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四維快馬回到京城后，馬不停蹄地趕往內(nèi)閣。
此時夜已深，內(nèi)閣中唯有余有丁還在值夜。他見張四維趕了回宮，不免驚詫，“子維不是去面見圣上了？怎得這般完了還回內(nèi)閣？”
張四維到底上了年紀(jì)，趕了這么久的路，氣息有些不平。他坐在余有丁的身旁，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茶，輕輕吹散茶湯上的霧氣，抿了一口。待緩過氣來，張四維才道：“丙仲有所不知。我今日面圣，圣上責(zé)令將昔年王大臣案的文卷都取出來，陛下回宮后要重新審查?！?br/>
余有丁心里“咯噔”一下，并不敢去看張四維，生怕叫對方看出自己心虛來。
王大臣案乃是張居正和馮保二人聯(lián)手審核的，當(dāng)年馮保擔(dān)心此案會影響到自己在內(nèi)廷之中的地位，所以求了張居正代為隱瞞。而張居正也出于穩(wěn)固內(nèi)廷與外朝之間的關(guān)系，在審案時，高高抬起，輕輕放下，草草將案子結(jié)了。馮保得以逃脫一劫。
朱翊鈞沒道理突然之間想起要重申此案，定是張四維將《病榻遺言》上奉之故。如今重審?fù)醮蟪及敢馕吨裁矗嘤卸⌒睦锖苊靼?。這是張四維在發(fā)起最后的攻擊。
余有丁的眼神恢復(fù)了渾濁，掩蓋掉自己內(nèi)心的一切。他同張四維一道品著茶，談著江南稅務(wù)。望著張四維淡定自若的側(cè)臉，余有丁在心里搖搖頭。
張子維啊張子維，你可真夠狠的。
中書舍人很快就將王大臣案的所有案卷都從庫里取了出來，放在了張四維的案頭。張四維放下手里的茶碗，朝余有丁點點頭，進了武英殿去處理那些案卷。
王大臣案的卷宗并不多，張四維看得很快。他重復(fù)看了好幾遍后，從書桌旁的青瓷壇子里抽出一張早就準(zhǔn)備好的空白卷宗。這份空白卷宗是他特地精心從庫里挑選的，無論是紙質(zhì)，乃至略有泛黃的斑點，都看起來與王大臣案的卷宗一般無二。
張四維將所有的舊卷宗在案桌上鋪開，拈筆在空白卷宗上謄抄起來。他刻意地用了自己最近練習(xí)的另一種筆鋒，乍看上去并不像是他本身的字。
待寫完之后，張四維從舊卷宗中抽出最后一份，丟進一旁的火坑，看著全部燒盡，又澆了一杯水上去。他喚來內(nèi)閣中服侍的小太監(jiān)，讓人將火盆給換了，整了整卷宗，讓人送去內(nèi)廷，交由張宏擺在御案之上。
“是張大學(xué)士送來的？”張宏捧著卷宗問道。
馮保收監(jiān)后，張宏曾想法援救，卻因他掌管的西廠不及東廠勢大而落于下風(fēng)，屢屢遭遇東廠的拒絕。如今朝上的情形張宏已是看明白了，張四維顯是要替座師高拱翻案，將文忠公及馮保一網(wǎng)打盡。張宏不相信張四維沒在這些卷宗上做手腳。
小太監(jiān)答道：“是張大學(xué)士親自將卷宗交給奴才的?！?br/>
張宏點點頭，“你下去吧?！碑?dāng)年王大臣案他也有所涉及，是以卷宗上一些細(xì)小的地方還記得很是清楚。
比如，最后一份案卷因謄抄時不慎，而在一處有個小小的墨點。
張宏信心滿滿地抽出最后一份卷宗，展開一看，雙眉緊皺。
算無遺算，果真是老狐貍！
張宏捏緊了拳頭，心中的恐懼與怒火越來越盛。
昔年文忠公雖勢大，卻是個公私分明之人。也因馮保之故，不曾插手內(nèi)廷之事。可張四維顯然是不一樣的。
