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有何遠大志向姑且不論,當務之急卻是要先解決眼下的困境再說。
叢叢火舌挾著滾滾濃煙不斷從門窗縫隙間躥進來,即使大家俯低身子,用廚房里的水沾濕毛巾捂住口鼻,也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從四周越來越凄厲的哭叫聲可以聽出,火勢已經延旅店兩側相連的木屋蔓延開來。雖然為了阻止火煙侵入已經盡量堵住門窗的縫隙,看不到屋外情形,休納也可以想象到外頭此刻應已是一片火海。
嘈雜聲中,穆忽然抬頭,像是聽到了什么。“有馬嘶聲?!?br/>
正憂心忡忡的卡文不以為意應道:“是后院的馬被火驚了吧!可要想硬沖出去奪馬突圍,恐怕我們還沒沖到馬廄就給外頭的士兵射成刺猬了?!?br/>
休納聞言卻心中一動。如果能沖到馬廄……性命攸關之刻,再顧不了其他了。他猛地拉住薇薇亞的手,湊到她耳邊低聲道:“還記得合作魔法嗎?”
“記得?!鞭鞭眮喴苫蟮乜粗?。
“把周圍的水氣凝聚成水滴應該是最基本的水魔法,你能做到吧?”
“當然!”
得到薇薇亞肯定的答復,休納立刻轉頭對卡文道:“隊長你看好去馬廄的路線,待會兒一有機會就帶大家沖到馬廄那兒,搶馬突圍!”大家不解的目光中,他已轉回頭專注地握緊薇薇亞的手開始冥想?!稗鞭眮?,趁現在!用那個魔法!”
已經和他合作過魔法的薇薇亞似乎已明白他的打算,很快開始配合他專心施法。
休納所說的水魔法其實幾乎算不上魔法,只是魔法師將對水元素的感應力最簡單直接的具現而已,通常只能凝結出少許清水,全沒什么用處。而這次汲取了休納身上龐大魔力施放出來,聲勢卻全然不可同日而語。
以濃煙滾滾的火場上空為中心,四方烏云像是被一個巨大的漩渦吸引過來一般,迅速聚攏到小城上空,匯集成厚實的云層。水氣的聚集流動帶動了風,云層間開始有銀藍的雷電不時閃過?;饒鏊闹苣酥寥擒娒癖辉絹碓绞⒌娘L雷之聲驚動,漸漸注意到天空中的異象。就連那些因家園將要陷入火海的民眾也漸漸止住哀泣,望向天空,有些甚至跪伏在地,開始哀哀禱告。包圍旅館的軍士一時也停下了叫囂,驚疑地四下張望。
不同于尋常民眾,對戰(zhàn)斗之事懂得更多的士兵們自然看得出,天空中的異象與其說是奇跡,倒不如說是一個強大魔法發(fā)動的前兆!
但凡能改變一個大范圍地區(qū)天候的魔法,不論其實際威力如何,都是非具有禁咒級魔法師實力不能夠做到的。難道這種小地方,竟然冒出了禁咒級的大魔法師?!
士兵的喧嘩聲還沒平息,一道電閃過后,轟然雷鳴聲中,豆大的雨點急急密密潑灑下來。整座城霎時被籠罩在一片茫茫雨幕里。燒得正盛的火頭被這瓢潑大雨兜頭一澆,滋滋地爆響。大量白煙迅速向四周彌漫開來,火焰在雨中不甘地掙扎顫動,終于漸漸被壓住了勢頭。
一場迫在眼前,本來至少要卷入大半個街區(qū)的火災,眼看是燒不起來了。那些本以為家園難保的居民松了口氣,有的高聲歡呼笑喊,有的低頭喜極落淚,種種形狀不一而足。
而圍住旅店的軍隊卻輕松不起來了。豪雨中視野原本就灰蒙蒙的,這下四處濃煙彌漫,更是再也看不清旅店周圍的情形。四周人聲鼎沸,也很難聽出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響動。帶隊軍官雖讓手下胡亂往旅店方向漫無目的地亂射了些箭。這種與指望瞎貓撞上死耗子無異的做法理所當然沒什么收效,射進煙霧中的箭支沒有得到任何反響。
所有士兵一時都不知該怎么辦了,茫然地左右張望。箭支漸漸稀疏下來。沒等他們想出什么應對之策,馬廄的方位爆出一陣轟然響聲,隨即就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眾士兵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便見濃煙中躥出幾匹馬來,風一般眨眼已沖到眼前!膽小些的士兵慌忙向兩邊避讓,挪不動腿的也被那幾騎從他們頭頂上輕松一躍而過!
