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癡苦的話語反反復復，韓振飛突然有些無所適從，哭笑不得的道：“癡苦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快要別你繞暈了?！?br/>
    “很簡單?！彼{癡苦木然道，“他小小年紀，如果能事事做到圓轉如意無懈可擊，反倒是會引來過多的留意與嫉恨，這就是所謂的‘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所以說有時候表現(xiàn)的稚嫩一些，反倒是引人好感，你此刻明知道他耍詐、騙你，不依然是對他很有好感嗎？”

    “你說的有道理，的確是這樣。唉，論心計智謀，我真的差你一大截?！表n振飛嘆服不已，卻又笑著反問道，“你呢？對他是含著戒備的欣賞？”

    “什么都沒有，只有頭疼?！彼{癡苦神情驀的陰沉起來，無視韓振飛訝異的神色，喃喃著道，“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很像一個人，一個讓我想起來就頭疼的人?！?br/>
    韓振飛怔了一怔，驀的失聲訝道：“莫非是方…”

    藍癡苦大手一揮，截斷他的話，嘆道：“別說這個名字，千萬別說。一提起來我的頭就疼的厲害?！?br/>
    藍癡苦臉部肌肉抽搐著，那張毫無半絲皺紋的臉龐卻成了一塊皺巴巴的抹布，神情惶惑中帶著一絲刻骨的畏懼。

    “這個人，我只聞其名如雷貫耳，未見其人、引以為憾啊?！表n振飛的神情變得古怪，期盼、興奮與畏懼，不一而足，半晌后瞪著藍癡苦，道，“你懷疑方葉羽是他的后人？”

    韓振飛話語中很有些不可思議的味道，藍癡苦卻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看到方葉羽的第一眼，覺得眉宇輪廓特別像，可再仔細看看，卻越瞅越是不像。唉，或許是我多心了吧，那個人桀驁不馴，就如一柄光芒四射的寶劍咄咄逼人，方葉羽則是謙和多禮精神內斂，二人性子差的太多。唉，或許是這么多年來，這個人已經(jīng)成了我的一個夢魘，纏得我喘不過氣來，成了驚弓之鳥，也有可能?！?br/>
    藍癡苦眉宇間滿是自嘲之色，韓振飛同情似的嘆口氣，笑著寬慰道：“我覺得你不用太擔心，那人如果活到現(xiàn)在，也有九十多了吧。一個風中殘燭的老家伙，能強到什么地步，以你現(xiàn)今的勢力，還怕這樣一個老朽之輩？”

    “那樣的人，即便活到兩百歲，也足夠我重視，要知道…”藍癡苦緩緩搖頭，道，“方氏一門，英杰之翹楚，主天下豪雄之生死也。”

    藍癡苦面上毫無表情，只是提及‘方氏一門’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卻充滿了尊敬，發(fā)自肺腑的尊敬。

    然后，藍癡苦突然笑了，神態(tài)顯得很是輕松，“我想到了一點，看來是我多心了。方家規(guī)矩多的驚人，而后人入世，向來最講究門面功夫。幾百年間十數(shù)位傳人入世，哪個不是傲氣沖天，哪個出門不是冠蓋云集侍從林立，方相…咳咳，那個讓人頭疼的家伙，不也是這般闊綽威風嗎？”

    韓振飛思忖著道：“或許是方家規(guī)矩變了，也或許是方家倒了?！?br/>
    藍癡苦淡淡的道：“你不懂。我?guī)煾刚f過，方家祖宗規(guī)矩，幾百年間從無半點的改變，這些人對祖宗的崇拜，是你無法想象的虔誠。如果是方家倒了，哼哼，雖有些可惜，不過也是求之不得，江山代有才人出，方家的位子，也該讓一讓了?！?br/>
    藍癡苦話語中透著一絲遏制不住的野心彌漫，而韓振飛則正色道：“你確定方葉羽不是方家后人？”

    藍癡苦自信的點頭，“排場差的太大；性格差的太大。應該不是。”