張宏點了點那份卷宗，墨跡被處理過，似乎是叫火烤出一些微黃來，與這份看起來經(jīng)年的卷宗渾然一體。他相信張四維已將真正的卷宗銷毀，自己再無可能找回。若真要將此事揭發(fā)，張四維也自有替罪之羊。
張四維恐怕不僅僅是要替高拱翻案，他更想借由這件事來增進自己手中的權(quán)力，并將內(nèi)廷壓住。事情若成，往后呼風(fēng)喚雨不在話下。而在宮內(nèi)的內(nèi)廷也會與此同時失去唯一與外朝平起平坐的能力，往后帝王將再不看重內(nèi)廷。而如他這等閹人，只能仰人鼻息，殘喘度日。
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斃。但張宏卻摸不透，圣上會在心中如何定奪。
張宏將卷宗收起來疊好，心里感慨，帝心難測。
在定陵的朱翊鈞因為張四維的到訪沒了游玩的心思。他將手中的奏疏處理完后，抽出了那本《病榻遺言》，打算細(xì)看。
“安嬪，給朕倒杯茶?！?br/>
一雙涂了蔻丹的手端著茶，擺上了案桌，略有羞澀又強自鎮(zhèn)定的聲音響起，“陛下請用?！?br/>
朱翊鈞“嗯”了一聲，旋即回過味來，厲聲道：“未經(jīng)宣召不得靠近御駕，難道恭妃不知道嗎？！”
王淑蓉的雙眼因他的吼聲而盈滿了淚，哽咽道：“今日安嬪身體不適，是以特地托了奴家來服侍陛下?！?br/>
朱翊鈞冷著一張臉，“換德嬪過來?！?br/>
“陛下！”王淑蓉的眼淚終是落了下來，“只此一夜，陛下都不愿與奴家相處嗎？”她低下頭，慢慢絞著絲帕，“若真如此，奴家這就去叫德嬪起來。”
朱翊鈞剛想點頭同意，突然想起王淑蓉能來是因李太后的吩咐，若自己貿(mào)然將人趕回去，難免回宮后遭李太后的責(zé)難。心思這般一轉(zhuǎn)，雖然還是一肚子氣，到底還是沒讓王淑蓉走，“罷了，留下吧?！彼蜷_書，“明日便回宮了，恭妃你給朕安分些?！?br/>
王淑蓉咬著唇，從喉嚨里憋出一句，“奴家知道了，謝陛下憐惜?！彼⑽⑻鹧郏娭祚粹x端起茶抿了一口，心里終于放了心。
朱翊鈞捧著書越看心里越慌，他想保持清醒來分辨其中的真?zhèn)危瑓s不知怎么回事眼皮子總是往下耷拉，身上也覺得燥熱起來。最后撐不過去，一手拿著書，一手枕著頭，就這么睡了過去。
王淑蓉見朱翊鈞睡了，忙輕聲喚道：“陛下？陛下若困了，便去榻上。陛下？”見朱翊鈞沒有反應(yīng)，心下大喜。她上前將不斷扭動的朱翊鈞抱在懷里，輕聲安撫，“奴家扶陛下去榻上?！?br/>
朱翊鈞任由自己靠在王淑蓉的肩上，嘴里喃喃道：“小夢，朕好難受……”
王淑蓉面目猙獰，咬牙回道：“奴家服侍陛下。”
史賓在外頭聽著里面的動靜，垂著眼，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史賓如往常一樣入內(nèi)將朱翊鈞喚起。因榻上有宮妃，所以他在五步開外停下?！氨菹?，該起了?！?br/>
朱翊鈞揉著眼睛，胡亂應(yīng)了一聲。他昨晚夢見了小夢，真是個奇怪的夢。明明自己還沒回宮，哪能見到小夢呢。他坐起來，將被子推開，正回味著昨夜與鄭夢境的顛|鸞|倒|鳳，身旁一具白晃晃的胴|體映入了視線。
王淑蓉將被子拉上，遮去自己不|著|一|絲的身體，又嬌又羞，“陛下先將人喚出去，奴家尚未更衣呢?！?br/>
“給朕滾！”朱翊鈞鐵青著臉，一腳把王淑蓉從榻上踹下去。自己真真是蠢，竟然又著了這個賤婦的道！
史賓低著頭，看也不看塌下那個哭哭啼啼的女子，照舊立在五步外，也并不上前替王淑蓉取衣覆體。
王淑蓉抱著床下的衣服掩住自己，哭道：“陛下好生無情，奴家自問盡心服侍，到底哪一點做錯了？”
