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陶大官和韓沁商議完畢，韓沁去尋找陶氏的老仆，陶大官灑下金銀，派心腹去搜集患有色盲病的人家的消息，準(zhǔn)備供詞。

    那南縣縣尊先后接到兩張狀紙，第一張是韓家說是要送嫡女汀娘到舅家，人卻沒送到，陶家拜訪韓家也尋不到汀娘，陶家告韓家無故軟禁外甥女；第二張是韓沁告韓游讒言父祖，混淆血脈，以庶為嫡。

    由于韓陶兩家都是大富之家，又爆出后宅紅杏，整個南縣的閑漢都圍在縣衙聽審。

    眼看將要開堂，南縣縣尊卻急得滿頭大汗。原來這方縣尊，擅長書畫金石，對這斷案刑獄，卻是一竅不通。自家養(yǎng)了好幾位刑名師爺，才使得縣衙不出大錯，若要讓他當(dāng)堂審案，卻是趕鴨子上架。

    這“看朱成碧羹”名頭甚響，堂下又是黑壓壓一片，唬得方縣尊怯起場來，跌倒在后堂，推個生病。那刑名秦師爺見主家賴著不起，只得散了場子，把狀紙上交府衙，請那素有青天之名的馮府尊過目。

    馮府尊見又是南縣出事，不由得好笑起來。原來這方縣尊的大兄與馮府尊有同科之誼，又年年送來重禮，求馮府尊照應(yīng)這扛不起事的小弟。

    之前還好，近年南縣總是出事，每每都要馮府尊救場。那北縣的胡縣尊是貧寒出身，一直瞧不過方縣尊的做派，又不知方縣尊與馮府尊的關(guān)系，時時給府尊上眼藥。那府尊也不好直說，只能隨耳聽聽，當(dāng)個消遣。

    今日這兩張狀紙卻是不同，牽扯南縣兩家大戶，甚是棘手。馮府尊立刻喚來左右，擺好依仗，升起大堂。那些沒在南縣看個飽的閑漢，立刻呼朋喚友，將陣地轉(zhuǎn)移到府衙。

    等原告被告?zhèn)魃蟻頃r，卻引起一陣喧鬧。原來那韓游舉人形容慌亂，身邊公人又用擔(dān)架抬著個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女娘。

    等走得近了，幾個眼尖的瞧見那女娘竟是韓家大房嫡女韓汀娘，頓時像油鍋里倒進(jìn)滾水，一窩子全炸了開。幾句“兄妹相亂”，“家門不幸”的渾話傳了出來，擋也擋不住。

    那原告陶舅爺、韓沁見了這番模樣，一個個氣得目眥盡裂，恨不得沖上去與韓游拼命。那府尊忙叫人攔了，喚了郎中，又叫了一個老實(shí)穩(wěn)婆，去后衙給韓汀娘梳洗打理。

    馮府尊問過左右，原來那公差到了韓府，便尋韓游不見。卻有幾個婆子守在一個廢棄院兒門前，見了公人便大聲叫嚷起來。那呂大胡是南縣捕頭，心知有異，一腳踹開那擋路的婆子，那院子里燒得黑枯枯一片，只有小間里有人聲。

    等進(jìn)了小間，卻見韓舉人正撕扯著身下人的衣裳，露出一大片白肉。等拉起來一看，那團(tuán)白肉竟是失蹤的韓汀娘，嘴里還塞著個點(diǎn)心。呂大胡被那白肉刺得眼疼，忙忙叫韓汀娘穿裹上。

    誰知那韓汀娘已是動彈不得，只顧著哭，那白肉大喇喇露在外面，上面青青紫紫。呂大胡忙叫婆子裹上韓汀娘，誰知那婆子故意作弄，拉了這邊帶子，掉下那邊帶子，半天都裝裹不好。

    眼看就要升堂，呂大胡忙叫了擔(dān)架，用一床被子將連爬都沒力氣爬的韓汀娘裹住，一徑兒抬到大堂。一路上被閑漢們指指點(diǎn)點(diǎn)，那韓汀娘眼淚也流了一路。

    等府尊問明緣由，卻頭疼起來。原來這色盲之癥雖然時常有人患病，卻不能直接判定韓沁是親生子。若要判不是，也沒個憑據(jù)。

    正在這焦急之時，南縣的刑名秦師爺卻偷偷遞了句話，想請府尊用那“滴血認(rèn)親”之法求證。府尊聽得，頓時大喜，立刻找來銀針瓷碗，就要驗(yàn)血。

    圍觀眾人屏聲靜氣，瞪大雙眼，誰知韓沁和韓大官的血，搖搖晃晃分在兩邊。等那梳洗完畢的韓汀娘上堂，又驗(yàn)一次，也是不能相溶。

    韓家眾人登時理直氣壯，亂混混圍成一團(tuán)，罵那韓沁、韓汀娘是賤人雜種，要讓這兩兄妹立時脫下衣裳，凈身滾蛋。那韓游也亮出舉人身份，說愿聘這韓汀娘為小妾。陶舅爺目瞪口呆，卻吶吶說不出話來。

