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月庵的事情,很快便通過來往于侯家集的人傳到了大同府,尼姑們也已到府衙說明原委,尋求幫助,要把倒塌的禪房挖開,好讓慧平的尸身能用尼寺的儀式火化了。
連著挖了兩天,沒有挖到慧平,卻挖出了密室的通道。
被慧平掩埋了多年的滔天惡行,至此終于大白于天下。
密室之內(nèi)不僅有慧平和少女,還有那個被切掉下身的男童尸體,更有累累白骨藏于其中,細細數(shù)來,竟有五六十具幼童慘死在此,且每一具尸骨都傷痕累累,連骨頭上都布滿了被利器砍過的痕跡。
如此驚天慘案,實在駭人聽聞。
大同府內(nèi)外震驚,許多失去孩兒的父母紛紛前來認尸,卻哪還認得出來。
百姓們憤怒之極,一致要求官府要嚴(yán)懲兇手慧平,哪怕她死了也要將她挫骨揚灰。
慧平的事情在大同府鬧得沸沸揚揚,影響十分之惡劣。
然而這樣家喻戶曉的大事,身處后宅的繪娘卻一點也不知情。
繪娘此時還在小佛堂里燒香拜佛,默默為盧陽祈福,希望她能平安逃出薛東源的魔爪,安穩(wěn)度過一生。
她對身后的薛妍一直視而不見。
只有在這里,她才有片刻的自由,沒有徐方氏等人的監(jiān)視,她不必再對薛妍擺出一副慈母的樣子。
她不喜歡薛妍,只要看到薛妍,那些埋在心底的惡心的記憶便會一一涌上來,讓她一再后悔當(dāng)年為何如此輕率,竟會輕信了薛東源,隨他奔赴大同,差一點就害死了自己和盧嵇唯一的女兒。
如果知道會有今日,她寧愿找一個深山老林里躲起來,也不要和薛東源這個魔鬼有任何瓜葛。
繪娘在正堂拜完了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又起身到一側(cè)的小耳室里點了香,此案臺上供奉著兩個牌位。
薛妍也跟了進來,本要學(xué)繪娘的樣子,也往牌位前的香爐里上一柱香,卻被繪娘怒聲喝止了。
“出去,這里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嗎?”繪娘冷著臉,不讓薛妍靠前。
薛妍的臉色一黯。
她低著頭,小聲說道:“芙蓉也想給外祖父和外祖……”
“住口!”繪娘冷聲打斷薛妍,指著外頭道:“滾出去!你沒有資格站在這里,今后也永遠不得踏足此地。”
那是我的父母,是寶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與你一個畜生的女兒沒有任何干系!
“娘親是不是在怪我,害了姐姐?”薛妍抬頭,鼓起勇氣去看繪娘,在繪娘眼中,她看見的,是深深的的厭惡。
就是這一抹厭惡,令薛妍心中難過至極,眼中的淚不可竭制的流了下來。
薛妍長得實在太像繪娘了,她的眼睛一如繪娘,又大又多情,眼角還微微上挑,又將這份無法言說的風(fēng)情無限擴大,妖冶柔媚到了極點。
她這樣傷心的流淚,是個人都不會忍心去傷她。
繪娘背過身去,硬起心腸道:“你還有臉提你姐姐?你要記住,在你還抱怨不能出門去玩的時候,你的姐姐還不知在哪里受苦,在你因為師傅們嚴(yán)厲,覺得委屈想哭的時候,你的姐姐卻什么也學(xué)不了,只能一個人辛苦的卑微的活著!”
“她沒有你命好,有‘這么好’的父親保護你,不愁吃穿,不愁前程,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而你的姐姐,她又瘸又啞,就連活著都萬分艱難!”
她話還未說完,也已經(jīng)泣不成聲。
薛妍不傻,相反的,她比一般的孩子要早慧得多。
薛東源給她吃的藥,過了兩天藥效退了,她雖然記不全吃了藥之后發(fā)生的事情,卻模模糊糊的記得自己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只要有人靠近她,她就嘶喊得特別厲害,仿佛所有的人都是要對她不利的惡鬼。
等她完全恢復(fù)過來的時候,盧陽已經(jīng)被帶走了,而且是被當(dāng)成妖女給關(guān)進了靜月庵。
她以為,是自己害了盧陽,也隱隱猜到,薛東源是利用了她,可她不能說,她不可以為了摘清自己把父親給推出來。
那是不孝。
她也有私下里求過父親,讓他把盧陽接回來,還和父親說,姐姐從來沒有做出任何傷害薛家的事情,可是父親卻大罵了她一頓,讓她學(xué)聰明一點,少管閑事。
母親也越來越討厭她了。
薛妍心中十分難過,她沒有去和繪娘頂撞,因為她已經(jīng)知道,不管她做什么,父親和母親都不會喜歡自己。
那就努力做個不讓人操心的乖孩子吧,也許那樣,父母親會對她改觀,稍微喜歡她一點。
只要一點點就好。
薛妍離開供奉著繪娘父母牌位的小耳室,到佛堂里抄寫佛經(jīng)的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jīng)被她悄然拭去。
她也要為姐姐祈福,讓姐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被人欺負。
其實薛東源一早就知道慧平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的探子遍布大同內(nèi)外,這種事情他怎么會不知,但他只負責(zé)收集軍事和眾官員的各類動向情報,這種民間惡人,卻不歸他管,因此出了什么差子,也怪不到他頭上,他樂得借慧平的手整治盧陽。
他還告訴慧平,只要她辦得好,他不僅可以替她抹去這些罪行,還可以將她收入他的帳下,為他所用。
哪里知道,慧平才關(guān)了盧陽這幾天,非但沒有立下寸功,還把自己的命給葬送了,盧陽也不知所蹤!
從那間塌了一面墻的小室來看,薛東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慧平死在密室一事,一定和盧陽有關(guān)。
那兩個知道盧陽身份的老尼,也即是和慧平一起將盧陽押往靜月庵的老尼,在事發(fā)之后的第一時間,已經(jīng)被薛東源的人悄悄處死,官府的人竟沒有一人知道盧陽曾經(jīng)被關(guān)在小室,后來又失蹤不見一事。
“那個小啞巴,她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薛東源又一次問出了這句,始終沒有人能回答上來的話。
他在外書房大發(fā)脾氣,掃落了一切可以掃落的東西。
然而他更多的卻是心底隱隱升起的不安,和對未知事物的莫名恐懼。
“早知道就殺了好了,為什么非要留著她的命折磨她?”薛東源驚怒之極。
他后悔了,如果當(dāng)年不是把她丟在谷雨村外,而是直接殺了她,眼下就沒有這么多麻煩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