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上了床,面對面盤膝而坐,四掌兩兩相抵。我暗暗運起內(nèi)力,通過雙臂傳向他的手掌。丹田里一股熱氣源源涌向我的手掌,我只覺得觸手處熱氣蒸騰,不知是他掌心的溫度,還是我掌心的溫度。我的內(nèi)力進入他體內(nèi)后,又有一股力量自他手心傳入我的體內(nèi),我們兩人的內(nèi)力不斷交換,十分順暢。
約摸運行了十二個周天,我們收了掌。我只覺得渾身舒泰,精神抖擻?!罢嫫婀?,我感覺內(nèi)力好像突然提升了不少?!?br/>
馮都玉頷首道:“確實比以前大有長進。如果運用得好,可以和當世一流高手一爭高下了?!?br/>
“真的嗎?”我不由得驚喜道。
“用功之道,全在于專心致志。你心無旁騖,自然氣無窒礙。”
我細細琢磨他的話,又回憶那內(nèi)力亂沖時的境況,覺得他的話甚有道理。我每次出現(xiàn)那種情況的時候,多半有心事掛懷。如今我的功力正修到將進不進的關鍵時刻,故而必須格外專注,否則容易走火入魔。
我說:“我剛才和你對練時感覺很好,要不以后你總是陪我練功吧?!?br/>
馮都玉沉吟道:“陪你練功倒沒什么,就怕……”
“怕什么?”
他似乎有許多難言之隱。我急道:“你幾時變得這樣婆婆媽媽了?究竟有什么難以啟齒的?”
“若尋,”他忽然正色道,“有多少人知道你的武功底細?”
我奇怪他會這樣問,想了想,道:“應該只有宋云飛知道,只有他時常陪我練功。其他人都沒有和我交過手。”
他點點頭,道:“這樣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真正實力。雖說你現(xiàn)在是教主,但是越是處在高位的人,其實越是危險。如果讓人把你的底細全部摸透,你的弱點也就全部暴露出來了。如今有師父在你背后支持你,別人尚不敢輕舉妄動。我擔心一旦師父百年之后,情勢或有所不同,不可不早做提防?!?br/>
我承認他的擔憂很有道理,不過他為何總有這種顧慮呢?難道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什么?要說有什么危險,我倒覺得來自外部的危險更大,例如玄冥教。一想起玄冥教,我就想到孟雪衣了,不知道這個女人此刻在做什么,走了沒有。
此刻天色漆黑,外面一片沉寂,天上無星無月,看不出是什么時辰。我們倆出了房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冬天到了?!蔽逸p嘆道。
“這是你到這里來以后的第二個冬天吧?!?br/>
“是啊,日子過得真快,轉(zhuǎn)眼我到這里已經(jīng)一年多了?!毕肫疬@一年多來的經(jīng)歷,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我突然想到容融他們或許還在外面為我護法,忙說道:“你辛苦了一宿,趕緊去休息吧。”
馮都玉點點頭,輕身一躍,隱入到夜色之中。我隱約聽得到他衣衫震動的聲音。
估計他已經(jīng)去遠了,我才叫道:“容融,你在嗎?”
“屬下在?!彼穆曇魪脑洪T外響起。我不禁有些慚愧,這么冷的夜晚,竟然叫他們等了許久。我把他們都叫進來,道:“容融今天留下來陪我,你們就都回去休息吧?!?br/>
余靜書和祁原二人先行告退,宋云飛似乎還有話要說,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我笑道:“若是跟雪衣姑娘有關的話就不必多解釋了。若果雪衣姑娘愿意的話,我想親自跟她談一談?!?br/>
宋云飛道:“教主隨時可以召見孟雪衣,她就在蘇州城內(nèi)?!?br/>
我點點頭,吩咐容融為我準備洗漱的東西。他們都離開了,我獨自回到這間屋子。一切還是剛才的樣子,可沒有了馮都玉,一切仿佛都沒了生氣似的。我和馮都玉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已經(jīng)持續(xù)一年多了,我從中感受到的痛苦其實遠遠多于快樂。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什么會如此執(zhí)著,明知這種執(zhí)著不會有任何于我有利的回報,可我依然無怨無悔。
容融送來了熱水,我草草地洗了臉,泡了個腳。屋子里只有一張床,我和容融并頭躺下。她的身體冰涼涼的,我知道外面寒氣挺重。我很愧疚道:“讓你們在外面久等了?!?br/>
容融沒有馬上應聲,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她淡淡的聲音道:“教主,你要這樣等著馮總管一輩子嗎?”
我微微吃驚道:“你也知道我們的事?”
