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三少……”
林叔生怕他跌了,趕緊連聲的喚,眾人連忙的跟上去,卻見那林潮生的墓前,正跪著一個女人,渾身穿了重孝,直哭的讓人心碎。
林漠怔怔的站著,此時卻又不敢上前了,只是捏著拳,望著那一道背影。
林叔也呆了,嘴唇蠕動著,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一雙被皺紋包覆的老眼也瞇起來,怔仲的看了許久,方才顫抖著喊出聲來:“可是四小姐?”
林叔是看著這幾個孩子長大的,尤其林潮生和林太太,晚年得了最小的一個女兒,也是唯一一個,視若掌珠一般養(yǎng)著。
養(yǎng)的林靈慧嬌憨任性,卻又不討人厭,最是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當年誰不喜歡呢?
如今他們這些老人兒唏噓起來,最遺憾痛惜的還是四小姐,才將將十八歲,花一樣的人生剛開始啊。
可如今,這活生生的人卻在跟前呢。
林叔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四小姐……真的是四小姐……”
“靈慧……”
林漠到了此時,方才輕輕喚一聲,他像是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個妹妹一樣,雪團兒一樣的小人兒,裹在大紅的斗篷里,走路還不穩(wěn)當,歪歪扭扭的,咬了手指頭嬌嬌的喊他三哥,他對她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她碎了化了……
隔了十二年了,他看到她,想起來的還是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
林漠不記得自己多少年未曾掉過眼淚,最近的兩次,也是為了程靈徽。
一次他們沒了孩子,一次他們的孩子不得已被送到梁冰那里。
林靈慧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卻是依舊伏在墓前,好半日才抖抖索索的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三哥的聲音,卻又不完全是三哥的聲音了。
三哥的聲音要比這把聲音更清秀一些,而這把聲音,卻是更低沉更有男人味了。
靈慧見不到林漠時,****夜夜想的都是他,可真的要見到了,卻又不敢回頭去看。
她哭了這么一場,臉是蠟黃的,眼睛是腫的,她不知道這樣子還能不能見他,可她卻又忍不住不去回頭。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啊,她從小就想頂著紅蓋頭嫁給他的人啊。
“靈慧……”
林漠又低低喚了一聲,腳步怔然的往前幾步,卻又頓住,仿佛怕這只是一場幻夢。
靈慧卻已經全然轉過身來,長到腰際的頭發(fā)綰起來,鬢邊戴了一朵白色的雛菊,她的相貌和從前不太像了,許是瘦了太多的緣故,小圓臉變成了尖尖的一張臉,顴骨卻微微的凸了出來。
她哭過的緣故,眼睛腫的厲害,臉色微微的黃著,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而又疲憊,哪里還有當年那個鬼靈精怪的樣子?
林漠甚至辨了幾辨,方才敢確定這是靈慧,而林靈慧,卻是早已忍不住,哀哭著跌撞站起來,直往林漠身邊沖去:“三哥,三哥……”
她這聲三哥一喚,周遭的人都掉了眼淚。
誰不知道從前四小姐整日的黏著三少爺,三哥三哥從不離口的?
這多少年了,卻還有聽到的一日。
林漠也紅了眼睛,趕緊上前迎住她,林靈慧卻已撲入他懷里,死死抱了他痛哭出聲:“三哥……”
林漠終是忍不住掉了淚,這是養(yǎng)父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了,如今失而復得,他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林靈慧哭的泣不成聲,林漠也紅著眼睛不說話,只是一直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還是林叔幾人過來苦苦的勸了,兩人方才止了淚。
林漠和林靈慧跪在林潮生的墓前,靈慧多少的話要對父親說,說了一遍又一遍,怎樣都說不夠。
林漠只是在一邊看著她,仿佛只是這樣看著,就心滿意足了。
“三哥……”
靈慧卻被他看的不好意思起來,有些手足無措的低了頭,她被困了這十來年,性子早已大變,再不復當年的心思玲瓏。
林漠心里忍不住唏噓又難過。
祭拜完了林潮生,林漠要帶靈慧回去林宅,她的房間一直都留著,不獨她的,林潮生和林逸銘的,還有下落不明的二哥的,俱都留著。
林靈慧卻搖了頭:“我跟三哥回去,算什么呢……嫂子那里,又怎么說……”
她這話說的隱晦,林漠卻是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靈慧算是他的未婚妻,后來出了變故他才被逼無奈娶了梁冰,一個舊愛,一個妻子,靈慧心里,這是不自在了。
卻又仿佛,是想要林漠給她一個承諾。
“你是我四妹妹,我是你三哥,你回去林家,名正言順。”
靈慧的眼瞳倏然就黯淡了,“只是三哥嗎?”
