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個月”他神思恍惚，心中惴惴。連口糧都堪堪維持三四日，哪里來的肉吃？

    “那，想吃不？”裴木殷眨了眨眼睛，笑意莞爾。她話音方落，身后兩個小嘍嘍就哼哧哼哧抬上了一口大鍋，另扔下了一只野毛豬。他倆動作利索的支拆架鍋，打了燧石點起了火，后頭緊跟上來一個提溜水桶的，只聽嘩一聲——

    水入大鍋，只等開沸。

    “諸位聽好了，這野豬是我從山里逮來的，要吃肉，我點頭，我的規(guī)矩就是：有本事的吃豬肉，沒本事的剃豬毛。”

    朝著隊伍走近幾步，她拔高了嗓音，一字一頓：

    “能跑的，能打的，能射箭的，想吃肉的，向前一步……走！”

    眾人看了看地上的連毛豬，再瞅了一眼正欲沸騰的大煮鍋，腦中浮想聯(lián)翩，那只豬似乎自己脫下了毛皮衣，掙開了繩子，它蹄子一伸，跟香湯沐浴時一樣，哧溜滑進了大鍋。鼻下立刻飄來一股久違的肉香，眾人皆是咕咚一聲，咽下一口大唾沫。

    一個兩個，三三兩兩，越來越多的人想前邁出了步子，裴木殷大致數(shù)了一下，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有這個吃肉的膽量。

    她揚笑高聲：“覺著自己能跑的，腿腳利索的，到那個樹下列隊，我數(shù)三聲后，跑去壓寨夫人的屋子，把他給我扛過來，我等著你們，前二十個有肉吃，聽明白了？”

    眾人嬉笑歪倒，臉上咬肌高高突起，嘴角咧著，露出一口大黃牙，大聲應(yīng)了句“聽到啦”紛紛跑去樹下?lián)屨加欣鹋艿牡匦?，你推我攘好不熱鬧。

    “預(yù)備——三、二、一、跑！”裴木殷伸著手臂，手刀高舉，跑字一出口，猛地將手臂揮下，衣袍待風(fēng)嗖得一聲響。

    小個子有搶跑意識，反射弧也比高個子短點，躥得十分利落，擺開兩臂撒開腳丫子，嫌棄一陣塵灰，朝著嵇宋暫住的地方?jīng)_去，六七十人的隊伍就跟蝗蟲過境一般，揚沙踩塵，隆隆一陣卷風(fēng)般飛馳而過。

    裴木殷暗自嬉笑，自我腦補著嵇宋好夢被擾，黑著臉被人扛來的畫面，她手負后背，垂著頭嘴角噙著小，邁著后腳跟著地的悠閑步子，顯得十分愜懷。

    “大當(dāng)家，那我們干啥？”剩下的還有百來人，正瞪著烏溜溜的眼眸，一瞬不轉(zhuǎn)的盯著裴木殷。

    “急什么？等他們回來了再說，你們先松快松快身體，舒活舒活筋骨，再互看兩生厭一下，一會兒可是要肉搏見真章的”裴木殷伸出一根手指頭，撓了撓鬢發(fā)角，心中納罕：怎么還不會回來，跑那么慢？

    “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裴木殷立即仰脖子望去，見不遠處隱隱有土塵揚起，為首的有六個人——等一下，他們抬著什么？

    床？！

    再意識到那是什么玩意兒后，裴木殷汗如瀑布倒掛，黑線三條，她說把嵇宋扛過來，誰讓他們拆床了？這是什么水平線上的理解力，怪不得殺敵不成，全落草為寇了！裴木殷不禁扶額感嘆：幸好是落草為寇了……

    “咯噔”床腳落地，裴木殷皮笑肉不笑，走近了一步，溫柔的喚了聲：“娘子好睡”

    霍然睜開眸子，笑意滿盈，嵇宋瀟灑地伸了個懶腰，跨腿一橫，側(cè)身翻起下了床案。他揉了揉腰后脊：“顛得我背疼，連床都抬不好，如何去抗米？”

    又來了又來了！裴木殷瞬間冷下了臉，眼神如覆冰霜，陰毒忿恨地盯著面前的這只蛔蟲，簡直恨得牙癢癢，與之相較，嵇宋可是難得的好心情，似乎裴木殷的臉越臭，他的笑意就越張揚。

    鼻子出氣，哼一聲，裴木殷僵硬的扭過頭，對著身后那一波氣喘吁吁的人道：“把床給我抬回去！重跑！”

    ……

    手里攥著木棍，有一下沒一下的敲在手心里，裴木殷在一列體格彪壯的山賊面前來回踱步，高聲講解習(xí)棍的重要性。而另一邊，嵇宋手里端著一碗茶，正坐在崖邊的一塊巨石上，目光鎖定著她，風(fēng)卷發(fā)絲，張揚隨意，吹得皺他袍上的風(fēng)華，卻拂不散他眸中的淡笑挪揄。

