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天亮?xí)r，老者終究對冷蕭允諾的血砂心動，兀自正色道：“于老夫而言，極仙藏寶閣輕易可去得，只是老夫何等身份，豈能如此敗名？”
言下之意，便是認(rèn)可冷蕭再探極仙之事。
“年輕人，解毒三粒，仙術(shù)三十粒，共三十三粒，可莫……忘了。”
老者話語淡淡，卻令冷蕭如入虎口，渾身戰(zhàn)戰(zhàn)。然而冷蕭面上始終平靜，為逃極仙追趕時，撒出血砂少說數(shù)百，如何能惜這三十三粒？
似對冷蕭反應(yīng)極為滿意，老者這才正色，收腹提臀，眼若鷹視，驀然盯在冷蕭身上。
冷蕭只覺渾身氣息皆被鎖定，下意識往后退去?？刹徽撍绾悟v挪，都逃不過老者一雙眼睛——縱然，老者自始至終都未曾移動過視線。
而此刻，冷蕭后退間早已不見老者蹤影，卻渾身一滯，老者倏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拇指、中指成環(huán)，對著他眉心一彈。
冷蕭一動未動，面露驚色。身旁有如狂風(fēng)肆虐而過，土石倒卷，大片林木早已敗落成了細(xì)細(xì)的碎屑。
老者收手，冷蕭眉心有如被利刃切割，淌下血水來。
“若非老夫最后收了九成九的力，你此刻早已是個死人?！?br/>
冷蕭低頭，恭敬行禮。老者更為自得，目光幽深道：“此仙術(shù)，名為碎骨指。雖比不得各仙門壓箱底的仙術(shù)，想來也要勝過你師門傳承，否則，你也斷然不會這般求著老夫。”
“碎骨指，乃是老夫歷經(jīng)十年自創(chuàng)而成，它還有一個更為霸道的名字，叫作腦瓜蹦。遙想當(dāng)年……”
眼看老者有越演越烈之勢，冷蕭連忙勸止，老者才意猶未盡的將仙術(shù)要領(lǐng)傳授給冷蕭。
半日后，冷蕭目中霍然閃過一道精光，屈指一彈，指力憑空激蕩而出，前方百丈內(nèi)樹木，盡數(shù)成了齏粉。
且一指過后，冷蕭靈氣幾無損耗，可說輕松如意。
老者望之，連連搖頭：“有老夫親自指點，才初窺門徑。悟性太差、太差！”
言語間，老者無聲無息隨出一式，指法所過之處，樹干之上出現(xiàn)一個筆直的孔洞，接連而去，不知綿延多遠(yuǎn)，而對樹木整體，并不損傷，樹木依舊生機(jī)勃勃。
“凝力一點?！崩涫挸烈饕宦?。
他忽然道：“敢問前輩可是名震江湖的南宮恪大師？”
老者深深看了冷蕭一眼，才仰天大笑：“此時才猜出，還真是遲鈍?！?br/>
冷蕭再提出愿以五粒血砂購買御風(fēng)扇，南宮恪不曾再多說一句，便隨手從納戒之中一拂，將一艘小舟拋給了冷蕭。
此舟如玉石雕琢，渾然天成，精細(xì)非常，顯然比御風(fēng)扇更為寶貴。
冷蕭不動聲色的收下，見老者取出羅盤探測而去，他未曾跟上，只說道：“既然如此，晚輩先行告退，得手之時，再會前輩?！?br/>
然而知退出三步，冷蕭面色驟然一變，如墜冰窖。他有預(yù)感，若再后退半步，勢必死無葬身之地。
“跟上?！?br/>
老者淡漠的道了一句，冷蕭便跟了上去，一言不發(fā)。
“真是年輕人耐不住性子，老夫好不容易找個人做個伴，何必急著走呢。”
一邊說著，南宮恪一邊順羅盤指引而去。正巧羅盤劇烈顫動，往地下射出一道虹光。老者隨手一斬，土石飛濺，露出百丈之下一條金屬礦脈來。
冷蕭不知是何礦脈，也并不計較。只是趁機(jī)手掌一翻，掌心之中浮現(xiàn)出一艘玉舟來。尚未等老者有所反應(yīng)，身形便緩緩淡化。
當(dāng)冷蕭再度現(xiàn)身之時，已在數(shù)十里之外。抬眼時，南宮恪正倚在樹腳小憩，忽的咧嘴一笑：“原本想多留你幾日，也好做個免費勞力，也罷，便由我這把老骨頭親力親為罷?！?br/>
“前輩對血砂可還有念想？”
“毋須擔(dān)心，你欠老夫多少，都會連本帶利的結(jié)清?！?br/>
正說話間，冷蕭身形再度消失，而南宮恪早已擋在了他身前。南宮恪在空間大道之上的造詣，早就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冷蕭心知，他之所以未死，不過是南宮恪想要最后戲耍他一回。不論是仙術(shù)還是玉舟，南宮恪給出多少，最后都是要收回的。
南宮恪負(fù)手而立，背對冷蕭，嗤笑道：“天下血砂，匯集一地，便是在極仙尊的納戒之中。老夫空間造詣獨步天下，亦不敢說竊取血砂，只憑你這黃口小兒，也敢妄言，可笑、可笑！”
“二十余年過去，下界終于又有魚兒越過了網(wǎng)眼了嗎……”他轉(zhuǎn)過身，卻見冷蕭身形又消失在了原地，“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老夫的耐性，盡了?！?br/>