“是,教中弟子都知道。大家都覺得馮總管配不上教主。”
我沉默著,明眼人都知道馮都玉配不上我,大家都有些瞧不起他,因為他名聲不好,因為以前的教主從不重用他,因為他從未顯現(xiàn)過什么過人的才干。我呢?我看到的是他的什么?我根本不在意這些世俗的標準。我眼中的馮都玉是孤獨的,驕傲的,也是自卑的。他是很復雜的一個人,讓人同情,更讓人憐惜。可惜,沒有人憐惜他。
“你們都不會了解的。”我輕輕嘆道,“容融,等你真正愛上一個男人的時候,你或許就能明白我了?!?br/>
“我喜歡過一個人。”容融輕輕道,“我們相識了很就,但他就是不肯提親,后來我才知道,他嫌我出身卑微,于是我就離開了他,然后我發(fā)誓一定要出人頭地,超過他。”
“現(xiàn)在你超過他了嗎?”
“超過了。他現(xiàn)在也不過是一個副香主而已,我已經(jīng)是香主了。”
我笑道:“他知道嗎?”
“他知道。教主把我調(diào)到蕙風閣的時候,他還到我家向我表示祝賀呢?!?br/>
“那他跟你提親了嗎?”
“沒有。而且我也已經(jīng)瞧不起他了。就算他提了親,我也不會答應?!?br/>
我又笑了,說道:“那你一定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如果真的喜歡的話,或許就什么都不會在乎,什么都可以原諒了?!?br/>
“所以就算馮總管很風流,但是教主還是喜歡他是嗎?”
“不是。我沒覺得他很風流,他只是很孤獨,想找些伙伴罷了。”
容融重重地嘆了口氣,道:“怪不得老話說,情人眼里出西施?!?br/>
我們倆一直說著話,也不記得哪個先睡著,哪個后睡著。等我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晌午了。
我昨天夜里本來就沒怎么吃東西,今日又睡到中午,直覺得饑腸轆轆。好在祁原細心,早就準備好了糕點,以備我不時之需。聽說他很早就到迎賓樓來候著了,知道我已經(jīng)起來,就趕緊送了吃的東西過來。我猜想這糕點該是他親自做的吧,他將來的老婆可有口福了。
白若韜留在這里,我的日子殊不寂寞了。他有時會陪我練練劍,有時陪我上街閑逛。他確實是個好男人,脾氣好,武功好,家世好。雖然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也不難看,總體說來還算是俊朗的??晌揖烤垢麤]這個緣分,只合做朋友,就是沒有姻緣的分。
我去看望丁鵬的時候,他偶爾也會提起我和白若韜的事情。我知道白若韜對我并沒有完全死心,只要我一日未嫁,他就還有一日的希望。丁鵬自然很希望我能嫁給白若韜的,那樣是對我最好的結果。其次,我也該嫁給本教中的高級弟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再說了,我是教主,總不好嫁到別的門派去,所以只能招贅。一般的世家子弟又實在配不上我的身份。那么,招個下屬做夫婿,也不是件容易事。這可比公主招駙馬麻煩多了。
過了年,我就二十四歲了,確實老大不小了。丁鵬很擔心我的婚事,他甚至提出要我娘來一趟,幫我解決這樁事情。我趕緊說:“千萬不可,我娘二十多年的心結好不容易打開了,能夠在曬谷尾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我可不想拿這種事惹她煩心。反正我總要嫁人的,何必急于一時?”
“你都這么大了,怎么能不急?你娘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都已經(jīng)能夠到處跑了?!?br/>
我耍賴不行,就哀求道:“好了,爹,你讓我清靜清靜吧。哪天我想嫁人了,只要我招招手,保證滿天下的男人都要爭著搶著來娶我。你看,我這模樣,這身份,還怕嫁不出去嗎?”
丁鵬哭笑不得,只有嘆氣的分。我看著他,就想象著馮都玉老來的模樣。丁鵬年輕的時候不也臭名昭著嗎?可是老來卻這么穩(wěn)重慈祥,馮都玉應該也能做到吧。如果,我像我娘那樣有了他的骨肉,他會不會因為成為人父而有所改變呢?我為自己這荒唐的念頭而苦笑。我一定是鬼迷心竅了,居然想出這種心思來。
“你要是真的不打算嫁給白若韜,就不要把人家給耽誤了。你們整天出雙入對的,讓人亂猜想?!?br/>
“出雙入對就讓人亂猜想嗎?那跟我出雙入對的男人可多了去了,宋云飛,祁原,尹航,岳恒,顧仲文,哪個沒跟我出雙入對過?誰敢亂說什么?”
丁鵬失笑道:“怪不得外面?zhèn)餮阅沭B(yǎng)了許多男寵。我還不相信,現(xiàn)在看來,傳言倒也不是空穴來風。你是女孩子家,還是要收斂一些,別好端端的把名聲弄壞了。你的名聲事關本教的聲譽,切不可任性妄為?!?br/>
我不禁爆笑出聲,道:“男寵?我是則天女皇呢,還是山陰公主呢?既然已經(jīng)有人這樣說了,那我還真要弄出更多的男寵來……”
“不許胡鬧!”
我忍著笑,嘴里忙說“是”,心里卻開始盤算著怎么鬧出點亂子來才好。啊,老天爺一定要原諒我,我一定是太閑了,所以才會做出這等無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