    ……

    一幕高掛的天空里，驕陽托舉在云層上，光澤濃稠而熾熱，就像是一塊淬了烈焰的鋼，散發(fā)著傲人的熱情。

    方葉羽辭別夜紫煙，志得意滿的扛著長長的竹竿，沿著長長的公路緩緩的走著。

    方葉羽仔細回想著今天的每個細節(jié)，從中審查著自己可能犯錯的地方。這也正是方子善對他的教導：要學古人，三省吾身。

    想到藍癡苦最后與自己的那段對話，想到藍癡苦那詭異的笑容與古怪的神色，方葉羽心頭一動，與爺爺曾經(jīng)的一段對話，悄然在心頭浮現(xiàn)。

    “天下武功出少林，這少林，指的是內少林。在爺爺那個時代，內少林最有名的人物是‘一智二癡三俗’。一智二癡，分別為明智和尚、吃虧和尚與吃苦和尚。明智是師傅，吃虧與吃苦，是他的得意弟子?！?br/>
    “哈哈，怎么有這么有趣的名字？”方葉羽聞言笑出聲來，捧著肚子，樂不可支的道，“明智是不是很聰明，吃虧總是在吃虧，吃苦，最喜歡的就是吃苦頭啦?！?br/>
    望著調皮的孫子，方子善磐石般堅毅而漠然的面龐，騰出一絲歡欣的笑意，柔聲道：“你錯了。明智一點都不明智，反倒是天底下最大的糊涂蛋；吃虧和尚，從不吃虧；至于吃苦和尚，他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苦?！?br/>
    方子善頓了一頓，深邃的眸子中流騰著幾分不屑，緩緩的道：“吃虧和尚，精明狡詐；吃苦和尚，陰狠毒辣。這兩個人，雖然處事沒有什么大的過失，也曾扶貧濟困，可讓人不喜歡。”

    談及內少林的人員，方子善如數(shù)家珍，方葉羽不由的好奇的問道：“難道爺爺跟他們打過交道？你吃虧了嗎？”

    “嗯？”方子善一愣，繼而哈哈大笑出聲，笑意豪邁干云，眼神銳利如鷹，說不出的顧盼自雄，“吃虧遇到我，就只能吃虧；吃苦遇到我，也只好吃苦了?！?br/>
    “哈，爺爺是最棒的。”只有八歲的方葉羽聞言歡喜雀躍，在他眼中，爺爺就是一座永遠無法征服的高峰，任何人都只有低頭膜拜的份。

    方子善輕笑出聲，近些年來，也只有在最疼愛的孫子面前，他才能多展騰幾分笑顏：“內少林頂著少林的門頭，一不去禮佛，二不守戒條，一群狗肉和尚。我對他們沒有半點的好感。當年他們犯在我手里，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方子善笑意恬淡，雖說著自己的風光史，面上卻是渾然沒有半點的得意，顯然覺得內少林的人不值一哂，教訓這些人，也沒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抽了一口煙袋，卻又正色道：“不過明智這個人，雖糊涂，卻有幾分可愛。這些年來，我總想領你去拜訪拜訪他，卻總是因為種種雜事耽擱了，現(xiàn)在想想，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尚在人間。歲月如刀，催人老邁，昔日一眾朋友，唉?！?br/>
    方子善嗟嘆良久，感慨韶華不再，向來沉穩(wěn)的面龐有了一絲罕見的傷感，眉宇間有著幾分緬懷，似乎已經(jīng)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

    當時的方葉羽頑劣不堪，還不懂得紅顏易老青春易逝的無奈，只顧著笑嘻嘻的問道：“爺爺，爺爺，那三俗呢？他們是誰？武功跟一智二癡誰更厲害一些？”

    “你呀，跟我當年一樣好勇斗狠?！狈阶由茖櫮缍鵁o奈的拍了拍孫子的腦袋，和聲道，“當年明智武功最高，二癡三俗年歲相仿，武功也差不多，不過他們都年輕，潛力不同，際遇也不同，誰也不好說他們現(xiàn)在誰高誰低。至于三俗的名字，咳咳…很晚了，以后再說吧。明天還要去打獵，早點睡吧?！?br/>
    方葉羽將思緒從那遙遠的往事收回來，心頭思緒快如電轉，‘藍癡苦？他是不是就是內少林的吃苦和尚。藍癡苦藍癡苦，呵呵，倒是有幾分懶得吃苦的意思。’

    爺爺方子善與吃苦和尚認識，而且照他的說法，吃苦和尚還在他的手頭大吃苦頭，而憶及適才藍癡苦那詭異而奇怪的笑容與問話，方葉羽幾乎肯定了‘藍癡苦’就是‘吃苦’和尚。

    ‘這藍癡苦看不出是敵是友。不過爺爺說過，說他‘知交寥寥無幾，仇人卻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shù)’，以后遇到這個藍癡苦，我還是要小心應對、別騰馬腳的好。再有，前些晚上遇到的那個使大力金剛掌的內少林門人，到底跟藍癡苦有些什么關系，那次月夜劫寶，到底又有些什么貓膩？嗯，或許我該跟月痕探討一下?！?br/>
    方葉羽心里雖多了些心事，可無論如何，今天的使命順利達成，他也就樂呵呵的哼著小曲，笑嘻嘻的快步走向不遠處的廣場、準備去取自己停放的自行車。

    公路車道上車輛穿梭，一輛流光溢彩的奔馳房車呼嘯著行駛過去，片刻后卻又打著右轉向燈、緩緩的駛到人行道停住，停在了方葉羽的前方不遠處。

    方葉羽不以為意，只是這沉穩(wěn)氣派透著無盡奢華的房車卻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從側旁經(jīng)過的時候，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然后方葉羽就呆住了。

    隔著車窗淡茶色的玻璃膜，方葉羽看到了一張有些朦朧的笑靨。笑靨沁人心脾，就好像是萬載雪峰上一朵含苞欲放的潔白雪蓮，突然之間在面前綻放開來，沸人的芳菲，讓人幾乎忘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