趁著旅店前的士兵沒有防備,本來被困在旅店中的幾人已輕易突破包圍,沿街往城門方向疾馳而去。磯山城的魔法師不過是些二三流貨色,沒什么臨敵經驗,施法速度又慢,休納等人全速奔馳,本來街道上擠滿了守備軍,真要奮起堵截的話休納他們也沒那么容易占到便宜。不過剛才那場令整座城陷入大雨中的魔法,讓守備軍還處于慌亂恐懼中,看到快馬飛奔過來都只本能地閃開。等到那些軍官回過神來,命令士兵堵截追趕時,美型戰(zhàn)隊一行早已闖出士兵最密集的路段,揚鞭疾馳而去。
磯山城只是座彈丸小城,守備兵員本就不是很多。為了確保能拿下休納一行來討好安佩第親王,多半守備軍又已被調到旅店這邊,城中其他地方的守備力量就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了。休納等人沖到最近的城門前,可憐那幾個守門士兵還不知出了什么事,才一照面就被撂倒踢飛。一干逃犯隨即奪門而出,幾騎黑影轉眼淹沒于城門外茫茫夜色之中。
出城后一路飛奔,長于追蹤反追蹤的卡文和穆沿路不時回頭掃除、擾亂痕跡以防追擊,一行人直奔出十幾里外才放下心來稍作休息。
回頭望向磯山城方向,休納看到小城上空原有的隱隱紅光已經基本消失,旅店那的火頭應已完全熄滅了。除了一開始就被引燃的那兩三戶人家,應該不會有太多民屋受害吧!這讓休納安心了些。
這次不惜暴露自己的秘密折騰出這么大場面,雖說是為了突圍脫身,也有不小的因素是因為不忍看無辜平民流離失所,成為他們和官家爭斗的犧牲品,才在火勢蔓延開來之前趕緊設法滅了火。只是……
“休納,薇薇亞。剛才究竟是怎么回事,現在可以給我們一個解釋了吧?”
果然,卡文一臉“和睦慈祥”地看了過來。穆也無表情地站在他身邊。
先前不是盤問的時候,出于對隊友的信任,卡文沒有多問地照休納的話去做了。不過現在情況緩了下來,身為隊長,就不能不對手下小弟的異常表現表示一下關愛了。而身負薇薇亞的監(jiān)護責任,穆也無法對此不聞不問。
后頭尤莉用眼神向休納傳遞“這可不是我泄漏的”和愛莫能助的意思。而薇薇亞則干脆地說明實情,很沒義氣地和他撇清干系。
“我只是配合休納,究竟怎么回事薇薇亞也不知道呢!”
休納苦笑。到頭來還是逃不過這一關啊!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反正免不了要丟上一回臉了!
不過這些內幕事關重大,卻不能讓朱里這個記者知道。休納打了個眼色,讓尤莉把朱里帶到一邊。精明的記者雖看出他們有事要瞞著自己,但以為休納要解釋的是作戰(zhàn)方面的事,戰(zhàn)隊外的人確實不適合旁聽,便配合地離開。
眼見再沒什么事可拖延的了,休納咬咬牙,把被選為圣女的始末與有關合作魔法的事都一一招了……
……
“喂,我說,你們到底要笑到什么時候才夠?”
對著前俯后仰肆無忌憚笑了半天還沒停下的隊長和薇薇亞,休納黑著臉有氣沒力地催促著。如果是敵人,休納當然可以飽以老拳來消解困窘,不過既然是自家同伴,他也只能無奈地等他們笑夠了自己停下了。
至于穆,仍是一貫的缺乏表情??伤舷麓蛄啃菁{的怪異眼神,倒讓休納覺得大哥你還是干脆笑出來更好些!