“哪里都錯了?！敝祚粹x不想再看到王淑蓉，他只覺得自己直犯惡心，“史賓，朕要沐浴?！?br/>
王淑蓉默默穿衣服，不再說話，臉上未干的淚痕絲毫沒能引起朱翊鈞的絲毫同情。
“滾，別再出現(xiàn)在朕面前?！敝祚粹x氣得青筋直跳，“現(xiàn)在，馬上！滾！”
王淑蓉抱著還沒穿上的衣服，立刻從里頭退出來。外面一直等著的宮女忙支起步幛，替她穿衣。為了能再次懷上，她將枕頭墊在腰下一晚上，此時走路也分外小心。她回到車上，心里無比得意?？v再厭惡自己又如何？還不是喝了被自己下了藥的茶。
這次一定要再爭氣一回。王淑蓉摸著自己的肚子，暢想著日后鄭夢境看到自己雙兒繞膝時的嫉恨模樣。
朱翊鈞泡在浴桶里，不耐煩地問：“昨夜誰放恭妃進來的，去領(lǐng)三十大板?！?br/>
正服侍朱翊鈞沐浴的張誠面色一白，自退出去領(lǐng)罰。
史賓上前，接過了張誠的手巾，替朱翊鈞擦背。
朱翊鈞突然發(fā)問：“你和德妃……是怎么認(rèn)識的？”
史賓仔細(xì)地擦拭著朱翊鈞的身體，“德妃娘娘曾救過奴才，那時奴才是都知監(jiān)里負(fù)責(zé)警蹕的小太監(jiān)?！?br/>
提起鄭夢境，朱翊鈞的心也溫暖了起來?！靶艟褪沁@樣，看著潑辣，卻實是個善心人?！鞭D(zhuǎn)念又想起那日鄭夢境對史賓的那一笑，情緒又低落了下去?？伤钟X得實在無法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難道自己堂堂帝王，還比不過一個小太監(jiān)在鄭夢境心里的地位？
還糾結(jié)著，就聽史賓說道：“奴才是閹人，怎會與德妃娘娘有男女之情。只是當(dāng)日一面之緣結(jié)下的緣分?！彼归_一旁干凈的里衣，替朱翊鈞穿上，“奴才如今雖在司禮監(jiān)當(dāng)差，可娘娘從未問過奴才任何朝堂之事?！?br/>
朱翊鈞有些咋舌，不由問出了口，“你怎知……”話說一半，就趕忙截住，覺得自己是不打自招。
史賓微微一笑，“奴才在宮里立足之根本，便是察言觀色，知主子心中所思，為主子解憂。并無稀奇之處?！?br/>
朱翊鈞覺得自己對這個并不諂媚的太監(jiān)起了好感，他想了片刻，有些氣虛地問他：“昨夜之事，內(nèi)起居注必會記下，若德妃……你可代朕替她解憂？”
史賓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垂首道：“陛下，娘娘是個本分人?！?br/>
朱翊鈞被他的話噎到。是啊，他的小夢是個本分人，心里雖然在意卻從不會為難自己。
兩廂一對比，王淑蓉就顯得越發(fā)可惡起來。
朱翊鈞想起自己被計算，怎么都咽不下這口氣，“那個賤婦！朕遲早、遲早……”
史賓突然問：“陛下這么在意德妃娘娘嗎？”
朱翊鈞一怔，又聽史賓接著道：“陛下臨幸任何人，娘娘都無置喙之權(quán)，便是皇后娘娘也如此。這一點，陛下應(yīng)該很清楚。”
朱翊鈞自然很明白這點，他從來也是這么想的。身為大明朝的皇帝，他擁有一切生殺大權(quán)。也許……總有例外，但這例外從來不會在后宮。
朱翊鈞有些迷茫，他對鄭夢境究竟抱著什么樣的心情。想見對方，在乎對方，害怕對方傷心難過……這，究竟是什么？
朱翊鈞迫不及待地想找尋心中疑惑的解答，“史賓……”
史賓弓腰，淡淡道：“奴才不敢妄言。”他的眼里閃過一絲光芒，很快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