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嶺里,竟然真的有一座石堡,看來傳聞也不是空穴來風。但這究竟是不是“吃人堡”,里面有什么東西,那就難說了。
金凌那只黑鬃靈犬便在這石堡群的外圍,繞著它奔跑,時而低聲呼呼,時而大聲狂叫。見藍忘機走近,雖然微露膽怯地退了退,卻沒落荒而逃,而是沖他們叫得更大聲,又望望石堡,前爪在地上刨坑刨得泥土飛起,焦躁難安。魏無羨藏在藍忘機背后,痛苦地道:“它怎么還不走……它主人呢?主人怎么不見了?!”
從聽到犬吠聲開始,直到現(xiàn)在,沒有聽見金凌的任何聲音,也沒有見他的人影。如果他遇險了,卻也沒聽到呼救聲。這條黑鬃靈犬一定是他帶過來的,迷陣也一定是它破的,而一個活人仿佛就這樣消失了。
我道:“金凌可能遇到危險了?!?br/>
藍忘機道:“進去看看?!?br/>
魏無羨道:“怎么進?沒門?!?br/>
真是沒門。灰白色的石塊密封得嚴嚴實實,未留門窗。那只黑鬃靈犬嗷嗚嗷嗚跳起來,似乎想咬藍忘機的衣角,靠近了又不敢,繞過他去咬了魏無羨的衣擺,把他往外拖。
魏無羨魂魄都要出竅了:“藍湛……藍湛藍湛……藍湛藍湛藍湛?。?!”
黑鬃靈犬拖著魏無羨,魏無羨拖著藍忘機,一只狗把兩個人拖著饒了小半圈,繞到石堡之后。這里竟有一個近人高的洞口。形狀不整,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明顯是剛剛被人以暴力法器劈炸而開的。洞口內(nèi)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隱隱似乎有紅光。黑鬃靈犬松開嘴,沖里面一串狂叫,又沖這兩人瘋搖尾巴。不必多說,一定是金凌強力破開了這座石堡,進去之后,卻生出不測。
避塵自動出鞘半寸,劍刃發(fā)出冰冷的淡藍色光暈,照亮了漆黑的前路,藍忘機一彎腰,率先進入了其中。魏無羨被那狗逼得要瘋了,跟著沖進去,險些和他撞成一團。藍忘機扶住他的手,不知是責備還是無可奈何,搖了搖頭,隨后我也跟了進來。
黑鬃靈犬那模樣分明很想跟進來,也努力朝里沖,可似乎被某種力量阻擋在外,無論如何也沖不破這道屏障,只得在洞口坐了下來,尾巴搖得越發(fā)瘋狂。
魏無羨歡喜得幾乎要給它跪下了,抽回了手,往里走了幾步,冷藍色的劍光被黑魆魆的四周襯成了冷白色。
石堡頂成圓形,魏無羨踢了踢腳邊碎石,能聽到輕微的回音。
他終于忍不住,停了下來,右手按在太陽穴上,微蹙眉頭。
藍忘機回頭道:“如何?”
魏無羨道:“……好吵?!?br/>
石堡內(nèi),死寂無聲,靜得仿佛一座墳墓。它本來也像極了一座墳墓。
可在魏無羨耳中,此刻的他們,卻已置身于一片嘈雜之中。
我道:“我也聽見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大有小?!?br/>
因為實在是太吵了。
魏無羨心中不祥陰影越來越濃,出聲喊道:“金凌!”
兩人在石堡里已走了一陣,并未看見活人的蹤影。魏無羨喊了幾聲,不見應答。前幾間石室都空蕩蕩的,可走到深處之后,忽然有一間石室中央擺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這口棺材擺在這里,十分突兀。但棺木通體黑沉,棺形打得十分漂亮。魏無羨拍了拍它,木質(zhì)堅實,響聲篤篤,道:“好棺?!?br/>
藍忘機與魏無羨站在它兩側(cè),對望一眼,同時伸手,將棺蓋打開。
棺蓋被打開的那一刻,四周的嘈雜聲忽然成倍高漲,潮水一般淹沒了魏無羨的聽覺。好像他們此前一直被無數(shù)雙眼睛偷窺著,這些眼睛的主人在悄悄地監(jiān)視并討論他們的一言一行,見到他們要打開棺木,忽然激動起來。
我在一旁意外的道:“空的?”