“休、休納,看來你的夢想是沒法實現了!大哥真為你感到遺憾!”卡文同情地拍拍休納肩膀,可惜眼角泛出的笑淚和壓不下來的嘴角讓他所謂的“遺憾”大打折扣。
休納的生平抱負,隊中兩位年長者是知道的,以往也不吝給他諸多指點教導。不過照他們現在的反應來看,顯然跟“胸懷熱血的少年順風順水地成長成理想中的男子漢”相比,還是“憧憬成為男人中男人的男人,卻成了母性與慈愛化身的圣女”這個劇本要更加富于喜劇效果。休納現在著實有些擔心,這兩位大哥會不會為了看好戲而改弦易轍,鼎力推動自己往成為“母性與慈愛化身的圣女”的道路上昂首邁進……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卡文忽然正色道:“原來蓮諾有這重身份。這么說來,那位親王拐走蓮諾也并不是單純貪圖美色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才知曉實情,他就立刻想到了事情的關鍵。一個野心勃勃追求權勢的男人的危險程度,自然遠勝于為美色所迷的好色之徒。休納沉重地點點頭?!八詳[在我們前面的困難危險會比你們原先想象的更大,如果……”
還來不及說出卡文他們如果不愿為此涉險,可以考慮就此退出這類話,便聽卡文接著剛才的話說道:“而我們也必須盡快救回蓮諾了!”
迎著休納疑惑的眼神,卡文聳肩笑笑,解釋道:“教會把蓮諾放在你身邊,不僅是汲取神力方便。如果不在你身邊安插個人看著,他們能放心讓這么要緊的圣女滿世界溜達?而且,雖然你說是已經擺平了教宗,不過對教會來說,圣女還是放在自己眼睛底下看護著更放心吧?蓮諾如果真有個萬一,便證明你在外面的世界并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這次不過是蓮諾做了替死鬼而已。教會也就可以理直氣壯把你帶回神殿供著,讓你從此安安分分地當好你的圣女?!?br/>
他拍拍休納的肩,話音透著大哥般的沉穩(wěn)可靠?!胺判陌桑榱俗屇隳馨凑兆约旱男囊庾杂傻貧v練磨礪,我和穆都會盡力幫你的!是吧?穆?”
穆沉默地點點頭,鼻子里哼出一聲表示肯定。
見鬼!一定是成為圣女后體質變化,讓自己的淚腺也向女人靠攏了!休納恨恨忍住眼眶發(fā)熱的感覺,望向眼前兩位年長者。
“卡文,穆,謝謝……”
卡文灑脫地一抬手,止住少年后面的感激之辭?!白约倚值?,還說什么謝。當初你加入戰(zhàn)隊時,我們就說過會幫你事先夢想的??!”
一瞬間,休納胸中漲滿了感激和感動。不僅是為了同伴們的不離不棄,無懼危難地愿意繼續(xù)站在自己這邊,更為了他們沒有象常人那樣勸自己以大局為重,乖乖蹲神殿里當圣女。他們能理解自己不愿被從天而降的什么命運束縛,想要繼續(xù)追求原有夢想的堅持!
什么叫兄弟?
這就叫兄弟!
休納忍住澎湃的心潮,激動得聲音微顫道:“能和你們認識,成為同伴,真是……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了!”
“休納你也不必太把卡文說的好聽話當回事?!毖劭礆夥沼性絹碓焦费募軇?,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不大自在地插口進來,“當初找你入伙,不過是因為難得遇上傻乎乎想當肌肉男的熱血少年,不留在身邊慢慢玩簡直浪費。現在繼續(xù)幫你,也多半是沖著難得有一個兄弟居然成了圣女,當然是要跟著他才能全程看好戲。所以你不用這么在意?!?br/>
“……”
休納和卡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相對無言。
憑著對隊長人格的了解,聽穆這么一說,休納當然也明白穆說的這個版本才比較象實情。剛才的感動歸感動,本來以后他自己慢慢琢磨著,也未必不能想到這一面。有的話雖是實話,可要**裸說開就有些尷尬了。眼下氣氛大好,正是灑狗血的時候,穆這么橫插一杠子進來,叫大伙兒怎么接這個話茬?
