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撥開人群,走到宋景書身邊,接過他手里的紙筆,對他微微一笑。
雖然已經(jīng)有了年紀(jì),元娘的一雙眼睛卻明亮瑩潤,眉毛也并沒有因為上了年紀(jì)而零落疏淡,輕輕一抹過去,顯出幾分柔和,皮膚白皙細(xì)膩沒有皺紋。
宋景書被元娘這么一笑,頓時心中一蕩,再看看周遭的婦人們,覺得自家媳婦果然怎么看怎么順眼,就連如此平民的打扮都那么的好看。
元娘穿著一身普通布裙,平整服帖沒有褶皺,腰身長短寬窄也都剛剛合適,不像村子里那些女人們做出來的衣服,為了貓腰干活時方便,總是胳膊和腰身都寬出一塊,她的裙面壓住了腳下的鞋子,只露出頂端一個小尖兒來,看得宋景書心里一陣癢癢。
元娘那里知道宋景書那點小心思早就不在身后的婆子身上,還道他受了委屈,伸手輕輕捏了他的手一下,以示安撫,被宋景書趁勢抓住了手,不肯放開,元娘掙扎了一下,沒掙脫,無奈的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完全是在瞎操心,掐住宋景書手心的肉,疼得他放了手。
“咱們回家吧?!痹锏吐曊f。
“好?!彼尉皶c了點頭。
“你們別想走?!币粋€書生模樣的人從人群里跳出來,嚷嚷著說,“你們對老人家做了什么?她從你攤子上出來就暈倒了。”
“你信不信,你要再靠近幾步,一會兒你也倒?!彼尉皶诔鲆豢诎籽?,獰笑著看他。
那書生被宋景書這幅模樣嚇了一跳,驚訝的看著他。
“別因為我懶得搭理你就把我當(dāng)善茬了?!彼尉皶χf道,“你爺爺我學(xué)會撒潑的時候,你還尿床呢?!?br/>
“你你你……”書生大怒,臉漲得通紅,“你說這樣的話,真是侮辱斯文,敗類,敗類……”
“你還能罵點花樣嗎?”宋景書摳了摳耳朵,嘖嘖著搖頭道,“就你這點伎倆,在我面前真不夠看啊。我要不是因為今天累了,能站這兒罵你一個時辰花樣兒不帶重的你信么?”
“你這樣也配叫讀書人?”書生氣得大叫。
“誰說我是讀書人?”宋景書好笑的看著他,“我不過是幫人寫了幾封信,怎么就成了你們這些窮酸書生了?我雖然窮,可我一點兒都不酸,也不迂,更不腐,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不像你這樣,”他拉長了調(diào)子,將“你這樣”三個字咬的異常的悠遠(yuǎn)綿長,吊足了所有人胃口,然后抑揚頓挫的下了結(jié)論,“連樹敵都沒搞清對方是干什么的,連陷害都能把自己攪進(jìn)去,連呲兒人都能把自己罵哭了,嘖嘖,換了是我,干脆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算了,哪兒還有臉見人吶?”
書生被說得面紅耳赤,倒退數(shù)步,臉上幾乎要滴出血來。
宋景書還想乘勝追擊,被元娘拉住。
“回家吧?!痹锏恼f。
“哦?!彼尉皶⒖膛ゎ^,對元娘甜甜蜜蜜的笑了笑,扭頭看福寶說,“小丫頭還在旁邊偷笑,快來拿凳子?!?br/>
福寶“哎”了一聲,竄過來,一臉崇拜的對宋景書說:“姑父跟人吵架真是厲害極了?!彼麓碳づ赃叺臅?,壓低了嗓門。
“那當(dāng)然,一個書生哪兒能奈何的了我啊?!彼尉皶故遣慌?,得意洋洋的嚷嚷出聲。
雖然話是這么說,三個人還是快速收拾妥當(dāng),回家去了。
“這里怕是不能再住了?!彼尉皶呕氐郊依?,就對元娘低聲說。
“怎么?”元娘立刻警惕的看著宋景書,“剛才那人不對?”
“我不知道。”宋景書搖了搖頭,苦笑著說,“現(xiàn)在最好的狀況就是,他腦袋進(jìn)水嫉妒我書攤兒生意好,沒事生事想找茬,但是,若不是這種狀況,就很可怕了。”
元娘沉默了,半天才點了點頭說:“你說的對?!?br/>
他們不能冒這個風(fēng)險,一旦宋景書的猜測是真的,晚走一分鐘都是危險。
“景王真的那么厲害?”元娘忍不住又說,“這都多遠(yuǎn)了,還能伸這么長的手?而且咱們幾個算什么啊,他能為了咱們幾個人耗費那么多心力物力?”
這事兒怎么想怎么不對。
“他這人最記仇不過,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宋景書摸摸鼻子,突然之間瞪大了眼,“難道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也有那個毛???”