    “武諺有云：月棍、年刀、久練的槍，短時間突擊槍法不可行，而且山寨里沒有那么多鐵槍。但棍子不長不短，無刃無刺，比較靈活，善于上手，你們先要是這幾日把棍法熟練，一樣可以將敵人打趴下。長兵器制約短兵器，這是心照不宣的，西戎人的精銳鐵騎，不可能在糧草輜重的隊伍中，所以我們要對付的，只是一些既舍不得‘財’又豁不出命的‘短刀兵’”

    裴木殷手腕一抖，手中木管呼呼旋風(fēng)，咚一聲，立在土中。

    “長棍攻防兼?zhèn)?，負?zé)攻破敵人隊形后，短兵再跟上，砍殺敵人首級，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作戰(zhàn)套路?，F(xiàn)在，會耍棍的，向前一步走！”

    眾人竊竊私語，本聽得極為認真，總覺著這個大當(dāng)家是個牛掰的人物，立志要好好習(xí)棍，誰料他竟也是嘴把式，不由失望道：“我等俱不會，大當(dāng)家如此熟稔，該您演示幾招給我們看！”

    “你……”

    “我的棍法太過高深，由心所欲，并無固定套路，你們學(xué)不來”

    “那叫我們?nèi)绾螌W(xué)習(xí)？”

    “夫唱婦隨，我來教你們”慵懶溫吞的聲音被山風(fēng)吹得有些散亂，嵇宋笑意不減，從崖邊走了過來，他抽出裴木殷手里的木棍，覆身輕聲道：“多大的胃口多大的嘴，要我補后收拾，你該欠我多大的人情？”

    裴木殷不聲不響，嘴一抿，手一松，任由嵇宋善后，眨巴眨巴眼睛就當(dāng)默認了。

    “起棍，一招一式，跟著學(xué)”一如當(dāng)時他教裴木殷學(xué)箭時，嵇宋沉下了溫吞的嗓音，有些清冷嚴肅。

    沒人質(zhì)疑過為何要一個“女人”教習(xí)棍法，讓嵇宋的眼神一掃，眾人皆無異議的從地上拾起木棍攥在手心。

    “第一招，遠擊，手推末端，兼槍帶棒，將棍當(dāng)槍使，往敵心窩子戳”他舞幾個棍花，瀟灑一次，手中的棍子化槍般游龍遒勁，一派瀟灑風(fēng)流，與粗木棍子毫無違和之感?！暗诙校鈮耗┒?，棍曲抬頭，挑其下顎。第三招，大掃一片，掄其脖頸”

    三招之內(nèi)，必有放倒，且不近身，這是最為基礎(chǔ)、實用的棍法。槍扎一個，棍掃一片，以少勝多的出齊法寶，不過對付對付輜重兵有點效果，要是擱在戰(zhàn)場上較量，不如回家拿個蒼蠅拍來揮舞幾下。

    “喝、哈、嗬”整齊劃一，列隊操練，裴木殷略微狗腿的送上涼茶一碗，指了指另外一邊，諂媚道：“這兒交給師父了，徒兒到那教您的徒孫射箭功夫，有勞有勞”

    話罷，將燙手山芋一丟，背起一把射弓朝另一處樹下小跑而去。

    這些弓射手本該有些底子，無奈棄戎做寇太久，有些生疏，裴木殷只想叫他們練習(xí)一二便罷“你們自己練習(xí)，多去找些弓箭來，有幾點要訣，給我聽好咯，首先……”她話未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大當(dāng)家，咱們山寨有弓，但沒箭啊”

    “不會自己造么？”

    “哪有打鐵爐鍛鐵造鏃？”

    “只會通便不懂變通，你不會造木箭么，砍樹會么？”

    “木箭怎么射殺？！”

    “呵，我要的就是木箭，廢話少說，趕緊行動起來，我只問結(jié)果不問過程，速度！”

    “是！”

    全動員起來了，跑步的哼哧直喘，來回來回的不斷歇；耍棍練刀的哼哈在口，一招一式十分認真；再加砍樹的，練箭的，真是山寨無閑人，斗志高昂兵，裴木殷頗為欣慰。

    當(dāng)真無閑人了？怕還是有的，趙大寶縮著腦袋，搓著手，無所事事，他緩緩挪到裴木殷的身邊，悠悠開口：“裴、裴當(dāng)家”

    “恩？”裴木殷目不斜視，從鼻腔出聲，音調(diào)上揚，拖了一個足長的音。

    “錯了錯了，是大當(dāng)家，那個，那個，肉，我也想吃”十分欠的長相，賠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十足的奸細相。

    “能啊，說吧，你會什么??？”

    “我……會西戎語”他撓了撓頭，露齒一笑，那黃板牙往外一扒，徹底把裴木殷給逗樂了，真是相由心生，剛想著上哪兒找個奸細，這么巧，這個兒送上門了。她大方的拍了拍趙大寶的肩膀，說道：“準(zhǔ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