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那女子抬了抬手,好倨傲張揚的神色，那種光芒,憑是荊釵布裙,也掩蓋不了。這會子,她的身份可是再不叫人懷疑了，頤指氣使的模樣,一看便知是宮里的貴人。
內(nèi)侍起了身，左也看看,右也看看,與幾位老將軍對視，面面相覷。
誰也不曾想，宮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人，竟會混入盲流中,走了那么遠(yuǎn)的路，從長安一路行至苦寒的漠北，……意在何？
“我要見陛下，煩請指路?！泵缷D人看似柔弱，語氣卻一點也不示弱，她并未用“請示”的口吻，而是命令。居高臨下地，命令征伐多年、戰(zhàn)功赫赫的將軍們。
幾位老將軍躑躅，好許久才“請示”道：“娘娘這一路苦來，不知所為何事？”畢竟是征戰(zhàn)多年的將才，面對雖是宮中寵妃，但也不以為意，軍中鐵則一律固守，因一絲不茍言道：“軍中與宮里不同，國有國法，軍有軍規(guī)，娘娘一介女流，實在不方便在軍中久呆！稍待，末將派人護(hù)送娘娘回長安！”
那美婦人嘆了一口氣，軟下語調(diào)來：“老將軍，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宮中之事，并不能拿來軍中做文章……本宮亦非不講理之人。但實在是……本宮唐突之處，望老將軍海涵，本宮今兒……一定要見到陛下！”
“實不相瞞，”老將軍如實相告，“陛下受了傷，因?qū)B(yǎng)著，怕是不方便見閑雜人等?！?br/>
“陛下怎樣？傷的重不重？”美婦人蹙了蹙眉，看起來十分著急。關(guān)殷陛下之情，想來是真切的。
老將軍因嘆：“傷的倒不算太重，皮肉外傷，未中要害。但……軍中條件艱苦，漢軍此一役未得好處，我們深陷困境，補養(yǎng)供給全都跟不上，陛下的療治也未得法兒……”因瞧那美婦人一眼，正經(jīng)道：“娘娘既是陛下可信任之人，老臣無當(dāng)隱瞞。但須娘娘謹(jǐn)記，陛下傷情，絕不可泄露一個字兒，一旦走了風(fēng)聲，傳到兵士耳中，又不是那么個事兒了，實在太傷士氣！望娘娘謹(jǐn)言慎行！”
“這點我懂，”美婦人道，“不該說的話兒，我半句不會多言。陛下若不見‘閑雜人等’……煩請將軍代傳一句話兒，問陛下，此刻站在軍帳中求謁之人，乃長門陳阿嬌，陛下肯不肯見？”她這一時，便變得極端和善有禮：“有勞將軍了！”
老將軍略略蹙眉，因聽了“陳阿嬌”三字，乃是一驚，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只覺這女子容貌艷麗，氣度不凡，……難道果真是陳阿嬌么？
但陳阿嬌乃一介廢后，在漢宮中，也早沒了聲勢，陳氏一脈皆沒落，朝中亦無人。她此刻怎會出現(xiàn)在此處？
老將軍剛想拒絕，卻見對面方才請出來辨認(rèn)人的陛下貼身內(nèi)侍，正對他使眼色，好似有什么話不便說。
老將軍因說：“娘娘到底何事欲見陛下？老臣若能代勞，必代為轉(zhuǎn)告?！?br/>
美婦人因嘆一聲，語氣十足透著難過：“不瞞將軍，本宮冒死潛來軍營尋陛下，是因……噯，宮中出大事了！”
眾將皆驚訝：“宮里出了大事？”
“嗯！”美婦人點頭：“必見陛下！”
老將軍尋了個借口與內(nèi)臣一同出帳，因問：“內(nèi)侍大人方才向老夫使眼色，怎么……有甚不對么？”
內(nèi)臣因說：“陛下昏迷時，正當(dāng)奴臣守值，奴臣貼身侍候著……陛下昏迷中亦不忘喊一人名字……奴臣想，若讓娘娘去見陛下，以聊慰陛下之心，當(dāng)于陛下傷勢有益，故此，奴臣私下主張，不如便答應(yīng)娘娘所請？”
“哦？”老將軍驚訝道：“敢問陛下昏迷中所喚之人，……是誰？”
“唉，”內(nèi)臣道，“正是陳皇后乳名?！?br/>
