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夕雍聽到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一直墜落、墜落……無止盡地墜落下去。他微皺起了雙眉，準(zhǔn)備迎接那將會奪去他生命的、與地面狠狠的一次撞擊——卻發(fā)覺自己的墜勢忽然猛斂，自己的身體撞到了一大叢類似樹冠的東西。
他在那仿佛厚重得像數(shù)面大網(wǎng)的樹冠間繼續(xù)掉落、又碰到樹枝彈起，這樣連續(xù)碰撞數(shù)回之后，他的身體終于被那樹冠所擋住。一大叢繁密茂盛的枝葉，因?yàn)樗膲嬄渑鲎?，而在暗夜里簌簌地響著?br/>
他有好一段時(shí)間無法出聲。他感覺那些枝椏將他的身體劃得到處是傷，他胸口的舊傷更是撕裂得更嚴(yán)重了，涌出鮮血，火辣辣地痛著。然后那黑衣人自崖上輕飄飄地落下，竟然就站在他身邊的一根樹枝上，俯首注視著他，卻并不是檢視他的傷、也不是確定他的生死，只是那樣沒有表情地，淡漠看著他。
他蠕動雙唇，卻吐不出一個(gè)字。那黑衣人眼中寒芒倏斂，只手將他一抓，雙腳用力一蹬，他們兩人已重上了崖頂。
趙夕雍被那黑衣人往地上一丟，跌在地上不住地劇烈咳嗽，喉頭一甜，咳出一口鮮血。他雙手屈起，以肘抵地，幾乎將臉埋到地上的沙土里去，痛苦得睜不開眼、呼吸不暢。那陣劇烈的咳嗽徹底奪去了他最后一絲氣力，他以額抵著地面，半天動彈不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當(dāng)他終于蓄足了氣力慢慢抬首時(shí)，隨著他視線的上揚(yáng)，一雙熟悉的繡鞋映入他的眼簾。他陡然一驚，猛地一仰頭，看見韓輕舞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襯著那傾城卻漠然的容顏神情，居高臨下地俯望著他。
他心口突然涌起一陣激動和狂喜，他再也顧不得其它，一手撐地，慢慢站起來，伸手去觸碰她的肩頭、她的手臂、她的身體。
他碰到了她的肩，有絲冰冰涼涼的，卻毫無疑問沒有了冰的觸感，纖瘦而柔軟。他心中一喜，想要摸摸她的臉，碰一碰那顆先前凝結(jié)在她眼下的冰淚；但他不敢，他震栗著、顫抖著手，仿佛她是個(gè)易碎的瓷娃娃。
“輕舞……回雪？”他終于沖口而出地這樣喚著她，鼻間為之一酸。但她沒有絲毫的表示，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沒有怨惱、也沒有感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一雙大眼睛凝視著他的容顏。
“回雪？”他著慌起來了，恐懼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他多怕這站在自己面前的她，只是一個(gè)月色幻化的影兒、一座堅(jiān)冰做成的雕像呵！但她終于有了動作，卻是立刻把自己的頭偏向一邊，躲開了他探尋的手。
“謝謝你救我?！彼K于開口了，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清瑯瑯，如泉水琤琮。但那語氣卻完全不似生離死別、歷劫重逢之后的喜悅；而只是平淡，懾人心神的平淡。
“今后……你要好好活著，我不想再親眼見你辜負(fù)我一次了?！?br/>
他沒聽出那聲音里的冷淡，徑自臉上漾著一個(gè)笑容地拼命點(diǎn)頭，還疑惑著她怎么會如此輕易地就放過了他，甚至沒有質(zhì)詢他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她失望。
她靜靜一笑，從他掌心抽回了自己的雙手，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便走。
他終于覺察出一絲不對勁，慌忙大步奔到她身前擋住她的去路，沉聲問道：“你……要去哪里？”
她沒詫異，只是對他展顏一笑?！安魂P(guān)你的事?！闭Z氣是十足的輕描淡寫。
他的心往下猛地一沉，臉色倏然刷白，提高聲音問道：“為何不關(guān)我的事？難道我們不是一起走，一起去某個(gè)地方？”
她聞言竟然無聲地大笑起來。雖然沒有笑出任何聲音，但那唇邊綻放的笑容太燦爛也太刺眼，使他皺起了俊挺的兩眉。
她的笑容一收，正色說道：“我們前世本就無緣，今生……更是無份；為何我們要一起去某個(gè)地方？”她凝神望著他焦灼的臉、憂愁的眉、緊抿的薄唇，不禁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輕道：“夕雍……彥士，你這又是何苦？何苦？”
這句話瞬間擊破他的心門，他頭上仿若響了個(gè)炸雷般，踉蹌倒退了半步，慘白著一張臉顫聲問道：“回雪，你不肯原諒我？你不肯和我一起走？”
她嘆息，憐憫地主動伸手撫著他下巴上冒出的短短胡渣?！昂臀以谝黄?，你將永遠(yuǎn)不再是你了，這樣你也愿意么？”她心里微微一痛著，想起他們那無緣相守的前世，他奪門而去、從此走向死亡之途的時(shí)候，對她所說的話。
既然在一起只會彼此重重傷害，何不忍痛割愛，各奔前程？只要他們彼此心里明白對方的心意就好，天涯海角，總歸還是與這個(gè)自己最愛最愛著的人在同一片澄空之下，知道那個(gè)人生活得很好……這就夠了。她求了一千年，受盡了火焚冰凍之苦，還險(xiǎn)些化為磐石，求的……也不過就是這一刻、這一句話吧。