林漠沉默了片刻,山里冷,她穿的又單薄,凍的鼻尖紅紅,頭發(fā)也是亂的,昔日圓團團的一張臉,如今尖瘦成了這樣,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頭。
他的心,驀地又軟了。
其實,他已然做好了準備不是嗎?
有給養(yǎng)父的承諾在先,林漠無論如何,都不會不認,只要靈慧開這個口,他自然,無有不應。
可他這一刻,卻又不免想起靈徽……
靈慧和梁冰不同,他這一輩子,是絕不會,也不能傷害靈慧的……
只要答應,那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諾。
可他的一生一世,卻只想給那一個人。
靈慧的眼底,緩緩的聚了淚來,她苦笑了一下,面上神色若無其事,可一只手,卻已經在袖子里攥的死緊。
“我只是和三哥玩笑一句……”
她說著,聲音到底還是低了下來:“我知道這么多年了,三哥的心變了也不算什么,我一個人過慣了,今后一個人也照樣好好的,三哥別為我掛心?!?br/>
她說罷這一句,抬了手要抿頭發(fā),卻似是忘了自己失了一只手的緣故,抬起的卻是右手臂。
光禿禿的一截露出來,林漠的心當下就刺的生疼。
當年那血淋淋的盒子里,雪白的一只手裝在里面,那絕望和疼,他還深深記著。
手背上還有斑駁的陳年舊痕,那是養(yǎng)父臨終前抓著他的手,留下的痕跡。
養(yǎng)父到死放不下靈慧,如今靈慧回來了,他卻要她繼續(xù)孤苦一生嗎?
若是養(yǎng)父泉下有知,會不會怪自己瞎了眼,當年白白將他視若親生?
“靈慧,你回來……”
林漠到底還是開了口,開口那一瞬,他狠狠閉上眼,再睜開眼,卻已經是眼底一片沉靜:“我們結婚。”
“三哥……你說什么?”
靈慧幾乎不能相信自己聽到的這句話,梁冰對她說,三哥待程靈徽多么用心,她還以為為了程靈徽和他們的孩子,他該是不肯,卻未料到,不過是她這樣說了兩三句,三哥就要娶她……
靈慧只覺得自己從前也太杞人憂天,她到底和三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別人的兩三年,又怎么抵得過他們從小一個桌子吃一個屋子睡呢?
譬如紅樓里,她和三哥就是黛玉和寶玉,那程靈徽,充其量也就是個寶釵,縱然舉案齊眉,也到底意難平。
她回來了,三哥哪里還能看得到其他人?
“靈慧,我會娶你?!?br/>
林漠又緩緩重復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右手臂那里,心頭翻攪的痛楚,一點一點被壓下來,到最后,只是變作一張模糊的,輕輕含笑的臉。
他無法給她今生,只能許她來生。
“三哥……”
林靈慧一下?lián)淙肓帜膽牙锶ィ质强抻质切Γ骸叭?,我就知道,你待我的心,不會變的,永遠不會變的……”
林漠不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fā):“靈慧,我們回家去吧?!?br/>
“好,三哥,我們回家去?!膘`慧歡喜的去握他的手,卻是動作一滯,整個人也一愣,她抬起林漠的手,那中指上空蕩蕩的,哪里還有當年她親手給他套上的那一枚戒指?
“三哥……”
靈慧緩緩抬起頭來,心底千回百轉,多少句話想要問出來,卻就在唇邊打轉,怎么都說不出。
她想問他,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別人,她想問他,說出娶她這句話,是因為心里有她,還是只是兌現(xiàn)對爸爸的承諾?
再仰或,只是可憐她?
林漠將手從她掌心里收回來,“靈慧,先回家吧,你穿的太少?!?br/>
靈慧再多的話,此時也只得咽了下去,她怕她問出來,她和三哥,就再也沒有可能了。
有時候人總是要裝糊涂,才能過的更好,得到自己想要的,靈慧雖然如今性子大變,不復當年那般聰慧,可這個道理,卻也是懂的。
她不說,只當作什么都不知道,三哥也無法開口說,她若是問了,三哥對她坦白一切,那么,她是嫁,還是不嫁?
跟在林漠身側下了山,乘車回去林宅。
再沒想到這輩子還有回來的一日,園林依舊,房舍依舊,就連那些面目,都依稀還是記憶中的。
可最親最念的那些人,卻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靈慧從看到林宅那一刻,眼淚就沒有斷過。
一切的一切,都和當年一樣,三哥該是多么用心,才讓這棟房子,十二年了,依舊和當年一模一樣。