“什么毛???”元娘疑惑的看著宋景書。
“那個差點要了皇上性命的毛病?!彼尉皶浜怪共蛔〉牧飨聛?,他顧不得禮儀,用袖子擦了擦汗,手抖成一團(tuán)。
元娘上前握住宋景書的手,輕輕問:“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那毛病,是會傳給后代的?!彼尉皶穆曇魤旱煤艿?,幾乎不能成聲,“我麻煩大了?!?br/>
饒是元娘在齊家那么多年的經(jīng)歷,也沒能立刻明白宋景書的意思,一頭霧水的看著他。
“皇上那個毛病,太子也有,這事兒只有少數(shù)人知道,景王也知道?!彼尉皶÷曊f。
“這個我知道。”元娘安撫的拍拍他的手,敏銳的察覺不對,問道,“是不是皇上因為這件事,動了什么心思?”
“他跟這病糾纏了數(shù)十年,如今忌憚著自己的兒子們,連安心養(yǎng)病都不敢,”宋景書嘆了一口氣,握住元娘的手,低聲解釋,“所以他其實是想要一個沒有這個毛病的人來接替自己。”
元娘倒抽了一口冷氣,看著宋景書,終于明白他所說的是什么意思,如果皇帝是這樣的想法,那就是要廢掉太子了,怪不得景王如此有恃無恐。
如果牽扯到那件事情,那別說是追殺千里,就算是追殺一輩子,也是理所當(dāng)然。
福寶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她在這種事情上天然的缺一根筋,可這一次不知怎么的,她居然聽明白了大部分。
福寶一直牽掛著阿寧的下落。大家之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阿寧這樣與世無爭,只不過去攢點戰(zhàn)功為自己將來鋪路,而且也是明確表示了不會繼承皇位,怎么還會遭遇一連串的打擊?
阿寧曾經(jīng)說過,如果知道景王究竟是為什么這樣非殺他不可,或許他還能找到對策,毫無規(guī)律可循的暗殺總是讓人摸不準(zhǔn)對方要出什么牌。福寶記在了心里,聽著宋景書說著景王追殺他的理由,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于是更加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仔細(xì)傾聽。
“景王之前一直表現(xiàn)出沒有毛病?”一旦明白是怎么回事,元娘就立刻抓住了重點。
宋景書點了點頭。
“景王是以此覺得自己能……”他說到關(guān)鍵,含糊過去,“但是現(xiàn)在他對我窮追不舍,怕是他身上也有這毛病,從前他一直在掩飾,如今回想還是有破綻,我真是太大意了?!?br/>
“所以,阿寧才會出事?”福寶在旁邊突然插了一句嘴問道。
宋景書愣了一下,吃驚的對元娘笑著說:“咱家福寶啥時候開竅了?”
元娘臉色卻是一黯,她看著福寶認(rèn)真的小臉,幾乎看到自己從前,想開口勸她,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將嘆息咽了回去。
好歹也做了那么長時間的枕邊人,宋景書如何不能明白元娘在想什么,頓時知道自己開了不該開的玩笑,摸了摸鼻子,苦笑著對福寶點頭:“的確如此。我當(dāng)時還覺得,他怎么也不至于如此趕盡殺絕,可若是景王也有這毛病……怕是景王最想除掉的就是沒得過這病的皇子,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既沒有毛病又得皇上寵愛的阿寧?!?br/>
說話的功夫,元娘已經(jīng)將所有能帶走的細(xì)軟收拾整齊,對宋景書點了點頭說:“咱們走吧?!?br/>
“咱家喂的幾只雞,還有我的大王怎么辦?”福寶忍不住問。
大王是福寶才養(yǎng)的小花貓,如此威風(fēng)的名字讓宋景書嘲笑名不副實,為了證明此“大王”的無能,宋景書一直堅持不懈持續(xù)不斷的欺負(fù)它。
“人都保不住了,還顧得了那幾頭畜生?”宋景書好笑的看著福寶。
“我去跟隔壁的說一聲,送給二丫,她一直喜歡我的小蘆花?!案毩滔乱痪湓?,咚咚跑去了旁邊,生怕被宋景書攔下。
“你讓她去吧。”元娘小聲說,“她從小就這個性子,若是活物,一定要照顧好了?!?br/>
宋景書頜首,笑著說:“雖然是個毛病,但也是個好毛病?!?br/>
“你太慣著孩子了?!痹锊粷M的看著他。
“你不也慣著她嗎?”宋景書笑嘻嘻的看著元娘,對她眨眨眼。
“她跟著我受了不少苦?!痹飺u頭,臉上帶出些許愧疚,“如果爹還在……”
宋景書嘆息了一聲,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沒多一會兒,就見福寶一路小跑回來,鼻尖上滿是汗,臉頰也紅通通的,歡快的宣布:“二丫高興的不得了,還發(fā)誓好好喂大王?!彼肓讼?,眼巴巴的看著宋景書,亮晶晶的眼里裝滿祈求,“真不能帶大王一起走嗎?”
“不能?!彼尉皶鴵u了搖頭說,“人的安全都保證不了,何況一只小奶貓?你留下它來,或許它還能活命,跟著咱們,怕是活不了幾天。”
福寶沮喪的垂下頭,“哦”了一聲。
元娘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低聲說:“既然已經(jīng)托付妥當(dāng),咱們就走吧?!?br/>
好容易有了一個像樣的家,現(xiàn)在卻要丟下一切,重新踏上旅程,福寶不由得紅了眼圈,她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也只是徒增傷感,垂下頭,將自己的包裹挽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