    那韓沁、韓汀娘都不相信母親出墻，卻被嘲笑是賴在韓家不走。話說女兒像父，兒子似母。雖然汀娘有著韓家典型的鵝蛋臉和柳葉眉，卻因血液不溶，被韓大官懷疑是族中的賊人與陶氏茍合所生。

    比起韓大官，韓沁長得更像陶舅爺，越發(fā)不知父親是誰了。那韓大官心疑同族兄弟，猜疑那奸夫就在公堂上，混在韓家隊伍里，正盯著自己暗自嘲笑哩。韓大官越想越氣，一連聲要趕走兄妹二人，散了眾人，讓那奸夫趕緊滾回去。

    眼看著韓沁被韓家奴仆剝衣剝靴，韓汀娘被韓家婆子揪著頭發(fā)，就要拖走。陶舅爺是攔得了這個，護(hù)不了那個，忙于奔命。

    閑漢們都可憐這對兄妹，卻無人攔那韓家仆人。府尊也是嘆息久之，卻無法幫襯，只怨那陶氏不守婦道，留下身后兒女受罪。那陶舅爺回身去護(hù)韓汀娘，反被婆子們又打又踹，玉佩摔碎在地上，一身錦衣也掛了絲。

    馮府尊見著不像樣子，喝住眾人。本要退堂，卻見大堂左側(cè)轉(zhuǎn)出個人來，生得甚是面善。只聽那人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說道：“府尊大人，這滴血認(rèn)親法卻是不準(zhǔn)”。

    馮府尊定睛一看，又聽得左右提示，原來是那“賣妻為妓”案里最后救了喬娘子的人。馮府尊本就對張小九有好感，又可憐這兄妹兩，于是讓公差喝住那亂喊亂叫的閑漢，聽這張小九繼續(xù)分說。

    只聽得張小九繼續(xù)說道：“這滴血認(rèn)親，本就不準(zhǔn)，那有血緣之血可以不溶，無血緣之血可以相溶。若是水中滴有清油或白礬，有無血緣，均能相溶?！痹挳叄孟麓髧W，那韓家全家不信，只說這是陶家請來的托。

    見眾人不信，張小九又請府尊在堂下隨意指了十人，都來和韓大官驗(yàn)血，卻十中有三，血液相溶。頓時韓家鴉雀無聲，眾人都詭奇地盯著韓大官。

    那韓大官驚得無話，暗想父祖與自家并無私生子女在外，怎得有如此多親眷。忙忙又找了十人驗(yàn)血，卻是十中有四。韓大官驚得跌坐在地上，那韓游也大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閑漢們見狀，全都竊竊私語，陶舅爺卻整了整破損的衣裳，捻須微笑起來。又有那好事之人，從鄰近拿來白礬和清油，滴進(jìn)驗(yàn)血的瓷碗里，那些不溶的血全都溶了，堂下頓時喑啞無聲，一雙雙眼睛全盯著張小九。

    府尊也甚是驚異，忙忙問起緣由，那張小九繼續(xù)說道：“其實(shí)韓家男丁不分紅綠，是由一種病所致，姑且叫它色盲病?！?br/>
    “話說凡間之人，父精母血，懷胎十月，才能生產(chǎn)。若是要生女，父母都贈出體內(nèi)坤氣，若是要產(chǎn)男，則父贈乾氣，母贈坤氣”。

    眾人聽得奇異，卻聽那韓舉人打岔道：“兀那小廝，先不論你被陶家收買，就說這乾氣坤氣乃是道門知識，你這潑皮一字不識，怎得在府衙大放厥詞！”韓家眾人也醒轉(zhuǎn)過來，一起叫嚷，還有那故意刁難的，問“產(chǎn)男怎得不是全贈乾氣”。

    府尊見堂下亂混混，讓左右抬出刑棒刑凳，往堂上一擺，那韓家頓時無人再鬧。

    張小九見了，心下稍安，繼續(xù)道：“這男子體內(nèi)，是乾坤二氣，女子體內(nèi)，只有坤氣。男子被宮刑，去了乾氣，只留坤氣，所以宦官才有婦人形態(tài)。女子再健壯，也沒有乾氣，所以假鳳虛凰也不能生產(chǎn)”。

    只聽堂下又有人怯怯道：“那小倌倌也不能生產(chǎn)哩”，卻是一個油頭粉面的小官人。眾閑漢聽得想笑，又怕府尊發(fā)怒，只把那笑憋在喉嚨里，嘰嘰咕咕甚是奇怪。

    張小九回道：“小倌也是男子，體內(nèi)雖有乾坤二氣，卻沒有宮房產(chǎn)道，只能調(diào)和陰陽，卻是生產(chǎn)不了?；鹿偻瑯樱挥信硬拍苌a(chǎn)”。

    見眾人都在思索，小九又說：“這色盲病是一股氣，只藏在坤氣里。若人體內(nèi)的坤氣全都有該病，此人就不分顏色，兩眼如盲。若沒猜錯，韓家兩房庶子的母親，都有色盲的父親。這些父親將藏病的坤氣贈給女兒，母親的坤氣卻是正常，所以女兒有一半坤氣藏病，卻仍能分清顏色”。

