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往回趕，如果上校能夠按照計劃上山，并獲得周滿的信任，他們會回到西班牙堡壘。他們小心從屠宰場前面通道爬上小山。羽翎在山腳下突然停住，然后提鼻子深吸了一口氣，顯然有了什么發(fā)現(xiàn)。果然她轉(zhuǎn)向草叢，從哪里找出一個煙頭來。

    “是上校扔了煙頭？”徐如林說道。

    “不是，那老家伙沒有卷煙，只有煙絲，這是一個日本煙頭。”

    他說著將煙頭給了徐如林，果然是日本兵常抽的用劣等煙絲湊活的旭日香煙。雷明站在一邊看著，也不多問，如同他昨天向徐如林打聽羽翎為什么會那門醫(yī)術(shù)，但是他并不直接問過羽翎。

    徐如林將煙頭交給雷明，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yīng)。據(jù)他所知，明朝早期并沒有煙草。

    雷明將煙頭在鼻子前嗅了嗅。

    “這是淡巴菰?！?br/>
    “你知道？”徐如林小小吃了一驚。

    “嗯，當日我陪同督公與蘇亞雷談判時，他就叼著此物，當時噴了督公一臉，嗆得他說不出話，著實無理，但是我也記住了這氣味，也知道他們稱呼其為淡巴菰。昨日我見你們中那位長者最終噴吐云霧，也是這個氣味，可見洋人都好此物。”

    “走，上去看看。”

    羽翎輕巧向上，其余兩人緊跟其后，雷明腿上有傷，竟然跑的比徐如林更快一些。

    很快到了臺階盡頭，突然伏低身子，雷明也是一樣反應(yīng)，還壓住了冒失探頭張望的徐如林。

    城樓上傳來日本話，徐如林和雷明自然一翻兩瞪眼，羽翎似乎能聽懂，她不做聲，只是側(cè)頭聽著。城頭兩個日本人交談了一會兒，一個人離開到瞭望臺上架設(shè)天線，看來還帶著電臺，另一個繼續(xù)在城墻上巡邏，從神情看不是很緊張，顯然不久前，他們也是在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這里，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羽翎沒有砍周圍樹木，顯然是設(shè)想長遠的。

    “上面有六個，就是昨天的小隊。沒想到他們這么快，我們有些失算了?！庇痿嵴f道，顯然她能聽懂日本話，當然，她能聽懂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徐如林現(xiàn)在都不至于感到奇怪。

    “他們來的太快了，我們怎么辦？”

    “必須把城堡奪下來，而且不能發(fā)出動靜，要不然之前的部署就要破功?！?br/>
    “破功？”

    “不錯，引誘巨僵消滅日本人的機會只有一次，最好等山上錦衣衛(wèi)來支援再一起動手，地點也不宜在沙灘或者這里，必須在在一個他們船上大炮支援不到的地方，現(xiàn)在他們來的太快，還帶著電臺，一旦發(fā)現(xiàn)我們留下的蹤跡，相信很快其他人就會過來了?！?br/>
    “那我們怎么行動？”

    “這件事你就別摻乎了，我和千戶來吧。”

    徐如林頓時感覺失落，不過站在理智角度，這樣高難度的事情，自己確實容易幫倒忙。

    羽翎將雷明拉倒一邊簡單交談了幾句，故意避開了徐如林，這一幕讓徐如林感覺到不安，似乎圣母再次復活這件事，又變得現(xiàn)實起來，而自己成為了那個容易暴露計劃的短板。他們談了幾句，似乎覺得還是不夠穩(wěn)妥，于是羽翎又回到徐如林這邊。

    “商量過了，沒有你還是不行，你到后門守著，待會兒可能會有漏網(wǎng)的從那里出來，你來解決，記住，最好不要開槍。槍聲可能會被海灘營地上日軍聽到。”

    “你們從前面動手？”徐如林不識相地追問細節(jié)。

    “你守住后面就行了?！?br/>
    “明白，交給我吧?！?br/>
    徐如林黯然回答一聲，突然抓住小山的那柄彎刀抽出兩寸。羽翎一把按?。骸皠e太緊張，多半不會有你的事兒。”

    簡單策劃完畢，三人分散，去向各自約定的地方。徐如林始終不知道他們計劃，只能做好自己的分內(nèi)事，他在半山腰饒了一大圈，才到了后山。他悄悄爬上山來，此刻位置正處在破損的教堂和那座城堡之間。這個地方還有一座墓地，想來是當年埋葬西班牙船員的。這洋人墓地也沒個墳頭，只有兩塊木頭交叉成的十字架，不好躲也不好藏。他遠遠望著瞭望塔上架設(shè)天線的日本人，正側(cè)對自己，腳邊放著一堆零件和一挺歪把子，看來這支日軍火力不弱，如果他是羽翎，就會先干掉這位。徐如林冒著腰穿過墳地，再次來到歪斜的教堂塔樓前，他非常怵這個地方，因為上次就是下去了差點沒上來。但是整個后山，只有這里仍然可以藏人。曹有德說，他在過道里填滿了火藥把下面通道炸毀了，但是這座高大的尖頂竟然還沒倒，最上面一層鐘樓上的那口銅鐘還掛著。可見這些黑火藥受了潮不靠譜，這座教堂前后被炸過兩次，竟然還都挺住了，只是整棟建筑平添了很多裂縫。