魏無羨略感意外,又有些失望金凌并未被困在此。藍忘機又靠近了些,避塵自動出鞘幾寸,冷光瑩瑩,照亮了棺材的底部。
他這才發(fā)覺,棺材里并非什么都沒有。只是里面的東西比他預期的尸體之類的要小得多,藏在棺肚底部最深處。
棺材里躺著一把長刀。
此刀無鞘,刀柄似是以黃金鑄成,看上去沉甸甸的甚有分量,刀身修長,刀鋒雪亮,枕在棺底的一層紅布上,映出血一般的顏色,森森一股殺伐之氣。
藍忘機和魏無羨合上棺蓋,繼續(xù)往里走去,我也跟在后面,沒想到藍湛認真起來是這么的嚴肅。
每一間石室里都有一口這樣的棺材,看棺木質(zhì)地,年歲各不相同,而每一口棺材里,都安置著一把長刀。
直到最后一間,依舊沒有金凌的蹤影。魏無羨合上棺蓋,心中微微焦躁難安。藍忘機見他蹙眉負手走來走去,將古琴橫置在棺木上,略一沉吟,揚手,一串弦音從指間流瀉而出。
沒錯,這就是問靈。
羨羨去世的這十三年,藍忘機彈了十三年的問靈!
他只彈奏了短短一段,右手便撤離了琴身上方,凝神望著仍在顫動的琴弦。
忽然,琴弦一震,自發(fā)彈出了一個音。
魏無羨道:“《問靈》?”
《問靈》是姑蘇藍氏先人所作的一支名曲,它與《招魂》不同,作用于不明亡者身份、且沒有任何媒介的情況。
彈者以琴音奏問,對亡者發(fā)出疑問,而亡者的回音則會被《問靈》轉(zhuǎn)化為音律,反應在弦上。
琴弦自發(fā)而動,說明這石堡里的亡魂,已經(jīng)被藍忘機請來了一位。接下來,雙方就該以琴語一問一答了。
魏無羨雖然涉獵頗廣,終有不能及處。他輕聲道:“問它此地是什么地方,誰建造的?!?br/>
藍忘機精通問靈琴語,無需思索,信手便是清洌洌的兩三聲。片刻之后,琴弦又自動彈了兩下。魏無羨問道:“它說什么?”
藍忘機道:“不知?!?br/>
魏無羨:“???”
藍忘機慢條斯理道:“它說,‘不知’?!?br/>
“……”魏無羨看著他,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某一段與“隨便”相關的對話,摸摸鼻子,老大沒意思,心想:“藍湛太出息了,都學會講笑話了?!?br/>
一問不成,藍忘機又彈了一句。琴弦再應,還是剛才那鏗鏗的兩個音。
魏無羨聽出這次的回答又是“不知”,問:“你又問它什么了?”
藍忘機道:“因何而死?!?br/>
魏無羨道:“若是無意中被人暗害,確實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你不如問它,知不知道誰人殺它?!?br/>
藍忘機揚手撥弦。然而,回音依舊是鏗鏗兩聲——“不知”。
身為被禁錮于此的魂魄,一不知此地何處,二不知因何而死,三不知誰人所殺,魏無羨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一問三不知的亡者,心念一轉(zhuǎn),道:“那再換個別的。你問它是男是女。這個它總不會也不知?!?br/>
被他慫恿,藍忘機依言而奏。撤手之后,另一根弦鏘有力地一彈,藍忘機譯道:“男?!?br/>
魏無羨道:“總算是有件事知道了。再問,有沒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進到此處?”
答曰:“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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