感受靈氣波動，隨空間變化而循跡追趕，再現(xiàn)身時，南宮恪抬眼望向身側(cè)，不遠(yuǎn)處正是出口。
“只一步之遙，可惜，你是走不出去了。換而言之，即便出去了，你又能如何？”
他淡淡譏笑著，等了片刻，卻依舊未曾等到冷蕭。忽而面色一變，再感應(yīng)空間波動，已感受不到絲毫。
面對南宮恪，冷蕭已不奢求從外逃離，而是在最后一刻，反其道而行之，逆轉(zhuǎn)了傳送方向，往死尸林深處而去。
南宮恪曾言，這死尸林，即便分神修士，也不敢貿(mào)然擅闖，而南宮恪自始至終，也只是在外圍游走，不敢深入。
既然如此，這令人談之色變的死尸林深處，便是冷蕭最后的生門了。至于闖入之后的事，已不在冷蕭該想的范圍之內(nèi)。
饒是如此，在現(xiàn)身瞬間，冷蕭將兩塊仙盤都執(zhí)于手中，也不管有用無用。玉舟更是時時懸浮于掌心，靈氣一探，便可傳送而走。
只是每一次傳送，都要消耗極為龐大的靈氣以及精力，且還要冒著被南宮恪感應(yīng)到空間波動的風(fēng)險，不到萬不得已，不宜再動。
一連走出百步遠(yuǎn)，除卻比外圍愈發(fā)寒冷之外，并無其他變化。而這寒意，只因越往深處陰氣與死氣便愈發(fā)濃郁，和云蠻地倒是有幾分相似。
若有陰陽鬼傍身，或許前路會好走些，如今，便只能靠自己了。
冷蕭微微皺眉，低頭一探，悚然一驚。不覺間，肉身已被寒毒侵蝕，紅腫且崩裂。細(xì)細(xì)感受間，陰氣與死氣交織，在他體內(nèi)游走。不出一時三刻，他便會變成一具尸體。
屆時，神魂無所寄托，便會被排出體外。或許變成鬼修游魂，冷蕭卻有一種預(yù)感，倘若失了肉身庇護(hù)，神魂定然會落得及其凄慘的下場。
南宮恪停了腳步，眼神陰郁，吐出一口濁氣，低語道：“好個小兒，這是寧肯葬身死尸林深處，也不愿便宜了老夫。大不了再向極仙尊求幾粒血砂，煉制一件至陽靈寶，掘地三尺，也要將你找出來?！?br/>
繼而，他轉(zhuǎn)身回到金屬礦脈之處，手中多了一柄礦鎬，開始練習(xí)掘地三尺之事。
冷蕭接連往口中吞下三粒血砂，且不是流沙地陣法邊緣的柔和血砂，又放開仙盤之力，一時只覺渾身氣血要被抽干一般，卻又有濃郁的氣血之力補(bǔ)充回來，有如換血般奇異。
一來一去間，體內(nèi)陰寒之氣盡數(shù)被驅(qū)逐，唯有淡淡死氣，依舊繚繞在冷蕭神魂之上。
“陽氣散陰氣，生氣克死氣，這生氣，要往何處去尋？”
陽氣與生氣有相似之處，能夠壓制死氣，卻不能清除，終究有本質(zhì)之差。
此些來不及細(xì)較，樹葉颯颯，草木搖擺，遠(yuǎn)處走來一隊人馬，生靈萬眾，皆存其中。一雙雙眼睛，直勾勾落在冷蕭身上。
這般感覺，便如同此前被南宮恪盯上一般——這是，無能為力的感覺。
只看一眼，冷蕭心神稍稍恍惚，肉身之上驀然間亮起一抹紅光，將他驚醒，他才是發(fā)現(xiàn)，神魂已有盡半立離體，當(dāng)下又沉了回去。
眼前隊伍，或人或獸，皆是死尸，早已沒了神魂所在，也無靈智，不知如何保留了一部分本能。
此時，如嗅了腥甜的狼群，猛然間嘶吼著朝冷蕭撲來。
冷蕭眉眼一沉，左右一望，來路有南宮恪，更有極仙下屬，他只能往更深處而去。
“一片林子，左右來去，終有盡頭?！?br/>
死尸鋪天蓋地而來，口中所噴吐而出的黑氣，倒是與陰陽鬼所擅長的死氣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冷蕭手中玉舟一閃，便消失在了原地。
凡間界，流沙冢，一簡陋客棧內(nèi)。
時靈曦從袖中取出三枚靈玉，小二看也未多看一眼，只苦笑一聲，說道：“姑娘勿怪，小人愛財，取之有道。如今已護(hù)不住姑娘，這靈玉如何也不敢收。趁那潑皮未至，姑娘快走吧！”
小店所倚仗，不過是掌柜的一身實嬰修為，奈何于三大毒修爭斗間橫插一腳，命喪當(dāng)場。無怪掌柜的沒有自知之明，當(dāng)年曾欠養(yǎng)花郎方浪一條性命，如今也算是舍了自身性命，而還了方浪一命。
人生終有時，數(shù)百年修為，這閑適光陰，說舍，也便舍了。
身后有尖銳聲音傳來：“兀那小廝，敢稱何人潑皮，我看你是活膩了，著急尋死！”
小二輕輕抬手，示意時靈曦離去，淡淡瞧了來人一眼，與往日卑躬屈膝的樣子大相徑庭，漠然道：“掌柜一去，你這潑皮的尾巴倒是翹到天上去了，還真將齊某當(dāng)作了好相與的人?！?br/>
時靈曦深深看了小二一眼，也未將靈玉留下。往日貪戀，不過是為了融入紅塵。遠(yuǎn)江湖而居小廟，何戀身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