雖說這其實只是穆因為自己露骨的感謝,害羞之下說出的開解之辭,可……穆哥你也實在太不會說話了……
久違了??!穆的冷場特技。
磯山城發(fā)生的焚燒民房一幕,休納本以為朱里會把它報道出來,多少也能給親王那邊造成一定不利影響??伤粢饬藥滋靾蠹?,卻既沒看到有關于此的只字片言,也不見有自己涉及緋聞的文章見諸報端。
滿心疑惑地去問朱里,朱里說是他計劃把親王的緋聞作個專題報道,先前在那小本子上寫的文章只是作為積累的素材。他打算等這件事塵埃落定后再從頭整理好材料,一次性發(fā)表。這樣一方面可以避免泄露休納他們的行蹤消息給親王,減少危險,另一方面,不采用陸續(xù)報道的方式,也是為了防止報社受到上頭的壓力。
說到磯山城的事,朱里低低嘆了聲,才解釋說這類事本是司空見慣的常事,新聞性不足,就算寫了報道報紙也不會發(fā)的。再說當時來抓他們的軍隊打的名目是“緝拿盜匪疑犯”,形式上是合理合法的,他們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件事和親王之間的關系……
過去生活在封閉安寧的小山村里,休納沒有什么機會見識到這類事,而出來游歷的這一年間,眼睛看到的也還只是冒險生活的自由和多彩。初次了解到的現實的這一面,讓他感到一股夾著怒氣的郁悶。
但他明白朱里說的是事實。這件事只有到此為止而已。眼下他還是得老老實實地繼續(xù)去尋找伊恩究竟藏在哪里。
而在美型戰(zhàn)隊向原先的目標城市繼續(xù)日夜兼程地行進的同時,有關磯山城那夜事情經過的密報,也由親王在磯山城中安排此事的部下,以飛鴿傳書送到了正與蓮諾一起喝下午茶的伊恩手中。
這段時間來,伊恩總會提起蓮諾感興趣的民生疾苦方面的事,令她預想的無視對方到底的策略總是半途而廢。多來幾次,知道這套行不通,蓮諾索性也放開了,干脆放松自然地和伊恩相處起來。畢竟平心而論,伊恩還是個很令人愉快的伴侶的,只要守好自己的心防就是了。
合上手中的秘報,伊恩略一沉吟,向身旁的蓮諾笑道:“倒不知你那幾位同伴中,居然還有深藏不露的魔法大師!蓮諾可以給我說說他的事嗎?”
魔法大師?蓮諾一時有些錯愕。
推敲伊恩話外之意,自己失蹤之后休納他們顯然有在設法營救自己,而伊恩派去阻攔的行動,似乎因為他們中某人非凡的魔法表現遭到了挫敗??沙俗约和?,美型戰(zhàn)隊中會魔法的只有尤莉和薇薇亞了。尤莉那點半吊子的魔法基本談不上有什么破壞力,薇薇亞雖然“號稱”會元素魔法,不過以她以前戰(zhàn)斗表現來看,水準似乎也不比尤莉高上太多……還有誰有可能被伊恩的人當成魔法大師呢?
蓮諾心中忽然一動,想到了什么。被人當成魔法大師,不見得真的就是魔法大師!她想她抓住了事情的關竅。
一定是休納。雖然他本質上還是個戰(zhàn)士,但他和她分開前身上已經吸納了不少神力,只要再找到一個使用合作魔法的對象,便可以施放出蘊含強勁魔力的大范圍魔法。會因此而被外人誤以為有高等魔法師在,也是很自然的。
蓮諾的眼波淡淡掃過與她相對而坐的親王身上。剛才她默然不語的反應并沒有引起他的懷疑。他本也沒有多指望她會肯向他說出她同伴的底細,只不過隨口問一聲罷了。見伊恩眉心微鎖,似乎深思著什么,蓮諾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提起了警惕。
自古以來的歷代圣女,無不可以動用神力施展出強大的魔法??礃幼右炼魉坪跻呀浺虼硕鴮π菁{他們生出了些懷疑。只不過當初他派人跟蹤自己和休納兩個時發(fā)現了圣女進行祝禱時的能量流動痕跡,他因此確信圣女必定是自己兩人之一。而歷代圣女從未由男性擔任的慣例,令男性的休納一開始就被伊恩排除在外了。另一方面,現在休納是和卡文等其他幾個同伴在一起。估計匯報的人也說不準那個令他們吃了虧的魔法,究竟出自哪一位之手,所以伊恩也不會立刻懷疑到休納頭上,只以為是卡文他們中有哪一位平時掩藏了魔法實力,或是藏有什么魔法寶物。
但這樣的事多來幾回,難保伊恩不起疑。安佩第親王本是精明人,現在只不過是限于思維定勢,一開始就想岔了路??扇绻愃频那闆r一再發(fā)生,一旦令親王把注意力放到休納身上來……那么這個教會最大的秘密,恐怕就很難不曝光了!