可是她低估了他深藏的感情。她本以為他愛她，并沒有她愛他那么多；所以他不會盡力阻攔她走。他們?yōu)榱俗C明彼此對自己的愛，已經(jīng)遍體鱗傷，他們還有多少氣力、多少時(shí)光，能舍得這樣一再虛擲一再耗盡？
“別沖動地否決我，彥士?！彼僬f，眼神里涌上了悲傷的戀慕?！拔覜]有氣力再愛你了……我追尋了一千年，夠了。為你，我付出了一切，我山窮水盡，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夠再給予你的東西……”
“‘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他急切地打斷她，殷殷地望著她，祈求地說道：“你說過的，你不能在我開始要相信這一切的時(shí)候，你卻離開了……我不能讓你就這樣走掉，我們已經(jīng)浪費(fèi)了一千年的時(shí)光，難道這還不夠嗎？”
她怔怔地看著他，半晌突然搖頭哂笑，雙手捧起他滿是塵灰和血污的臉，用自己的衣袖仔細(xì)地替他清理著。他就那樣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動不敢動，屏息地任憑她纖纖十指在他容顏上溫柔拂拭。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溫柔的目光凝注著她，屏息地等著她下面的話。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她的語氣幽幽而盡，有那么一瞬，她只是垂著視線，默默望著他胸前那被血濡濕了一片的衣襟；而后她深深嘆息一聲，勇敢地抬起頭來望著他。
“珍重，彥士?！彼⑽⒂昧Τ榛刈约旱氖?，欲繞開他離去?！拔也⒉皇菍δ闶?，也不是對自己的愛失望；我只是……對這種盲目的等待，太失望了。”
他心下震撼，卻身形一晃，飛步又?jǐn)r在她面前?！拔摇也荒苷埱竽愕脑?，回雪……但是我不能讓你就這么離開。假使你今日一定要離開的話，只、只有兩個(gè)選擇——”他鼓起勇氣，重整自尊，提高了聲音。
“第一，和我一起走；第二……”他自腰間取出入了鞘的短劍，交到她掌心，語氣堅(jiān)定地說：“你先殺了我，然后自己再離開！”
她一震，拿著短劍的手抖了一下。但她突地又?jǐn)科鹈迹p笑一聲道：“彥士，你這是在孤注一擲地放手一搏嗎？賭我會不會自毀誓言離開，還是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地留下來？”
她再低低笑開，視線望住他那血已浸透的衣襟?！澳阏鎵蚝?，彥士……”她切切低喃，音調(diào)里有抹惆悵。
“還是和從前一樣，總把難選擇的問題丟給我……”她抿唇淡笑，語氣里帶了絲苦澀、又似是縱容?！澳阏娴囊稽c(diǎn)都沒有長進(jìn)啊，陛下？”她玩笑般地說道，突如其來地面容一凝。
“真不巧，我也絲毫沒有長進(jìn)呢，陛下?！?br/>
她忽爾冷聲一嗤，在他震愕之間，那柄帶著鞘的短劍已然在她掌心里一翻，帶鞘的劍尖直刺他的胸口。那劍鞘的尖端正正抵在他心臟部位，卻巧妙地避開了他的傷處；她用的手勁也恰到好處，剛剛好讓他感受到一點(diǎn)壓迫感，卻不覺疼痛。
她傾身逼近了他臉，微笑著低聲說：“我也和從前一樣，不需要太多猶豫著瞻前顧后，就能做出選擇——”她手上微微加了點(diǎn)力，驀地展顏燦爛而笑，那笑容眩目得使他有點(diǎn)心神恍惚。
“我殺了你的心了，陛下?！彼袜?，笑容輕淺而冰涼?！艾F(xiàn)在，可以讓我走了嗎？”
他的全身倏然失溫，從頭到腳寒徹肺腑。他的心中吶喊著：不能放開她，不能讓她就這么走掉了呵，放走了她，你也不會快樂的——可是他的身體做了與自己心意相違背的舉動，他頹然地垮下了肩、垂下了頭，那劍鞘似乎確已擊碎了他的心臟，他感覺不到自己心臟充滿愛與期待的跳動了。
他默默地側(cè)過身為她讓開一條路，愁苦的眼神追隨著她的身影不肯稍離。但是他沒有再挽留她，他只是那么悲傷地凝視著她的臉，靜靜地等待著她離去的那一刻來臨——那也宣告了他世界的傾覆，那綿延千年的矛盾的熱情，在這一霎，如風(fēng)般消散。
她微微有點(diǎn)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他真的肯就此放她走了。但這一眼看去，卻讓她正正看到了他俊顏里的黯然神傷，那抹絕望是這么的明顯，明顯得使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震動了。
可是她仍然沒有回頭。她只是強(qiáng)壓下了胸中那抹震愕的情緒，微微向他一頷首，竟然真的大步向遠(yuǎn)方走去。
小柳兒雖然對事態(tài)的發(fā)展大出所料，但吃驚之下，還是忠心耿耿地緊跟主子身后而去；只是在離開之前，對佇立原地、滿面哀傷的趙夕雍投下同情的一瞥。
而韓輕舞——或者，她只是一千年前的那個(gè)“司馬回雪”，毫無改變、卻已帶著一顆疲倦而失去勇氣的心的傾國美人——卻未曾回顧，自高崖之巔一路尋徑下山，在山腳下卻有絲猶疑不定地駐足，似是考慮著往海上走、還是往陸地上去。
借著西沉的最后一抹月色，她迅速地一偏頭?？雌饋矸路鹬皇菫榱俗约旱姆较蚨鴤X筋的偶然舉動，但她眼里卻升起一抹很淡很淡的詫異。
她忽爾又大步向前走，去的卻是陸地那一端的方向——顯然，她不打算回到那個(gè)他們曾經(jīng)藏身的小島，而寧可冒著被人認(rèn)出報(bào)官的風(fēng)險(xiǎn)，往那片此刻已改換了主宰的大好河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