    此時，那名日本兵正背對著他專心致志地干活，距離也離得遠了，他竄到平臺上。四個角上的石像都不見了，那是圣母下令搬走的。那扇大門到是洞開，兩邊兩扇門都不見了，一扇倒插在前面墓地里，另一扇不知道炸飛到哪兒去了，里面過道已經(jīng)被亂世堆掩。

    徐如林躲到尖頂后面，盤算計劃，如果待會兒有人從堡壘后門逃出來，可能要從自己眼前經(jīng)過，然后從后山懸崖爬下去，自己就偷偷出來，從背后把他推下山？這樣就不會有動靜，慢著……如果日本人手里有槍怎么辦？他可沒有曹有德的偵察兵身手，也沒有冷壽成的哥老會手段，比起雷明那樣的朝廷鷹犬更是大大不如，真的有把握可以殺死一個日本兵嗎？

    正有些遲疑，猛然一閃念感覺有些恍惚，趕緊四面張望，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但是這是一個明顯的不祥之兆，預(yù)示著那個和自己命運相連，可以感應(yīng)到自己思想的怪物可能出現(xiàn)了。昨天夜里在地下密道里看到的未必只是幻覺。

    他再探頭看50米外城頭上日本人，他的工作似乎快完成了，只見他從地上拿起一個帆布狀的包袱，顯然是一臺小型電臺，將其余天線連接。也許可以直接呼叫外海的那艘船了。日本兵拿起話筒，似乎要開始呼叫，突然直挺挺向后倒去，直到死人到底徐如林開看到他臉上插著一支箭，那是羽翎的箭，但是他并沒有看到羽翎躲在哪兒。

    “看來一切順利？”他心里想。

    突然間震耳欲聾的鐘聲從頭頂傳來。

    “是誰在敲鐘？”徐如林一時蒙燈轉(zhuǎn)向。

    剎那間，響聲在整個山谷回蕩。城墻正面巡邏的日本人跑過來查看，順便看到了左眼中箭的同伴。

    這座教堂大半埋在地下，留在地面上的部分不多，座鐘樓就在尖頂下，幾乎就在徐如林頭藏身地的垂直上方，他從未爬上去過，也未料到這口破種會響。他躍起抓住鐘樓下沿，想爬上去阻止這鐘聲。

    剛爬上一半，視野從鐘樓地板下升起，看到白裙下一對小巧的腳，果然是有人。正待抬頭，看過究竟，對面城頭上日軍已經(jīng)開始用歪把子射擊。幾個短點打的破陋教堂上，磚瓦橫飛，可以清楚聽到有幾發(fā)打到銅鐘上。徐如林只感覺周樓上那人躍起一腳踩到頭上，使得自己下巴磕到墻上。他呼的一下墜落下來，掉在下面墳地亂石里。掙扎著起來，只看到一個瘦削的女人背影躍下懸崖。

    他不敢起身，因為后面日軍機槍還在掃射，打的斑駁墻上彈孔累累。他意識到如果羽翎沒有一個妹妹，那么這個人就是圣母變化的，僅僅看背影，幾乎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現(xiàn)在羽翎的整個計劃破功了，只干掉一個日本人就暴露了，不用問遠處沙灘上的日軍營地一定是聽到槍聲。

    那邊機槍聲暫停下來，他知道日軍這種機槍在沒有副射手的情況下裝彈有些困難。他從教堂殘骸一側(cè)漏出頭，果然那名日軍正在裝彈。他探出半個身子，舉起沖鋒槍掃射，日本兵企圖往后退，被擊中頭部，腦袋歪向一邊，可以看到鋼盔上一個冒煙的洞。這事他這輩子打死的第一個日本兵，也是殺死的第一個活人。

    另一名日軍上了城頭，試圖拉槍栓射擊，被徐如林快搶一梭子撂倒。徐并不算是一個戰(zhàn)斗技巧熟練的老兵，不知為何今天槍法如此神準，也許是腎上腺素的作用，但是隨著時間推移，手漸漸開始發(fā)抖，根本無法止住。

    猛然間什么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他低頭看到，是從木頭十字架下面伸出的一只腐朽的手。趕緊向下面那只手掃射，打的那只枯爛的手縮了回去，差點打到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