    “而韓家兩房官人，體內(nèi)坤氣全藏了病，是因?yàn)樗麄兊睦庵粊碜皂n老夫人，老夫人的坤氣也全是病，因而韓家母子三人不分紅綠”。此時眾人都已聽住，只有那府衙公差想問這素來機(jī)敏的秦師爺，那秦師爺正埋頭狂記“乾坤二氣”，哪還顧得上回他。

    “而韓府姨娘們生產(chǎn)時，藏病的坤氣和韓家的乾氣相合，所以庶子全是色盲。正房陶氏的坤氣無病，和韓家的乾氣相合產(chǎn)下的韓沁，才是唯一沒病的”。

    府尊聽完，招來閑漢一問，證實(shí)那韓家姨娘們是兩姨表姐妹，父親的確是色盲，又見張小九有憑有據(jù)，不由得偏向幾分。

    然則“乾坤二氣”實(shí)是奇異，只得先拘禁原告被告，囑咐小九隨時聽傳，又寫了書信詢問國師玉虛子，還讓左右尋覓一些患病之人，查譜問源，看看能否用“乾坤二氣”來解釋。

    話說那陶舅爺原本就搜羅一些患病人家，再加上公差搜集的，共有幾十例，套了“乾坤二氣”一試，全都契合。

    那國師也回了信，說是道家雖無記載，這二氣論推演起來卻無甚矛盾。又說這二氣論已呈給趙官家，不多時會有封賞哩，還說想收張小九做個徒弟。

    那小九聽得，慌忙說自己當(dāng)日只是見韓家兄妹無辜，才冒險一試。二氣論也是幼年自家外祖所說，那外祖已經(jīng)折在汴梁舊難里了。又托府尊推卻那收徒之事，說是已有了娘子，羈絆紅塵已久，清不下心來修道。

    馮府尊見張小九人物老誠，又不圖富貴，心內(nèi)更喜。等趙官家封賞下來，私下?lián)艹鲆话賰摄y子給小九，又在國師面前替小九說情。那國師惋惜而回。趙官家聽得，也嘆連小民都不貪金銀，朝中卻滿是奢靡風(fēng)氣，眾官告罪，退朝不提。

    卻說清波門眾人聽得張小九被官家夸贊，又得了一百銀，全來恭喜。那小九也不吝嗇，在王家酒樓里宴請親友，博得好名。

    與此同時，韓府卻凄風(fēng)苦雨。韓游罔顧人倫，以庶為嫡，被奪去功名。韓老夫人，韓大官混淆血脈，自家糊涂，被判不慈。連累地韓家不僅生意大不如前，還受南縣人嘲笑。

    話說韓家兄妹有接生婆作證，又有老仆證明那陶氏每夜都有人值夜，從未獨(dú)自安寢。韓家見找不到奸夫，只能接二人回去。

    誰知這兄妹二人乞求府尊撥回母親陪嫁，想隨著舅家生活。馮府尊憐惜二人，全都允諾。

    韓家庶子見嫡子嫡女只要陪嫁，不分家產(chǎn)，哪個不暗自高興，一窩蜂幫二人收拾好，當(dāng)天就把陪嫁送到陶府。韓家老夫人稱病，韓大官閉門不出，除了在酒樓慶祝的庶子們，只有韓游滿面陰翳。

    那兄妹二人到了陶家，俱淚流滿面。陶家眾人也心內(nèi)哀傷，將二人安排妥當(dāng)。韓沁一改前狀，刻苦用功起來，汀娘打理著母親陪嫁，又有舅家?guī)鸵r，很快就上了手。

    那陶家女眷喚來府衙穩(wěn)婆，得知完璧還在，只是當(dāng)日閑漢眾多，街上已有影射韓游汀娘的淫詞艷曲，已是禁不住。陶家于是又砸下金銀，沒幾時，那滿街都是“韓大戶賠嫡又折庶，陶汀娘機(jī)敏再持家”。

    話說汀娘那些日子被餓怕了，等養(yǎng)回來，卻患了暴食之癥，最嗜肥肉。又不知為何，最厭那棗泥山藥，胃口大變。韓沁每每見到，暗自心疼，只能托人尋一些健胃消食的方子。

    此事被張小九聽得，心里內(nèi)疚，又說與女主王嫣冉。那女主原本因?yàn)椤翱粗斐杀谈濒[得韓沁有家不得回，很是自責(zé)，聽得這事，與張小九合計，不時做一些肉味素食，送給汀娘。

    那韓沁原本埋怨“看朱成碧羹”鬧出事端，又因張小九仗義執(zhí)言才沉冤得雪，心內(nèi)矛盾。見女主和張小九一心照顧汀娘，那汀娘也慢慢養(yǎng)了回來，恢復(fù)正常，才將這事揭了過去。

    話說韓汀娘見王家酒樓菜色精美，也繼承了哥哥的衣缽，每天來吃。這日，汀娘又在樓上吃那專門為自己做的羅漢豆腐，卻聽得樓下鬧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