休納是當代圣女,教會之主。既然他無論如何都想保守住他身份的秘密,那么,好吧!身為波黎爾母神的追隨者,教會的一份子,她會盡己所能來阻止伊恩的。
以眼下的情況,除了繼續(xù)扮演好“圣女”的角色吸引住伊恩的注意外,她還有另一件事可以做――盡快接受伊恩的追求,與他結婚。不過這事最好做得自然點……
之后,對伊恩一貫的熱情,蓮諾的回應漸漸顯得積極起來。兩人的成長環(huán)境相仿,本不乏共同話題,又都是才學廣博之人,蓮諾一撤掉防備的態(tài)度,二人相處時的氣氛自然而然就變得越來越好,更不時出現些看來頗為浪漫唯美的情境。任誰看來,這都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璧人了。
幾天后,當伊恩向蓮諾傾訴過傾慕之情,幾乎是例行公事地再次求婚時,蓮諾卻伸手接過伊恩手中的玫瑰,低頭聞著花朵的香氣,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好啊。”
雖在意料中,卻又輕易得有些出乎意料的成功,讓親王平時總顯得睿智沉穩(wěn)的俊臉,難得地露出錯愕的表情?!罢娴??!”
“但有一個條件。”
后面果然還有下文。
“我要求一個堂堂正正,萬人以上的盛大婚禮。如果你愿意為我籌辦一個這樣的婚禮,在那上萬人面前許下愛之誓約,那么我愿以母神之名在此立誓,必定也會回應以對等的誓言!”
神色肅穆地當場立下誓言,蓮諾的語氣重又柔和下來,認真地望著伊恩?!叭绾?,親王你可愿意?”
婚禮上最重要的儀式,就是新人在母神前互相許下婚誓?;槭姆肿鲀煞N,一種就是一般的表示締結婚姻的誓約,為多數人和那些非初婚者采用。而在此之上還有另一種更嚴格的誓約,即是愛之誓約。
立下愛之誓約,便是在神前發(fā)誓一生僅有對方這一位伴侶,絕無休離之事,即使對方去世也不會再行嫁娶。波黎爾母神作為世人精神信仰之寄托,數千年來展現了決定世界安危的力量的強大神靈,人們對在它之前立下的誓言還是相當看重的。背棄誓言者,就算不怕得罪神明招來厄運,也要終身活在旁人的鄙棄白眼中。因而,通常只有那些信仰極虔誠,對自我德行要求很高的信徒,或是異常相愛、忠貞不渝的愛侶――諷刺的是,還有出于最密切的利害關系而結成的聯(lián)姻,才會采用這種誓約。
聽完她的要求,伊恩松了一口氣。以她的尊貴身份,要求一個體面隆重的婚禮本也份屬當然。而她既然是侍奉母神的圣女,教會的領袖和靈魂,婚禮上采用愛之誓約也是正常。
然而,留意到她唇邊一抹似乎意味深長的微笑,親王心中不由又升起幾分警惕。
按捺下計劃成功在望的欣喜,他開始仔細揣想起蓮諾心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盤。如果自己違背曾在神前當眾立下的誓言,對自己在民眾間的威信聲望將會造成致命打擊。他在沃茲博里能擁有今天的地位,民心向背是其中相當關鍵的一個因素,而且日后他想要做的大事也離不開民眾的支持。蓮諾看得很準,他的確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可蓮諾又是為了什么要自己立這種誓?平心而論,這也不是多么過分的要求。歷代圣女所嫁的丈夫,就算沒有正式立下過這類誓言,不過能娶到身份地位如此尊貴崇高的女子,本來也就沒有哪一個敢做出再娶他人這樣的事。難道真的象聽上去的那樣,這只是愛戀中的女子期望聽到愛人不離不棄的承諾這么單純?就與她接觸至今所得的印象來說,他覺得她是那種心性堅韌理智的女子,忽然變得這么浪漫感性實在有點不自然。
又或者,圣女是故意作出順從姿態(tài)來麻痹自己,想利用盛大的公開婚禮來制造脫身機會?
