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杭州府的第二天,大家就相約去游西湖。要去看西泠橋畔的蘇小小墓,蘇堤、白堤,以及西湖邊的岳鄂王廟,三臺山上的于忠肅公于謙墓。
這些地方,或是留下了才子佳人的傳奇,或是前朝先賢的遺澤,或是感懷前朝英烈。是幾乎所有來到杭州后的文人墨客,足記必到的地方。他們或是在湖上吟詩作賦憑吊先賢,留下詞章墨跡期冀揚名千古?;蚴瞧诖诤系漠嬼忱铮瑢ひ挋C緣再譜一曲可以流傳后世的才子佳人的佳話。順便還能品嘗名聞遐邇的莼菜魚羹、桂花藕粉和龍井茶。
而與章旻青同行的王業(yè)泓則還有一個地方是必須要去的。那就是西湖畔鳳凰嶺上,如今已經(jīng)改名為先賢祠的萬松書院,那里曾是他的叔祖陽明先生王守仁講學(xué)的地方。
正在杭州府料理南貨香料生意的章新甲,知道章旻青他們要出去游湖,特意安排了兩架騾車。可章旻青看了看分散在四周,已經(jīng)換上了家仆小廝打扮的幾個學(xué)兵,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他知道這些學(xué)兵們是不會不跟著他的,如果他和王業(yè)泓他們幾個乘車,車周圍再被他們這些人一簇擁,這排場可就不是一般的大,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倒是步行的話,這些人雖然也散布在周圍??陕飞先藖砣送鶡狒[非凡,不仔細跟隨觀察,別人很難想到他們這么一大人全是一伙的。
倒是杜季新看著這些人有些驚異,這些人雖然都換了衣飾打扮,可這一張張面孔是換不掉的。從船上的彪悍水手,一眨眼又成了家仆,從這點上看,現(xiàn)在還泊在江邊碼頭上的那條大船,難道是章家自己的?可他去過多次龍山的章家,看章家的家境也并不富裕,頂多算是小康而已,又怎么置辦得起這樣的大船和人手?
他會注意到這些,是因為整個航程中,他都很清醒。不像王業(yè)泓劉嘉弢他們,剛上船時,注意力都在海上的景色,隨后又都嚴重的暈船,吐得昏天黑地,那里還會注意到船上的這些水手。
可這事章旻青不說,杜季新也實在不好開口詢問。于是,章旻青在他眼里,又多了一份神秘感。直覺告訴他,這章旻青和他身后的章家怕是并不僅僅是他看到的那樣,暗地里,應(yīng)該還有一股隱藏勢力在為章家做事,這些仆人們就是證明。
經(jīng)過一夜的休息,已經(jīng)緩過勁來的王業(yè)泓一路上,指指點點的為章旻青、劉嘉弢兩個做著解說。這一行人里,只有他以前來過杭州府,于是他便自告奮勇的充當(dāng)起了導(dǎo)游。
對于跟在稍后的杜季新,他卻很冷淡,盡管大家都是章旻青的兄弟和朋友,可在王業(yè)泓眼里,杜季新這樣的武夫可真算不上什么同道。這種文人看不起武夫的觀念,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是深深刻入他們這些文人的骨子里,并不因為中間有個章旻青就會改變。
這樣的狀況,細心的章旻青很快就察覺了。只是這事他一時不便說什么,只好時不時的拉上杜季新說笑幾句,盡量不讓杜季新感覺到被冷落。
但在他心里,這個現(xiàn)象又讓他對歷史上的大明幾十年后被滅亡有了新感觸。在和平年代,重文輕武看上去沒有什么大問題。然而,忘戰(zhàn)必危,正是大明這樣的自廢武功,軍衛(wèi)廢弛,才有了西南土司們此起彼伏的叛亂,才會有女真在北方迅速的崛起。而主導(dǎo)了這一切的文臣們,最后卻把造成這一切的根源禍首,無恥地歸結(jié)到幾個宮里的太監(jiān)們頭上。
仿佛不是他們這些文臣,讓少不更事的崇禎廢除礦稅商稅,卻把田稅的數(shù)額,征到把田地全部產(chǎn)出都用來交稅都不夠的數(shù)額,直接導(dǎo)致北方大批大批的農(nóng)民破產(chǎn)成為流民,最后跟隨闖賊埋葬了大明。
又仿佛不是這些文臣們,在遼東將士與女真浴血奮戰(zhàn)時,把本就不多的軍需,大量的漂沒進自己的腰包。一次次錯誤的決策,讓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糧草軍輜,或縱火成為灰燼,或成為女真的繳獲間接資敵。
也仿佛不是他們只顧眼前小利,裁撤驛所,制造出闖賊這個大明的掘墓人。最后到闖賊兵臨城下,還幻想著如何在新朝做官,不愿意把家產(chǎn)拿出來勞軍守城,以致堅固的北京城,只數(shù)天就被破城,讓崇禎自縊煤山。
當(dāng)然,這些話章旻青現(xiàn)在是不會對王業(yè)泓他們說出來的。某種程度上來說,章旻青需要時間來積聚力量,這些文人心里的這種觀念,對他還有很大的用處。只要善加利用,就是一道道很不錯的防火墻,讓章旻青可以躲在墻后,潛心發(fā)展。
一路說笑著,從錢塘門出城,不遠處便是有名的斷橋??邕^斷橋走上白堤,時值九月,此時白堤一邊的北里湖里荷花正開,淡雅清雋的蓮香悄然彌漫在白堤上,走在上面,頓覺神清氣爽。
行至孤山,才看見西泠橋和岳王廟,卻并沒看見章旻青前世記憶中的那座小巧的六角石亭。章旻青可不知道,蘇小小墓上的那座石亭,還是后來乾隆下江南時,因他無意問起蘇小小墓,當(dāng)時杭州的官員們才趕忙修建的,以備乾隆或是要游覽。此時的蘇小小墓,還沒建亭子。
等他們走上西泠橋,這才看清,所謂的蘇小小墓,除了一塊石制墓碑,墳丘破敗,一片凄涼。
“一抔蘇小是耶非,繡口花腮爛舞衣。自古佳人難再得,從今比翼罷雙飛。薤邊露眼啼痕淺,松下同心結(jié)帶稀。恨不顛狂如大阮,欠將一曲慟兵閨。有文長專美于前,吾等便只有唏噓的份了?!?br/>
王業(yè)泓吟誦著徐渭徐文長寫的蘇小小墓詩,看著頹敗的墳塋唏噓不已。
“不過一個娼妓而已,用得著這樣嗎?”
杜季新一路上受夠了王業(yè)泓的冷落,此刻,他在章旻青耳邊小聲的嘀咕道。
“你不懂,讀書人有個通病,叫做情懷。書中自有黃金屋,考取功名做上官,就是他們求的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才子佳人的戲碼,就是他們求的顏如玉。
世人婚姻皆講門當(dāng)戶對,除開大戶高門,又有幾家的女人熟習(xí)琴棋書畫的?寒門學(xué)子一朝鯉魚跳龍門金榜題名,可寒門就是寒門,又有幾人能與高門大戶結(jié)姻?倒是這煙花叢中,稱得上名妓的,那個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寒門學(xué)子,當(dāng)然趨之如騖。
他們與其說是在憑吊蘇小小,不如說是在感懷他們自己。恨不顛狂如大阮,欠將一曲慟兵閨。不就是在悲憫蘇小小所托非人,恨不得以己身代么?”
章旻青將杜季新拉開幾步,估計王業(yè)泓他們聽不到自己說話,這才小聲對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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