嘴最快?！?br/>
    他沒有發(fā)笑，連我也是，只覺得這樣的談話看似無聊，可實質(zhì)上太過兇猛。

    不要說了，不要再繼續(xù)和他說下去了。

    他抬手，碰碰我耳邊的發(fā)絲，我一顫，他悻悻地放手。

    “笑口酥，好吃嗎？”

    “我就想著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沒什么，很好吃，謝謝你。”

    他搔搔頭，幾許尷尬幾許歡喜。

    我看著他，很認(rèn)真地說道，“四小叔，你是個好人。”

    他說，“玉珠，你也是不適合這里的?！?br/>
    我說，“那么，小叔以為，我該在哪里？”

    他說，“如若你愿意，我可以帶你……”

    我搖頭，“別說我愿不愿意，王爺也該好好珍惜自己，你若一心隨我，不出半日，你我皆無葬身之地?！?br/>
    他也猛搖頭，說的卻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br/>
    知道就好，即使一時自欺欺人，也好過心志糊涂，愈行愈僵。

    我的懷里被塞進(jìn)一樣?xùn)|西，原來是他將一只盒子遞給了我。

    “不會又是笑口酥吧？”

    “這是我給你找的藥，你也要好好珍惜你自己?！?br/>
    “我一直是這么做的?！?br/>
    他淺笑，搖搖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好看看自己，就會發(fā)現(xiàn)你對什么人都好，唯獨怠慢了自己?！?br/>
    我緊緊抱住這個盒子，沒頭沒腦地狂奔起來，我沒有回頭，不知他是在看我，還是轉(zhuǎn)身也離去了，我肯定，有時候，擇定一個方向，不回頭要比回頭好。

    斜旮旯里沖過來一個影子，直直地跪在我面前。

    月夜遭鬼，我以前是不信這個邪的，可今晚幾次疊加起來，命都快嚇掉八分了。

    我愣在這個無聲無響的影子前，我看它，它跪我，挺直腰板，一動不動。

    我目光往下，再往下，看到它的一副膝蓋深深浸在水里，徹骨難當(dāng)，小道是礪石鋪就的，石粒子磕著它的膝頭，疼痛難當(dāng)。

    我的心率先軟了軟，管它是人是鬼，我決定要可憐它。

    它認(rèn)得我，居然對我喚道，“娘娘……”

    我再湊近一點，張口驚呼，“小綠！”

    小綠臟污的半張臉，有泥也有淚，悄無聲息地默默地哭著，而紅腫的眼睛里有我從未見過的絕望與恐懼。

    “臣妾某一天在皇后娘娘您的院子里，碰著一個奴才，正狠狠咒著您呢！我問他如若皇后娘娘沒了，他會怎樣？他說，從此，奴才以芳嬪娘娘為主子……”

    我想任何時候動惻隱之心，也該分個是非黑白，可我一向沒心眼，可憐了就是可憐了，那人再壞再狠的過往，在我軟軟的心底一淌，成了河岸上細(xì)細(xì)的白沙，潮一起，就歸了海，無影又無蹤。

    我問道，“你怎會在這？你不是……”

    他聲音清晰，很堅定地求著我，“娘娘，救救奴才的命。”

    我猶豫，沒有馬上答應(yīng)。

    他見狀，一個叩頭，磕碰到道上碎石，振振有聲。

    “娘娘，救命！”

    “娘娘，奴才給您叩恩了！”

    “娘娘，奴才叩恩了！”

    “叩恩了！”

    他不停地叩頭，幾下往復(fù)，月色中看來，他額角血流如注，血滴落了眉，擋了眼，沾了衣，驚心動魄！

    后頭有嘈雜的聲音，雜亂腳步聲分沓至來，我想，那是追著他的人。我一個沖動，往前扯過他的衣袖，將他帶到身邊，幾乎同時，泠泠月光中，他嘴角綻開一分笑。

    我嘆息，引著小綠往旁邊花叢里躲去，自己卻踩到水坑里，一個打滑，身子一傾，往前一撲，嘩啦一聲，泥水濺臉，跌了個十足的嘴啃泥，口中滿滿泥糊，苦澀難當(dāng)。

    我呈大字型，兩手前張，撲騰幾下，爬不起來，索性一個撤力，由著身子浸在泥坑里。

    一聲嬉笑，“呵呵！”

    要死快了，哪個不知趣的兔崽子，這會兒還來與我逗趣？

    我努力從坑中拔出臉，想來那會比小綠更黑污更狼狽，反正夜色正濃，應(yīng)情應(yīng)景，咱這叫暗魅撩人，有味得很，笑什么笑！

    “呵呵……”

