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屬的轟鳴敲打耳膜，眼中是跳動的七彩燈光，鼻子里涌入陌生人的汗味與香水，臺上撕心裂肺，臺下群魔亂舞。

    李琰和方秀賢一人摟著一個長腿妹妹在舞池中傻嗨。

    他倆的形象比胡楊和溫良差了不少，但好在是江南大學(xué)的學(xué)生，985的學(xué)生還是很緊俏的，就好比食堂里的飯菜，味道其實不怎么樣，來晚了你還搶不到。

    胡楊和溫良各嗨各的，不時有濃妝艷抹的女人湊上來揩油，兩人都避之不及。

    不同于場中盡情釋放的男男女女，胡楊并沒有很投入。

    職業(yè)習(xí)慣令他帶著挑剔的耳朵聽每一首歌，可惜聽到最后，也沒有一首足夠驚艷的曲子。

    幾乎所有歌都是重復(fù)性的曲式，太過濫用的高增益重金屬充斥全場，仿佛不帶點重金屬就不夠搖滾似的，這也就罷了，關(guān)鍵是許多樂隊連真實演奏都做不到，個別樂隊甚至連吉他Solo都放采樣，很沒誠意。

    主唱的水準同樣參差不齊，高音爆發(fā)力不足、真假音切換不流暢、氣息不穩(wěn)是普遍存在的問題。

    當然，胡楊也知道自己過于苛責了，畢竟只是一場88元的秀，跟888元的演唱會有差距很正常。

    “接下來將由星火樂隊為我們帶來今晚的最后一首歌，《大浪淘沙》。讓我們掌聲有請——星火樂隊！”

    臺下掌聲雷動。

    “我表舅要出場了?！?br/>
    胡楊看了眼不知何時擠到自己身邊的溫良，他其實猜到了，樂隊名起的跟店名一樣，非老板本人不能這么干。

    “哪個？”

    “當然是主唱，我表舅投這么多錢，能給人當配角么？”

    星火樂隊的主唱梳著大背頭，一身皮衣皮褲，腳踩馬丁靴，因為戴著墨鏡，看不出年齡，但身材保持得很好，一點兒不像四十多歲的人。

    人民幣玩家就是不一樣，當原聲吉他復(fù)古的失真音色響起，胡楊感覺自己飽受折磨的耳朵終于活了過來。

    聽了一整晚，終于不再是重金屬的調(diào)調(diào)。

    胡楊聽得格外專注，著重聽編曲，他想通過這首歌大致判斷許耀文團隊的實力。

    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

    今晚所有歌的配器加在一起，都沒這一首歌豐富，光是他聽出來的，就有從爵士中借鑒來薩克斯和小號，還穿插有布魯斯風(fēng)格的吉他，部分段落甚至還有大提琴、卡祖笛和沙錘的運用。

    豐富且和諧，所有樂器都在為主旋律服務(wù)，搖滾的內(nèi)核不僅沒有受到損失，反而相得益彰。

    胡楊油然生出一種如聽仙樂耳暫明的舒適感。

    專業(yè)！

    毫無疑問，如此精妙的編曲絕對出自專業(yè)團隊之手。

    就決定是你了！

    如果能由這個團隊負責《可惜不是你》的制作，胡楊就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散場之后，溫良帶三人去后臺見他表舅。

    下了臺的許耀文收起狂放不羈，整個人內(nèi)斂著，卻有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李琰和方秀賢畢竟是沒什么閱歷的學(xué)生，介紹的時候顯得十分拘謹。

    許耀文看出兩人的拘謹，便開了句玩笑：“都是男同學(xué)??？勾搭到音樂學(xué)院的小妹妹了嗎？”

    李琰吐槽：“哪有妹妹，都是姐姐！”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松不少。

    “是第一次來Live House嗎？感覺怎么樣？”許耀文問。

    李琰和方秀賢都說“很好”、“很棒”。

    胡楊也說好，但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字，緊接著跟上解釋：

    “前面全是重金屬，給我耳朵震得嗡嗡的，最后的《大浪淘沙》，原聲吉他一出來，簡直是一股清流，聽得太舒服了。我很喜歡這首歌，副歌的記憶點很強，小三度的轉(zhuǎn)調(diào)也很巧妙，特別燃，很適合考前復(fù)習(xí)的時候單曲循環(huán)?！?br/>
    夸好誰都會，難的是怎么夸得有理有據(jù)，而這，就是胡楊的老本行了。

    “喲，內(nèi)行?。　痹S耀文吃驚不小，“學(xué)音樂的？”

    胡楊說：“小時候?qū)W過一段時間，平時沒事就寫寫歌?！?br/>
    “大舅，你不是干這行的嘛，有空的話就看看我兄弟的作品唄！”溫良很貼心地送上助攻。

    “可以啊。小吳啊——”

    “誒！”許耀文的助理吳悠快步走近，“許總?！?br/>
    許耀文看向胡楊：“你叫胡楊對吧？”

    “對?！?br/>
    “這是我助理，你跟他互相留個聯(lián)系方式，你看你哪天有空，跟他約一下，挑幾首你最滿意的作品，來我們公司一趟，如果作品的質(zhì)量過關(guān)，我們就幫你免費制作?！?br/>
    胡楊搖搖頭，正色說：“免費不太合適，如果可以的話，制作費先欠著，等以后歌賣出去了，我再補上?！?br/>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是一愣，樂隊的老哥紛紛投來打量的目光，見是個學(xué)生，都覺得有些好笑。

    一看就沒挨過社會的毒打，賣歌可不是動動嘴皮子的事，也只有待在象牙塔里的學(xué)生才會這么天真，但凡出來混過幾年，就該明白現(xiàn)實有多殘酷。

    許耀文雖然也很不以為然，卻沒有質(zhì)疑，只說：“正常來講，制作費該由買家承擔，你找到買家了嗎？”

    “我知道一般情況下都是先賣版權(quán)再制作，但這次我想反著來?！?br/>
    胡楊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林語菲會憑借《可惜不是你》爆紅，那么等她簽了經(jīng)紀公司，自然會把歌曲的版權(quán)買走。

    不過這話他沒法跟許耀文說，只能含糊其辭。

    許耀文略一斟酌，提議：“這樣吧，若是能賣到五位數(shù)以上，你就補制作費，低于這個價，就當沒這回事，行吧？”

    他并不認為胡楊的歌能賣出去，五位數(shù)以上更是天方夜譚，不過，他欣賞有野心有才華的年輕人，愿意給予幫助。

    胡楊知道對方不信，這也正常，身為非科班出身的新人，一沒背景，二沒積累，正常情況下別說賣歌，只怕連渠道都找不到。

    而且現(xiàn)在是2011年，通膨沒那么嚴重，滬東內(nèi)環(huán)的房子才三萬一平，五位數(shù)的版權(quán)費在業(yè)內(nèi)算不錯的了，許耀文提這個條件，擺明了不打算收他的錢。

    但這錢，胡楊給定了。能用錢解決的事，最好不要欠人情，這是他多年的人生信條。

    “行，就按您說的。”

    他一口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