腦中飛速盤算推敲一番后,伊恩不由得冒出這樣的疑慮。
她要求有萬人見證的盛大婚禮,會不會是期望因此傳揚開消息,讓國王或者教會方面得知她的所在?婚禮如果在國王的勢力范圍內舉行,自然等瞞不過國王方面,而教會向沃茲博里施加壓力以來,國王更是盯緊了安佩第領追查他的去向,如果在他自己的地盤上舉行婚禮,也不可能不被國王滲透進他手底下的耳目察覺。莫非她打的如意算盤,就是期望國王和教會那邊迎接、救援她的人會及時趕到,阻止婚禮?
越想越覺得可能。待要拒絕,卻又覺得好不容易等到她松口答應婚約,就這么回絕掉實在可惜……波黎爾母神作為對這個世界有著莫大影響力的真實神祗,圣女以它之名許下的誓言可不同于一般的賭咒發(fā)誓,是有完全約束力的。若果真能達成她的要求,她便真的會許下誓約完成婚禮!能不能利用這次機會呢?
正躊躇間,忽然靈光一閃,他想到了一個方法。
面上作出一副欣喜若狂之態(tài),伊恩慨然應道:“與擁有你相比,這些根本不算什么。我答應你!”
協(xié)議達成,兩人眼中都浮現出些許滿意的光芒。
伊恩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既能夠達成蓮諾的要求,又能令她那些不應有的期望落空――自由都市米納蒂亞。
米納蒂亞,王國版圖上隸屬安佩第領的一個繁華都市。而事實上在米納蒂亞真正執(zhí)掌權力的人,卻并不是他這個親王。當然,也不是國王。
伊恩剛得到這塊封地不久時,安佩第領還是沃茲博里最貧瘠窮困的地區(qū)之一。為了激發(fā)工商界的積極性和創(chuàng)造力為領地創(chuàng)造財富,帶動周圍區(qū)域發(fā)展,伊恩大膽地將米納蒂亞這個城市的權力下放給本城的商人、工場主,整個城市完全由這些人的代表自行掌握。數年發(fā)展下來,不僅米納蒂亞如同一塊能吸引黃金的磁石一般迅速聚斂起了巨額財富,成為沃茲博里最繁榮富有的城市之一,而且這片因伊恩的大度放權和對國王以及外界其他勢力的堅決遏制而生的小小權力真空中,也萌生出了新的力量。
為了保證自身的利益,米納蒂亞當地人組織起市政議會來管理政務,并培養(yǎng)、壯大起一支民防隊來作為米納蒂亞的安全保證,在幾年間逐步建立起了一個完善的自我管理、保護機制。米納蒂亞人真正成為了米納蒂亞的主人,米納蒂亞也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自由商業(yè)都市。它歡迎一切能為它帶來財富的人,卻抵制任何覬覦米納蒂亞人利益的勢力進入。
不管是誰,只要能遵循正常的經濟法則,在米納蒂亞他都可以享受到與其他人平等的自由。而試圖擾亂、破壞米納蒂亞的規(guī)則和環(huán)境的人,則會遭到民防隊的迎頭痛擊――雖然民防隊這名字,聽上去或許像是幾十號人一點舊武器湊合起來的民兵團練,可實際上,以米納蒂亞富裕的商人業(yè)主巨額財力為后盾,加上米納蒂亞戰(zhàn)士為捍衛(wèi)自己利益,作戰(zhàn)無不積極英勇,這支軍隊的戰(zhàn)斗力曾令眾多輕視他們的對手嘗到了苦頭。