    這笑浮了層層清漪，粼粼明澈，很像我掛在殿前屋檐下的一串風(fēng)鈴，沾了雨后的幾分濕意，隨風(fēng)一搖，抖落琳瑯與嫵媚。

    我用力把右手從泥坑里抽出來，一抹雙眼，拂開了泥，瞧見了。

    面前小圃，鋪滿杏花，夜色簇?fù)?，臨風(fēng)搖擺，沉浮暗香。

    我張嘴，露舌，一舔，真的很香很香，于是無所顧忌地大口大口地吞進(jìn)來。

    花前一人，寬袖一張，袖底鼓風(fēng)，隨風(fēng)清揚(yáng)，仿佛挾裹住了身后襲來的那份暗香。

    到底是花香了人，還是人藏了花香，我想，別說我摔得迷迷糊糊的，就算平時正常的我，也是猜不透的。

    被月光淋著，分不清這人袍子的顏色，許是青，許是綠，許是淺，許是深。

    被夜色籠著，辨不清這人五官的形狀，許是俊，許是魅，許是逸，許是浪。

    只有那一聲又一聲的嬉笑，越來越大，越朗越響，可惡的要命！

    “呵呵?！?br/>
    “別笑了！”

    “嘻嘻。”

    “我說，別笑了！”

    一陣強(qiáng)風(fēng)，我的嘴巴還張著，胡亂接受了迎面而來的碎碎花瓣，那人也是，身前身后身側(cè)身上，亦沾了很多瓣很多瓣。

    我凄惶了眼，不知升起怎樣的記憶，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一朵花？”

    那人一個顫身，卻依然嬉皮笑臉，“不是……一個人！”

    我提起手抓住心口，緊緊地疼。

    我的身后滿滿燈火，燈影繚亂，四處搜尋。

    “看到了嗎？”

    “沒有！不會讓那個東西跑了吧！”

    “不會，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皇上吩咐……”

    我鼻頭癢癢，再也抵不住濕泥的觸動，好端端打了個噴嚏，聲震如雷。

    我的身后腳步促促，顯然都往這個方向來了。

    我回頭看小綠，他苦瓜表情，似怨非怨，盯著我的鼻子，狠狠地看。

    我嘆口氣，認(rèn)命。

    我的眼前清影一晃，我的身后腳步凌亂，腳步聲猛地收住，一片燈籠亂碰，伏地叩首的聲音，絡(luò)繹不絕。

    “玥王爺……”

    我的耳邊又似乎搖過一陣風(fēng)鈴聲，幽幽悠悠，展放自在的氣度，“找人嗎？”

    “是的，王爺，奴才們正……”

    “真蠢！”

    “王爺，您說什么？”

    “花中只藏靈，上這找人，嘻嘻……一色蠢相！”

    “啊！”

    紛紛倒抽冷氣的聲音，驚魂不定，愣在當(dāng)口，再也沒往我和小綠這邊來。

    我一個激靈，從沒如此身手靈活過，一個伏地挺身，站了起來，拉過小綠就往后頭跑。

    也許在冷泥浸久了吧，我的臉頰上有些燒，胸口□得難受，惶惶不成言，“他怎么會知道？他怎么會知道？他怎么會知道？他是誰……”

    我回到端儀殿，二紅一頭沖過來，“娘娘，不好了！”

    “什么都好！別大驚小怪！”

    “娘娘……”二紅的聲音不知怎的透出些鬼氣，寒寒輕輕，從嘴里飄出來后很久都落不到地，“在雙影井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

    我怔愣半晌，幽幽說道，“是誰？”

    二紅看著我的眼睛，一字換一口氣，“小，紅?！?br/>
    我委頓坐地，“雙影井，不是你去扶茜姑姑的地方嗎？”

    “回娘娘的話，奴婢沒有扶茜姑姑去那，奴婢陪茜姑姑回的是太后的地方?！?br/>
    我咬牙，“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沒有看見是誰干的？”

    “娘娘先不要這么說，也許是小紅自己干的呢？”

    我不信，從小綠慌不擇路投靠于我，我就知道，小綠和小紅再怎樣也不會結(jié)束自己的性命，他們，怕死！

    二紅一低頭，瞟到我懷里的盒子，它剛才隨我一同摔進(jìn)了泥坑里，臟得要命。

    二紅咂咂嘴，“娘娘，這是何物？”

    我說，“是藥?！?br/>
    二紅不以為然，“娘娘，您還敢亂吃藥？”

    我說，“我也莫名其妙?！?br/>
    良久，二紅又軟軟問道，“娘娘……這是誰給的呀……”

    我?guī)缀跻摽诙隽?，可聲音于半途硬生生打了個結(jié)，顯得很是陰陽怪氣。

    “撿的！”

    “哎呀，娘娘，撿來的藥更加吃不得了！娘娘，您真是……”

    所以我才說，我莫名其妙嘛！

    ——三月初十，井底蛙，記“你究竟是人，還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