老將軍當(dāng)下便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入朝為臣許多年，當(dāng)年滿長安城傳得沸沸揚揚的“金屋藏嬌”之諾，自然是早有耳聞的。陛下與嫡皇后陳氏又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馬的表姐弟，感情深厚些，亦不違常理。
但陳皇后被廢多年，宮中早不聞有此人。在諸臣心中，陳后隨同她那曾經(jīng)榮光無限的陳氏家族，早已息聲。沒想非但皇帝此番仍惦想著這個表姊，便是陳后，對皇帝的牽掛惦念非常人能比，憑一介弱質(zhì)女流之身，遠(yuǎn)行千萬里，來到軍帳中，便是為見皇帝一面。
如此不易，如此難得。
因嘆道：“沒想當(dāng)年金屋一諾，竟是個傳奇。老夫有幸能見……”
話還沒說完，便被內(nèi)臣的嘆氣聲打斷，老將軍因問：“內(nèi)侍大人有何指教？”
內(nèi)臣道：“今日出現(xiàn)在軍帳中的宮中貴婦，”他頓了頓，抬頭看著老將軍，不無難過，“……非陳后?！?br/>
“不是陳皇后？”
老將征伐百戰(zhàn)，此一刻，才是最驚訝時。
她終于見到了皇帝。
依內(nèi)侍所言，皇帝果然受了傷，且不輕，軍醫(yī)正跪龍榻下療治，王帳之內(nèi)，持戟守著的，俱是陛下親信，布防所密，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進(jìn)來。
皇帝仍昏迷著。
她嘶聲喊著“陛下”，悲傷所致，整個身子跌了前去，額頭磕在榻前，差點撞破，剌個血窟窿出來。
幸得內(nèi)臣扶了一把，她穩(wěn)住，便膝行至皇帝跟前，咽道：“陛下，您、您可怎么這樣啦？臣妾……臣妾好想你呀！”
軍帳中久無女子，這溫婉的女聲此刻無疑顯得極潤耳，她甫見皇帝，便伏榻前哭，情深非常。
皇帝抿著唇，臉色顯得極蒼白，不知是昏迷還是睡著，總不見清醒，聞了女子之聲，才稍稍動了動，她看去，皇帝的眉卻微微地蹙了蹙，好似有知覺，知道她來了似的，她一驚，連喊軍醫(yī)：“快來瞧瞧！陛下好似醒了！”
皇帝好深的眉目，仿佛結(jié)著濃濃的悲傷……但她深信，那只是她的猜測，陛下臣上之君，怎會悲傷？
皇帝的手略動了動，她好似受了啟發(fā)似的，將手貼著皇帝的掌，皇帝一動，便將她的手包裹、攥緊……
“陛下，您、您在說什么？”
她將腦袋湊了上去，皇帝嘴唇微囁，分明在說話。
她一驚，適才調(diào)整了坐姿，湊得更近，終于聽清楚了，皇帝是在喊她，喊一個人的名字……
嬌嬌。
嬌嬌，嬌嬌。
這個名字，早已被漢宮遺忘多年。是皇帝親手，將這個名字，從椒房殿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青琉地上，抹去。
甚而，就差那么一點兒，也從他的記憶里抹去了。
但皇帝到底言不由衷，口不應(yīng)心，假意這般狠心，騙的又是誰呢？
騙過了宮中眾人，卻唯獨偏不了他自己。
何苦呢？
她回頭喊內(nèi)侍：“我聽見啦，陛下在喊‘嬌嬌’、‘嬌嬌’……你聽！”她顯然很開心：“你聽！陛下有知覺！”
內(nèi)臣卻不以為意：“娘娘，陛下長久來，都這樣……不為怪了?！?br/>
她微怔，追問道：“陛下昏迷時一直在喊這個名字？”
“是了，”內(nèi)臣點頭，“廢皇后陳氏……的乳名?！?br/>
她忽然，臉上咧了一個極苦、極苦的笑：“……冤孽！當(dāng)真是冤孽！”
皇帝使了力氣，真將她的手捉緊了，她心下一喜，便有了主意：“陛下，是我，嬌嬌回來了……”
皇帝蹙緊的眉頭便這么松了來，迷迷糊糊：“嬌嬌……是你……？”
“是我……”她笑著：“陛下，您醒了嗎？您要快點醒過來呀！嬌嬌在這里，陛下，嬌嬌一直都在這里陪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