曾有不少幕僚提醒伊恩,這樣縱容一個控制之外的權利中樞出現,難保米納蒂亞會不會生出不軌之心。伊恩倒不擔心。他既然一手扶植米納蒂亞起來,自然也能容忍得了它。真正不能容忍國中之國出現的,是沃茲博里唯一的至尊――國王陛下才對。不要說米納蒂亞那幫精明的商人們只對獲得更多財富最感興趣,就算他們有了不軌之心,也應當明白維持現狀才是最合乎他們利益的選擇。
米納蒂亞名義上還是隸屬安佩第領的。限于祖制,封地領主若沒有叛亂之類的重大不法之舉,國王也無權過問領地的內部事務。如果米納蒂亞篡奪安佩第親王的權位,砍倒了頭頂上的保護傘,他們要怎么對付早已對富有的米納蒂亞虎視眈眈的國王?米納蒂亞畢竟只是彈丸之地,若要與一國之力相抗,還是太不自量力了。
在米納蒂亞本土勢力的抵制和伊恩的保護下,米納蒂亞內國王或是其他外部的勢力都難以扎下根來。即使是親王自己,盡管與米納蒂亞間關系十分友好,但米納蒂亞也只有每年向他繳納法定的稅款這一點才能證明它名義上還是他治下領地。米納蒂亞的軍政系統(tǒng)全然獨立于安佩第領的管轄體系之外,當地的官員中認識伊恩和跟隨他的心腹的人也非常少。如果他扮作普通商人去米納蒂亞籌辦婚禮,只要行事足夠小心,應該直到主持婚禮的神甫念出他的姓名,他才會暴露真實身份。而到那個時候木已成舟,就算國王或教會的人當場趕到,也已來不及阻止。
而蓮諾對這個結果同樣相當滿意。盡管不知伊恩在轉什么念頭,但她很篤定,不管伊恩做了多少安排防范,只要他“如愿”和自己成婚,她的目的就可以達成了。
老實說,她甚至有點期待,當伊恩達成自己的條件與自己結為夫妻后,卻得知自己并非真正的圣女時臉上的表情會有多么精彩。
等事情發(fā)展到那個地步,伊恩如果背棄自己這個妻子再次追尋圣女,且不說已經失去了追求圣女的資格,他在民眾心目中的形象更會將一落千丈,政治生命差不多也就到了盡頭。伊恩之所以費這么多心思想迎娶圣女,不脫是為了增加自己的政治資本這個目的,這樣的結果是他絕對承受不起的。到那個時候,伊恩這么精明理智的人物,縱使心有不甘,應該也不會再耗費時間精力去追查對他已失去價值的圣女。休納的秘密,算是守住了一回。
……至于自己的人生幸福,那就算了吧。反正如果按照她原本的人生道路,這一生也就是在小小一方神殿中渡過了。同是四面墻一扇窗,究竟是屬于親王府還是神殿的,其實也沒多大差別。
她只是微微有些遺憾。難得因為休納這個意外變數而有機會踏出神殿,見識到了外面的世界原來與書冊典籍上的描述有著諸多不同,它最真實的面目甚至永遠是任何文字都無法寫明白的,只有親身體驗才能……可惜,自由的時間太短暫??磥硭肋h不會再有細細體味的機會了。
好在,雖然不知究竟是薇薇亞還是尤莉,休納也已經找到了新的合作魔法的對象。這件事本就是懂得魔法的任何人都可以勝任的。她的存在并不必要。說不定母神之所以安排她跟隨休納離開神殿,賦予她的使命就是為圣女殿下解決掉一個危險的覬覦者吧!使命結束的時刻,自然也是她旅程告終的時刻。
既然目的已達成,交談雙方都對維持虛偽的對話失去了興趣。伊恩很快辭別蓮諾,前去處理其他例行事務。
通常這些瑣碎重復的工作很快會讓他心緒平靜,然而他卻發(fā)現,盡管自己才取得了期待已久的成果,不知為何心中卻有股不穩(wěn)妥的感覺揮之不去。
親王索性丟下筆,撐著額頭靜思了許久。直到喚來部下傳下一道命令,他才安心繼續(xù)處理起公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